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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07 梅长苏第一 ...

  •   05
      开始的一两年里,因为梅长苏总是只身一人来见他,萧景琰便合理推断出他们二人的一场相识并不好为人所知。萧景琰性情耿直,耿直是知道了坏的一面后仍然坚持好的,看到捷径仍然选择去走正确的一道。所谓人言可畏,若是让师兄和帮主知道他与梅长苏的关系——那时尚纯洁的关系——指不定会如何编排他、针对他。将用到的恶言歹语,毒如蛇涎,不单纯如萧景琰不是不能想象。且不论萧景琰怕不怕这些流言蜚语,单凭他的性格,怎么也不会器满意得地冲上晨练台,赶走领操的列战英,告诉全山人:“你们肯定想不到!其实我私底下跟梅长苏特——别——熟——”林静教他的为人之道是内敛,萧景宣才干得出这样的事。
      而且,萧景琰在心里想象了一下萧景宣挥舞起袖子沾沾自喜的样子,自问:同梅长苏认识值得这么骄傲吗?
      萧景琰最初的结论是,不值得嘛。萧景琰年纪小小,标准却不低,道德底线高得惊人:就算他父亲是当朝皇帝,如果德行不佳,也不及他拥有萧景禹这样一个大哥来得更令人自豪。后来萧景琰真心被梅长苏的才识折服,看对方的眼神带上景仰和赞许,却依然不觉得这是件好拿来炫耀的事。
      更重要的是,来自梅长苏的态度。接风宴上梅长苏不与萧景琰亲近,维持片面之交的样子已经十分确定明白,萧景琰便配合他。正常,每门每派台面下都有一点秘辛,不巧,萧景琰就是梅长苏的那点秘辛。
      那日早上云移动的速度很快,室内牙白帘子飘着,透进来的光一下子明一下子暗,像是倏忽间过了好几个日夜。那个叫飞流的孩子翻过院墙跳下地时,萧景琰正与梅长苏对坐在内室里下棋,他指尖抖落了白子,一时慌得想要把梅长苏藏起来。
      “你做什么?”梅长苏被萧景琰拉扯起身,三步作两步地跟着他躲到书架后。
      萧景琰压低声音:“再靠过来点儿,别让人家看见你与我在这儿。”
      稚嫩的呼喊由远及近,“苏哥哥!苏哥哥!”
      梅长苏拍拍萧景琰紧绷的手臂,宽慰道:“没听到人家喊的是我的名字么?”
      “是找你的人啊?”萧景琰皱眉,“他方才唤你唤的可是……苏……哥哥?”
      “诶。”梅长苏凑近萧景琰耳边应了一声,施施然踱出遮挡物的阴影。
      诶你个头啊诶。
      萧景琰也走到廊外,认出这个小男孩儿就是宴会上紧挨着梅长苏坐一桌的飞流。飞流对萧景琰完全不予理会,短句短句地表达了黎总舵和甄总舵找不到梅长苏的焦虑心情,讲罢还有模有样地学着晏大夫做了一个叉腰跺脚吹胡子的动作。
      萧景琰乐了,那年在梁山他依然是最小的一个,没有比他更年轻的师弟,也就没机会看这么多可爱的稚气举措。萧景琰没能忍住笑了出声,惹得飞流瞪他一眼。
      “苏哥哥,谁?!”飞流手指萧景琰。
      萧景琰也指指自己,弯下腰来对他说:“我是萧景琰,你可以叫我景琰哥哥。”
      “不叫!”飞流扭头。
      轮到梅长苏噗嗤一声笑出来。“不好意思啊,辛苦我们飞流了。”他摸摸飞流的头,柔声道:“你回去告诉黎纲,我半个时辰后回去。”
      “唔……好吧!”飞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用力点头。离开时依然没走正院门,只见他一个飞身跃上墙,留萧景琰目瞪口呆。
      梅长苏率先走回室内,“别看了,飞流自幼与常人不同,你无需同他比。”
      “哦,”萧景琰也坐回棋盘旁,“苏先生不赶紧走吗?看样子那边是有急事。”
      “棋还没下完呢,怎能中途开溜。”梅长苏捡起萧景琰方才掉下的白子,放回他手心。
      萧景琰接过棋子,很快便落定,小声抱怨:“反正最后也是你赢啊。”
      “这倒不一定,先前几局我们胜负各半,在你面前我就不必隐瞒了,其实苏某棋艺不精。”梅长苏盯着棋盘,突然莞尔一笑,“景琰难道事先认定了苏某干什么都强?”
