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缚》弥度

1、第一章 季节的季，

　　傍晚五点半，正好是学校放学的时间，对面小吃一条街的摊位前排满了人。
　　人潮聚集外，女生绕过店面，径直朝着街尾转角处拐了进去。

　　巷子里传来几声打火机点火的声音。
　　就在前方五米远，三四个穿着印着兽首图案的短袖男背靠在墙边吞云吐雾。

　　听到动静，他们朝巷口方向抬头，和女生来了个对视。

　　结果下一秒，这几位像是被烟灰烫到了手，当女生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时，他们慌忙将烟头丢到了地上，顺带还踩了几脚。
　　跟看到瘟神似的。

　　发现女生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们脚底已经熄灭的烟头，离她最近的脏辫男只好开口：“……沈姐，放学了？”
　　沈筠仪皱了下眉：“你们刚在抽烟？”
　　脏辫男利落地从兜里掏出包“红利群”，抽了一根出来，讨好地递给她：“来根？”
　　“不抽。”

　　就在脏辫男打算将烟盒收回时。
　　沈筠仪突然又改变了主意：“等等，给我一根。”

　　她将烟接过，却只是夹在手指空隙间，并不急着点火。

　　这是要搞什么？

　　一群人满头问号。
　　今天来这儿不会又是想砸他们“生意”吧？

　　这个世道，万事万物都喜欢分三六九等，流氓这个群体也不例外。
　　那群游离在灰色地带，闯出一番天地的人瞧不上那群只会不动脑抢钱的，他们认为这种行为自降身份；而那群抢钱的又看不起平日里只晓得混吃等死的混子，这种都不配称为“流氓”，没血性，怂的很。

　　而眼前这个人……
　　几位对她犯怵的原因倒不是因为她的背景有多深，手段有多高明，人就一高中生。
　　如果没有之前的那些“传奇人生”，她这种带点距离感的清丽长相保准是走在街上，几人看到会吹口哨要联系方式的类型。

　　可惜这位是个疯子。
　　手臂没几两肉，打起人来却是一副不要命的架势，还偏喜欢朝那几处穴位往死里揍，力气又大得很，没人能拉的住。

　　疯子一旦疯起来，那就没有任何底牌可以拿捏。
　　普通人怕流氓，流氓怕疯子，一物降一物。

　　脏辫男至今回想起来还觉得后脑勺隐隐发痛。

　　他下意识摸了下头，不大有底气问道：“……沈姐，你今天来这儿是？”
　　沈筠仪不想和他们多聊：“和你们没关系。”

　　“看来是哪个没长眼东西惹咱们沈姐不高兴了吧？”那人松了口气，忙不迭地把烟插回烟盒。
　　“沈姐你说叫什么名，我立马给你把人揪出来。”

　　沈筠仪似笑非笑：“那多不好意思啊，你们可比我忙多了。”
　　“怎么会呢……”
　　沈筠仪直接打断他：“上周抢我们班一男生的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脏辫男一愣。

　　“管好你们自己。”
　　沈筠仪绕过这几人，继续朝深巷走去：“或者等我把今天这件事处理完，咱们找个时间聊聊？”

　　身后响起慌乱的脚步声，那几个人离开了这片深巷。

　　小巷连通居民区和商铺，但是当地人宁可绕点远路也不肯从这里经过，最大的原因还是他们这群混混身上。
　　后方网吧夹杂在店铺间，算是当地最有性价比的一家，学生党的福音。托这家店的福，直接让这群混混找到了“生意”中最大的“客户群体”，倘若学生想偷个懒，从街巷里抱着侥幸心去绕近路的，对混混而言，那便是可移动收入来源，威胁勒索的手段一个比一个狠。

　　看到前方亮起的网吧广告牌，沈筠仪慢慢停了下来。

　　平日里没利益冲突，她不会借着“行侠仗义”的由头，跑来这块没监控的区域替不认识的人解围，挡那群人的“生财之道”，她没那么热心。
　　再者，要是真把对方惹急了，日后说不定会成麻烦，吃力不讨好。

　　所以她今天来这儿是真有事，倒也没骗那几个人。

　　说来也巧，就在沈筠仪看到一石墩刚准备坐下的时候，小巷突然传来一阵车轮压过路面的细碎声音。
　　她抬头望去——

　　男生推着辆自行车朝沈筠仪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穿着校服，身高估摸超过了一米八，中分发型，脸虽然不大能看得清，但能顶住傍晚的这种死亡光线，面部投下的几处阴影结构凸显流畅的，即使不帅，也多半不会被划到丑男那一档。

　　沈筠仪观察了几眼后，拿出手机，开始对比。

　　如果那几个脏辫男在场，就能发现沈筠仪这会儿打开的手机上显示着几张照片。
　　男生穿着的球鞋和手上自行车的款式全都能和这些照片对应的上。

　　沈筠仪有点意外。
　　运气那么好？这人一下就被她找着了？

　　保险起见，等人快走近时她还是喊了声：“纪同学？”
　　男生推自行车的动作一顿，朝她瞥了一眼：“有事？”

