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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收回的手   赵若游 ...

  •   赵若游想牵住谢竹青的手。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但他没有牵。

      他们是并肩走出来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十厘米的距离。这个距离不算近,远到可以假装疏离,却也不算远,近到赵若游能感觉到谢竹青走路时手臂带起的那一点点风。

      出了校门往右拐,是一条种满银杏树的巷道。这里的春秋短得几乎像是不存在,季节的变更仓促到只有冬夏。即使现在本该是晚秋时节,可盛行的寒风把银杏树吹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路灯的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赵若游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蜷,又松开。

      他想握住谢竹青的手。

      这个念头从体育馆出来那一刻就在他脑子里盘旋,像一只不肯落地的鸟。他看到谢竹青发抖的肩膀,看到他慌乱地扣表带时颤抖的指尖,看到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样子——他想握住那只手,想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那一片冰凉。

      但他没有。

      因为他不知道谢竹青需不需要。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动作,在谢竹青此刻兵荒马乱的心里,意味着安慰,还是另一种压力。

      他的手在身侧无声地握成了拳,然后又松开。

      寒风从巷口灌进来,谢竹青被吹得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把两只手都揣进了校服口袋里。

      赵若游看了他一眼。

      口袋。谢竹青的手在口袋里。

      赵若游的手又动了一下。他几乎要把手伸进那个口袋里——不是牵他的手,只是想把那只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暖一暖。但他不能。因为谢竹青的手在口袋里这件事本身,也许就是一个信号:自己现在不想被碰到。

      他读不懂这个信号。他从来都读不懂。

      所以他只是把手重新放回了自己的校服口袋里,指尖在黑暗中无声地攥紧了。

      “在意的太多,心思就会越来越重。”

      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竹青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那一眼里有惊惶,有不安,还有一种赵若游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害怕。也许是别的什么。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大概猜得到。”赵若游看着前方的路,语气放得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些都不是真的。”

      他不敢看谢竹青说这句话。

      因为他怕自己看到谢竹青的表情后,会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慰他,而谢竹青的对此意愿,他一概不知,所以他只得一次又一次的克制自己。

      手在口袋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始终没有伸出去。

      银杏巷走到尽头,拐个弯,就到了谢竹青家楼下。赵若游家也在这条街上,再往前走不到两百米也就到了。

      他们并肩站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微微生锈的单元门上。

      沉默像一层薄冰,踩上去就会碎。

      谢竹青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赵若游能感觉到他肩膀的紧绷,能听到他比平时急促的呼吸。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腕上那块黑色腕表在路灯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赵若游的目光在那块表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什么都没问。

      “那……我先回去了。”他说,声音很平,“你也早点休息。”

      谢竹青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赵若游等了两秒。没有听到声音。

      他转过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两步。

      “赵若游。”

      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赵若游停下来,没有立刻回头。他闭了闭眼,然后转过身。

      谢竹青还站在原地,两只手揣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双微红的、有些慌乱的眼睛。

      他看着赵若游,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路……路上小心。”

      声音在发颤。

      赵若游看着他。

      他想走回去。这个念头强烈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的脚步钉在原地。他想站在谢竹青面前,想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想说一句“我不是因为家近才要走,我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让我留下来”。

      但他的脚没有动,嘴唇也是。

      “嗯。”他说,“你也是。”赵若游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一句。

      他转过身。

      这一次,谢竹青没有叫住他。

      赵若游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谢竹青还站在单元门口。他没有上楼。他站在那里,看着赵若游离开的方向,远远的,像一株被路灯照亮的、微微低垂的植物。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条街的距离,在昏黄的灯光下碰在一起。

      赵若游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几秒钟。也许更久。

      然后他举起一只手,轻轻摇了摇。

      谢竹青也举起手,摇了摇。

      赵若游转过身,消失在了巷口的拐角处。

      他真的回家了。

      推开门的时候,家里很安静,爸妈房间的灯已经灭了。赵若游没有开客厅的大灯,摸黑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

      书包放在桌上。他没有打开。

      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他打开和谢竹青满满当当的聊天框,却不知道此刻的自己该发些什么。

      他打了一行字:“到家了。”

      盯着看了几秒。

      删掉了。

      太近了。家太近了。“到家了”这三个字在这个距离里显得奇怪——特意通知一件不需要通知的事,像在暗示什么。像在说“你看,我到家了,你不用担心了”——可谢竹青凭什么要担心?

      他觉得谢竹青应该不会担心,但他不敢确定。

      因为他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资格被担心。

      手机扣在桌上。他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立刻翻过身,抓起手机。

      谢竹青:“你到家了吧?”