      萧景琰稍稍涨红了脸,转移话题,“飞流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谁能想到你会在我这儿呢?
      “我告诉他的啊。”梅长苏理所当然地说,又补充道:“江左盟的人都知道我来你这儿了。”
      “原来如此……”萧景琰反应过来,“什么?!”
      “怎么了?”梅长苏疑惑地看着他。
      “先生不是不想让人知道吗?”
      梅长苏继续钻研落子的位置,搓起衣角,悠悠道:“我何时说过我不想让人知道了?”
      “你不是在外面装不认识我吗!我之前也没私下见过梅宗主的手下,还以为你也瞒着他们呢。”
      “这有什么好瞒的,我也怕给你带去麻烦。”梅长苏双指交叠,将棋压在了一个萧景琰没注意到的漏洞,“而且我愿单独同你二人在一起,不妥吗?”
      飞流小朋友,对不住了,只是你们苏哥哥实在有句句逼得人说不出话的本事,萧景琰佯装好奇地问:“飞流是你弟弟还是……?”
      梅长苏并不介意萧景琰硬拗的话题转换,有问必答:“是我的贴身小护卫,也是我弟弟。”
      “苏先生贴身侍卫仅有这一个么?没有其他影卫?!”
      得到梅长苏淡定的肯定回复后,萧景琰暗想,作为天下第一大帮的掌门人,自己不会武功就算了,侍卫只有一个未免太不注意自身安危了吧。诶,让人操心哦。于是一时嘴快说道:“我以后保护你啊。”
      梅长苏也愣了愣,揉搓袖口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抬头去看萧景琰,萧景琰却在他抬头那刹那垂下了脑袋。此时天外流云的位置使光泰半照到了萧景琰身上,红衣被染成了暖橙,而明暗那道致命的锋利分界线割破梅长苏双眼之间蹙起又松开的平川,划过他高挺的鼻梁。
      这是梅长苏第一次对萧景琰说出那句话,声音很低,语气认真:“景琰,跟我走吧。”
      萧景琰吓了一跳,摆摆手,“走什么走,单凭我现在武功还不如飞流——诶,又输啦。”
      之后梅长苏每年都会问他,要不要跟他走。萧景琰偶尔寻思,总觉得这些邀请或多或少带着不真挚的成分在里面。但反正他不会答应,也就没必要追问这些真真假假了。

      06
      第三年是萧景琰的院子最闹腾的一年。先是飞流,直接跟着梅长苏一起来了。萧景琰有意亲近,一咬牙送上自己私藏好久的榛子酥,没想到竟得到了飞流小朋友的回礼,一副金丝软甲,一看就知道是哪个桃花笑眼人的手笔。那个人看到自己打开三层油包纸时愣了一下,露出一个似嘲非嘲的笑,萧景琰便把榛子酥也递给他,“喏,苏先生也尝一块?”这才知道梅长苏吃不得榛子酥,萧景琰感到十分可惜,可惜到觉得梅长苏可怜哦,并马上将榛子酥收了回去。
      梅长苏说,景琰,你是不是得送我点其他礼物?
      萧景琰考虑了一会儿,跑进卧房,从床尾的铺盖底下摸出一个简陋的木盒子,盒子上仅有的雕花都被磨得差不多了。梅长苏看着他打开搭扣,里面的五六颗弹珠互相碰撞,发出细小的清脆声响。萧景琰一只手将它们抓起来,伸到梅长苏面前,摊开手心。“我小时候最喜欢玩的,给你。”也是自觉这礼物送得有些寒酸,补充道:“你不要就给飞流好了。”
      梅长苏拈起一颗琉璃珠子,对着萧景琰的眼睛比划了几下,“还没你眼睛大。”说着贴着萧景琰的手,把那几颗弹珠全部拢住,收起来装进腰上的锦囊,拉上锦囊的封口拍了拍,理直气壮要求道:“我要鸡蛋那么大的。”
      “鸡蛋那么大的?!别闹了。”萧景琰笑了,想这梅长苏是在和他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那至少也得有鸽子蛋那么大吧。”
      “梅宗主,你也知道我足不出山的,去哪儿给你找啊。”
      “我倒是在南海见过,这么大的珍珠,景琰,你想不想要?”
