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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8-11 山下就是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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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一向冷清的院落居然会有坐满人的一天,萧景琰做梦都没想过。他本不是喜欢热闹的人,也从不觉得自己朋友少了或是如何如何。他有一位安静隐忍的母亲,同心同德的兄长,但这些吵吵嚷嚷的乱七八糟的人围绕在他和梅长苏身边,却带给他一种从未真实体会过的烟火气的感觉。烟火气,不是做饭才有的烟火气。萧景琰自问,江左盟就是这样的吗?
山下就是这样的吗?
而梅长苏,原本看起来不是这样的,此时却又是这样的了。在萧景琰的印象中,梅长苏在宴会上是很稳重的,谦谦君子,芝兰雅致,不怎么吃肉也不喝酒,话里话外透着我知道我很厉害所以生人勿近的意思。萧景琰不是受宠的弟子,自然没跟在帮主后面,与二师兄五师兄一起见过梅长苏多几次,但想必梅长苏并不会对萧景宣萧景桓露出这样“我在逗你玩儿”和“就是疯狂怼你,咋地”的神情。
虽然“逗你玩儿”可能是梅长苏面对师兄们时内心的感受。
要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萧景琰见过梅长苏两副面孔,这下不过是第三面。人都应该是有很多面的,每一面都有本真的成分。就算苏先生从不在自己面前表露他的冷傲孤绝,但那冷傲孤绝未尝不是梅宗主的真实性格。而与熟悉的人在一起,话多一些,动作随便一些,笑得多一些,骂得多一些,更是人之常情了。梅长苏的春风十里软帐柔情,就完完全全是真心实意的吗?未必吧。
梅长苏到底是怎样的,萧景琰看不透,但他至少知道梅长苏在他面前卸下伪装疲惫的样子。
“景琰,让我靠一靠。”那时梅长苏从背后抱着他,多脆弱啊。
梅长苏若是不愿讲,那萧景琰就不问了。
09
孔雀翎最终还是插到了飞流的头上,梅长苏也就象征性地制止了一下。萧景琰观察不是那么细致,但倘若是换成静姨娘过来,就会发现飞流次次出现头上绑的发带颜色都不一样,这是谁的功劳,不言而喻。梅长苏眼里分明闪动着笑意,但为了表示他是站在飞流那边的,毅然决然地说:“飞流,可以打。”
于是局面反过来,由飞流追着蔺晨跑了。萧景琰站在一旁,余光瞟到院里的水缸,走去勺了一盆起来端着。
梅长苏饶有趣味地望着他,摇摇头笑道,“你真是……”
“真是什么?”萧景琰朝梅长苏咧嘴歪头,并在飞流追捕蔺晨掠过自己身边时飞快地将手一伸,递给他。飞流默契地接过,一泼,前头白衣青年如风背影一僵,愤怒回身。
“你你你哪儿来的水?!”害的本少阁主发型都毁了!
飞流没有做坏事的心理负担,理直气壮得很,毫不犹豫地陈述事实,指向了萧景琰。梅长苏不动声色地移动,把萧景琰从蔺晨的死亡视线中隔绝。没有用,湿淋淋的蔺晨一个凌空翻滚到了梅长苏身后,期间路上下了一场小范围的纷纷扬扬的雨。
琅琊阁少阁主责问道,“这位萧七兄弟,敢问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无冤无仇。”萧景琰转过身直面苦主,抱拳答说。
“既然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泼我?”
“泼你的人是飞流。”梅长苏插话。
“可是他递的水!”蔺晨说,“萧七都没有否认!”言外之意,又关你梅长苏什么事儿啊?
梅长苏从容道,“我让他递的。”他用眼神对蔺晨说,你打我呀,你不敢打吧。
梅长苏护着萧景琰好像很成习惯,不过这个锅接得无甚水准且意义不大。男子汉要有担当,自己做了就是做了,不关梅长苏的事。但梅长苏的没有原则,让萧景琰即刻有种不愿承认的,被维护的感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蔺晨气得发抖,抽出腰间扇子狠狠指了院子里所有事不关己和看热闹的人一圈,“识人不清!”光是指不解气,“交友不慎!”他还想敲飞流,舍不得,敲梅长苏,怕敲出毛病儿还要自己治,萧景琰,诶,他本少阁主还真不熟,眼看就要无奈无奈一如操蛋人生的无奈地放下,萧景琰自己凑上去用额头碰了扇子一下,“喏,你打我吧。”
梅长苏立马瞪了蔺晨一眼,“怪我咯”,蔺晨想。
“疼不疼啊?”
“不碍事。”
梅长苏追问,“真不疼?”我可心疼的咧。
还能不能做习武之人啦?