      不是句号。是问号。

      赵若游盯着这行字,心跳快如擂鼓。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打了两个字:“到了。”

      谢竹青很快回了:“嗯。”

      然后是——“那就好。”

      赵若游把那三个字看了好几遍。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谢竹青正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台灯调到了最暗的一档,手机屏幕亮着。他看着那行“到了”,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捂住了脸。

      他的左手腕上,那块黑色的腕表还戴着。表带下面,是今天新添的那道伤口。纱布底下,是正在缓慢愈合的、或将永远留存在皮肤的白色淡痕。

      他想起赵若游在体育馆里看到伤痕时的表情。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翻涌的、他读不懂的东西——现在他读懂了。

      是痛。

      赵若游在替他痛。

      这个念头像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会不会很失望?他会不会觉得——原来谢竹青是这样一个人,这样脆弱的、不堪的、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他会不会后悔?后悔每天课间来走廊“透气”,后悔穿过操场来打二对二,后悔在图书馆里坐在自己旁边,手臂贴着手臂,耐心地讲那些自己其实根本没在听的题目。

      他会不会觉得,这一切都不值得?

      谢竹青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无声地颤抖,自己好像有些呼吸困难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抬起头,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

      赵若游:“明天想吃什么早餐?”

      没有“你还好吗”。没有“别想太多”,没有“你手腕上的伤都是怎么回事”。没有那些让他不知如何回答的、太过沉重的问题。

      只是一句最日常的、最安全的、最不越界的话。

      明天想吃什么早餐。

      好像在说:明天还在。明天我还在。明天的早餐,我还会给你带。

      谢竹青的视线模糊了。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我都可以。谢谢你。”

      赵若游:“嗯。那就牛奶和三明治。上次那家你吃完了。”

      谢竹青愣住了。

      上次。那是上周四的事。赵若游带了一份鸡蛋三明治和温牛奶,他接过去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这家三明治挺好吃的”。他以为只是随口一说。

      赵若游记得。

      原来他一直记得。

      谢竹青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晚安。”

      赵若游回得很快:“晚安。”

      谢竹青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台灯。

      黑暗中,他把那只戴着腕表的手贴在胸口。

      心跳透过表盘,透过纱布,透过那些正在愈合的、已经愈合的、和今天新添的伤口,传到指尖。

      一下,一下。

      他想起赵若游说的那句话——“我花了三个月才敢站在你面前,不是为了只陪你走这一小段路。”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久很久。

      然后他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声音闷在棉花里,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但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赵若游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边。

      他没有再发消息。他知道分寸。今晚他已经做了很多——不,他没有做很多。他几乎没有做什么。他连谢竹青的手都没有牵。

      他只是走在他旁边。只是说了一句“别想了”。只是问了他明天想吃什么早餐。

      他不知道这够不够。他不知道谢竹青需不需要更多。他也不知道更多是什么——是一个安慰?是耐心倾听和理解?是无论发生什么自己都会站在他身后的支持?他不知道谢竹青想不想听,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说。

      赵若游在聊天框里打出了很长的一段文字,删删减减中不经意的除去了赤裸的真心,他不确定谢竹青会为这些文字而被打动,自己把所有直白的、关心的话语一一剔除后却总觉得剩下的语句空白乏味,像是无关痛痒的安慰,可他连这样的句子都没有勇气发出去。

      ‘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太软弱,也不是你的失败。这是一种需要慢慢疏解的情结,和感冒发烧没有本质区别。我不会因为这样的事就疏远你,这一点请你相信,你能再一次出现在我身边这件事不容易,我很珍惜你这样的朋友。无论如何,我都会试着理解和支持你。如果你足够信任我,如果你下次再有那种冲动,可不可以先试着...打电话给我?’赵若游把自己茂密的头发一把一把抓得凌乱不堪,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决定把这段文字全部删除。

      他不知道谢竹青看到这段文字心里会不会觉得憋闷或是觉得自己在迁就他,他只知道,他的手在口袋里攥了很久,始终没有伸出去。

      因为他没有把握。因为他怕自己的触碰,在谢竹青此刻的心里,不是安慰,而是另一种负担。

      窗外起了风。他翻了个身。

      明天。明天他会像往常一样去走廊,带一份温牛奶和三明治。

      像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谢竹青正躺在离他不到两百米的黑暗中,把手机屏幕贴近胸口,反复看着那行“明天想吃什么早餐”,看了很久很久。

      两百米。走路不到三分钟。

      两个人躺在各自的黑夜中,中间隔着一个很短、很短的距离。

      短到只要谁先迈出一步,就能走到对方楼下。

      但也长到谁都没有迈出那一步。

      因为不确定。

      因为怕。

      而今晚,两只手都收回了。

      一只收在口袋里,一只收在被子下。

      但也许,收回去,不代表下一次不会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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