　　姓氏也对上了。
　　沈筠仪收起了脸上的笑，只管继续问：“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气氛都到这了，但凡是个正常人，看到前面一个女的眼神不怀好意，下一秒估计直接吼一嗓子，拼着命也要往外逃着挣扎几下，就算再迟钝至少能察觉到来者不善，压根不是搭讪之辈。

　　没成想这人是脑子不好还是心理素质是真的彪悍，他只是轻飘飘回了句：“网吧。”
　　紧接着他又重复问了一遍：“有事吗？”

　　姓氏、地点、穿着、交通工具全都对上了。
　　总不可能是巧合了吧。

　　沈筠仪点了点头：“现在确实有事了。”
　　她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一把扯住男生的校服衣领，小臂发力，猛地把他往墙上推。

　　自行车倒落在地，发出“咣啷”声响。

　　“本来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你的时间倒是固定，每周三的网吧雷打不动，真他妈的有毅力。”
　　沈筠仪的眼尾不屑地勾了勾，抬手轻拍了下他的脸：“不过，你喜欢打游戏跟我倒是没什么关系，就算是死在里面也和我没关系，我呢，今天就是来和你算笔账。”

　　即使衣领被沈筠仪扯着，男生的神色却毫无慌张，反倒还淡然地往沈筠仪的手臂上看了几眼。

　　“你家没什么钱，全靠你奶奶的一点退休金和捡垃圾卖的钱拉扯大，结果自从考上高中后，你把她的钱偷来买了几双好几千的鞋子，还有这个自行车，我没记错的话这辆应该是迪卡侬，也要上千吧。”
　　“老人家在前段时间被你气进了医院，你没有了生活费，每周还必去网吧，那最后这钱哪儿来的？”
　　沈筠仪冷笑了一声：“那就靠抢呗，抢那些看起来胆子小好欺负的，反正这块地方乱，只要最后能交上钱，老板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男生微微蹙了下眉。
　　结果不巧，这一动作却被沈筠仪注意到了。

　　“怎么，我有说错的地方吗？”两人离得实在是近，这要是都没发现，那她眼睛是真出问题了。
　　“看你好像很不服气的样子，是不是在想这回运气不好，抢的对象正好是我认识的，要不然还能再继续嚣张一段时间？”

　　男生安静了许久，总算开口：“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什么。”

　　“误会？！”
　　沈筠仪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怎么，你的意思是说其实你有双重人格，当时在网吧里抢女生钱的行为其实是你的另一个人格操控的，和你现在无关？小子，把我当傻逼耍？”

　　男生的脸上闪过一丝这个理由听着不错的表情。

　　沈筠仪被他这反应气笑了：“信不信我揍你？”
　　男生摇头：“我觉得你不会。”
　　“……”

　　这些狠话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管怎么施压，对方就是油盐不进，沈筠仪怀疑如果不使用点暴力手段，两人可以一直僵持下去。
　　她死死地盯着对方，男生依然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不能拿我怎么样的淡定。

　　良久，沈筠仪突然卸了劲，后退一步松开了捏着衣角的手，轻骂道：“奇葩。”
　　她掏出手机，关闭了录音功能。

　　“你在录音？”男生的表情总算有了点变化，他意外地挑了下眉。
　　沈筠仪低头滑动着手机屏幕，懒得理他。

　　这会儿界面上显示着好几条未接来电，就在她把人按墙上的时候打来的，每条间隔都没超过一分钟，对方看上去好像有什么急事。

　　“给我原地待着。”沈筠仪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先回拨电话。
　　她威胁道：“如果敢逃，我打断你腿。”

　　男生弯了下唇角，干脆坐了下来。
　　跟看戏似的。
　　沈筠仪：“……”

　　“喂，狗哥。”
　　她的心情不是很美妙：“逮到人了，但是这小子和想象种中的不太一样，还挺难搞，一直不肯承认……你打电话就问这事？”

　　电话里沉默了将近十秒。

　　就在沈筠仪以为电话信号不好，马上就要挂断时，听筒中才幽幽传来狗哥的声音：“这事很重要。”
　　沈筠仪：“？”
　　“不知道那姓纪的小子是哪里打听来我们几个要堵他的消息，放学直接抄了条道就逃走了，幸好二胖提前在他家楼底那里蹲好才能逮到，现在把钱要了回来，不然今儿一下午还真得白干。”

　　狗哥一口气没断：“我交代完了，现在你来解释下，你说抓到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总不可能是见鬼吧。”

　　两人隔了段距离，但因为小巷安静，连手臂短暂擦过布料时那摩擦声都能听个一干二净，更别说狗哥的声音本身就响，沈筠仪还忘了调低手机音量，这下内容全被男生听了去。
　　果然，男生毫不掩饰地轻笑了一声。
　　沈筠仪：“……”

　　“打人了没？”
　　沈筠仪看着男生衣领周围那几道有点明显的褶皱：“……没有。”

　　“那就还来得及，”狗哥放了点心，“听哥一句劝，道个歉，赔偿的钱到时候由哥来承担，你只要……”
　　他话还没说完，电话直接被沈筠仪挂断。

　　小巷重归死寂。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沈筠仪表情僵硬。
　　“季昀。”

　　纪昀？铁齿钢牙纪昀？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对方慢悠悠地补充道：“季节的季，日光昀，季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