哦,梅长苏还真不能。
“不疼。”萧景琰无奈地说。
10
穿过那片竹林往常只需走半刻钟,萧景琰和梅长苏一起走却花了足足一刻半。萧景琰心里有点急,他怕赶不上客宴。梅长苏作为洗尘宴的主角自然是不用担心什么,萧景琰迟到了就不太好了——二师兄会哼一声;五师兄会装模作样地问他一向准时的小师弟今日为何姗姗来迟,是不愿参加帮派集体活动还是不屑见到梅宗主;大哥会一言不发,然而略带责备地看着他。
可萧景琰瞄了一眼身边的梅长苏,先生穿得那么厚实,想必行动不便吧?方才他是不是多咳嗽了几声?萧景琰担心地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屋子的火盆不够,他自责了一下,又想也不能全怪他,是梅长苏打断了他砍柴硬要带他走的。
望了望头顶枝叶叠障后西斜的太阳,萧景琰觉得自己分外惆怅。他无论如何不能开口催促梅长苏,要怎样才能对那里外五层肩上被袄看起来还依然清减的人说“你走快一点好不好”?没法子,萧景琰停下脚步,半蹲前倾,“苏先生,上来吧。”
哟,这是要背我?梅长苏眉心一跳,身子未动,“景琰可是嫌我走的慢了?”
是。
“先生怎么会这么想,景琰是怕你走累了。”萧景琰仗着自己背面梅长苏,对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睁眼说瞎话,“静姨娘总说我照料你照料得不够”,瞎话也说得很耿直。
梅长苏绕到萧景琰前面,懒懒地张开双臂。萧景琰抬起视线看到,困惑地直起身。
“先生?”
“背就算了,景琰的好意苏某心领了……”
萧景琰想,苏先生这么大个人了,又是一盟之主,果然还是怕丢份啊……
梅长苏继续说,“不过抱一抱倒是可以的。”
——怕丢份吗?
萧景琰看着梅长苏,并不是很懂同样是带他走快点,用背的同用抱的会有什么区别,梅长苏也圆着眼看他,神色十分有底气,简直在说“这是你欠我的”。梅长苏抬起手臂,衣袖便滑了下来,露出暖玉般的皓腕,看着好冷,萧景琰赶紧上前一步抱上去,顺手把梅长苏的衣袖扯下来。梅长苏将萧景琰搂在怀里,一只手揽着萧景琰的腰,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抚他的头发,下巴抵在萧景琰的肩坎,“想你了。”
寂寥的竹林没有人声,风也歇了下来。他们踩在年复一年堆积而成的枯叶上,这片竹林好静默,让他们二人于世间千千万人中相遇,不急也不缓,让他犹豫地问“先生是迷津了吗”,让他偏头投来一瞥,“并未。”
它无言、隐蔽、光线正好,足使他不被别有用心之人觊觎,足以遮挡外界的一切不如他美好的事物;足使他放下山下的繁纷狂流,指尖的风洗净阴暗血腥;足以让他们不被打扰。
梁山上下所有的刻漏又不曾止地滴了一格。
萧景琰双手直愣愣地环着梅长苏的背,回报地蹭了蹭对方微凉的侧脸,然后试图发力。
梅长苏被勒得猛地一呛,才知道他只想要一个“抱”,萧景琰那厢还在纠结抱“起来”。
“苏先生,这样我抱不动你,我们换一个姿势吧。”萧景琰咬牙尝试几次未果,竟想要把手穿过梅长苏的膝弯将他打横抱起。
可以啊,萧景琰你很行嘛。梅长苏翻了个白眼,还是配合萧景琰环住他的脖子,“你小心点,莫要让我俩都摔了。”
话音刚落,梅长苏就感到自己两脚离地,随后失去平衡。
该说你什么好啊,梅长苏幕天席地仰躺在落叶上,身上还压了一个萧景琰,漫无目的地看着半空中刚刚被他俩巨大动静扬起来的竹叶落下来。
“没脑子。”梅长苏揪了揪萧景琰的耳朵。
萧景琰难得地没有反驳,赤云晕到了耳根上,心脉鼓动得飞快。他很想找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但鉴于他现在趴在梅长苏身上,好像也没别的地方可藏了。
11
他们在竹林尽头的一块土地神石像前分手,梅长苏先行一步,他要去梁山给他安排的住处和江左盟的随行人员会合,再一步三逛地走到养生堂。心情好的话,兴许他还会一路走一路吹笛子,萧景琰听六哥说过江湖上的传言,说梅长苏在江左的每条河上都洒下过悠扬笛声,听过的人非客即敌,敌人则非死即伤。
那婉转而幽默的笛声传过来时,萧景琰将将靠两大杯白水平复好气喘如牛的呼吸。他还是迟了,但今天不知怎么的二师兄也迟了,赶过来时衣衫不整,帮主的焦点自然就没放在萧景琰身上。也多亏这几年梅长苏给他单独开的小灶,他日日勤学苦练,功夫长进不少,轻功也好疾跑也好,速度提升了三一有余,平素没什么机会施展,这下得到实练了。
“江左盟梅宗主到——”萧选有几条怪癖,其中一条就是在帮里有人要见他、或是有人来到,一定会有小厮扯着嗓子拖长声音将来者名字大声报出来,生怕谁听不见似的。
“本帮主知道了。”萧选站起来理了理衣袍,帮里所有弟子和执事长老也跟着站起来,济济跄跄地转向厅门。只听那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门边终于停下。梅长苏负手收起竹笛,先是低头自顾自地拢了拢毛领——萧景琰绝望地瞧见上面还沾有一小片叶子——然后对着所有人微微一笑,“贵帮好生神气,萧帮主,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