      萧景琰眼睛都瞪圆了,鸽子蛋那么大的珍珠,会是什么样啊。“要倒并不想要,不过要是有机会能看看也是好的。”
      梅长苏循循善诱:“那——”
      萧景琰打断他,“不下。”
      梅长苏吃了个瘪,妥协了,“明年我给你带上来。”

      07
      几只鸽子飞过院墙,扑棱棱动静大得很。萧景琰这院子经常有各种动物出没,鸦雀伯劳把这儿当自己家似的,散步散得很是不怕人。松鼠也有,兔子也有,曾经还有一只白色的鹿在门口驻留,萧景琰以为是自己眼花,再定睛一看那白鹿果然不见踪影。自从认识了梅长苏,再出现的鸽子腿上总是绑着信笺,是以萧景琰已经见怪不怪。只是这次刚跟梅长苏讲完鸽子蛋,虽不是同一种东西,但萧景琰心中也是一动,有点想捉一只来炖了……
      比他动作更快的是飞流,一抓一个准,空中徒留轻轻飘下来的几根白色羽毛,萧景琰从鸽子那小小的眼中看到了生无可恋的绝望。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飞流又一个松手把鸽子放了,小朋友都这么善变吗。白鸽奔命似的飞出墙沿,代替振翅离开的鸽子,进来了一名白衣青年。蔺晨勉勉强强算是轻巧地落了地,一落地马上从身后掏出几只孔雀花翎,朝着飞流扑过去。飞流跑到了屋顶上,踩着瓦片的动静像是雨滴又像是猫,然后蔺晨也翻了上去,几片瓦噌噌掉了下来,在萧景琰面前摔成碎渣。萧景琰无语凝噎,梅长苏站在他旁边看戏似的,点评道:“这房子是该修了。”
      萧景琰苦着脸,修他倒是不反对,屋子有些地方下雨天漏水,大风天摇晃,他也早就计划着自力更生地修整一番。拖到现在的原因不是其他,只是梁山七弟子没钱而已。
      好在梅长苏虽姓梅但是一个有良心的梅,看了萧景琰的表情,很快说:“不劳你亲自动手,这些粗活体力活,就由等会儿过来的甄平与黎纲做罢。”
      真是谢谢贵盟对我百般照顾。“我记得师父说过,这二位不是江左盟的总舵么?他们为何会来?”还来帮我修屋顶。
      “他们都是我信得过的手下,我专程叫他们来见见你。”省得你说我不让你见人。
      萧景琰也想到去年的事儿,嘟哝道:“宴会上见也见过了。”什么时候他倒是想要他母亲和大哥私下里认识认识梅长苏的,他觉得梅长苏和他们一定也会相处得很好。
      一时无话,他们两人站在亭下,听远处越过屋顶传来的阵阵声响,无忧无虑的笑骂声。萧景琰没有这么活泼,梅长苏看上去也不像蔺晨那般爱闹腾,他们所做的更多是平和的、连夜里烛光都不会摇曳的安静。
      “景琰——”
      “先生——”
      “你先说。”
      “您上次来教的步法,我练熟练了,不如现在演示给您看看?”不知为何又用上了敬称。
      “怎么又生分起来了?”梅长苏笑说,“你以为我方才想干什么?我想问你要不要跟我比一把弹珠。”
      “啊,”萧景琰摸摸鼻子,“那、那要不我们还是比弹珠吧?”
      “都可以,苏某随景琰的心意。”
      于是萧景琰走到院子中央,朝梅长苏郑重送了一个礼,摆起架势。
      就在这时,该来修屋顶的人,与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给在院中等待的人带来了一场打斗。原来是蔺晨——萧景琰后来才知道他不是江左盟的人,而是江湖上另一个鼎鼎有名的琅琊阁的少阁主——来时不走寻常路,发现梁山阵法被破便迅速赶来追拿的蒙挚执事在竹林里碰上了偷偷摸摸前来、带着帷帽的甄平,蒙挚觉得此人十分可疑,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
      因为双方的目标方向一致,过招中居然都不约而同地往萧景琰的院子边上靠,最后同时迈入大门,气势极汹汹。
      “景琰,闪开!”梅长苏鲜见地喊了一句,语气焦灼。萧景琰反应也很快,身子一跃就挡到了梅长苏身前,他想他是说过要保护梅长苏的。梅长苏认出来者何人,凛声命令道:“甄平,住手。”
      甄平闻言猛得收功,顾不上与对手互换名帖,赶到自家宗主旁边,正听见梅长苏对萧景琰柔声说别怕。萧景琰其实不怕,又不好拂了苏先生心意,所以愣愣的没有反驳。甄平觉得自己还可以回去继续过几招。
      “原来是蒙执事,手下不懂事,多有得罪。”
      “哪里哪里,梅宗主客气了,是我鲁莽。”
      双方的和解也如打斗的开始一样快,萧景琰甚至没意识到误会已经解除,一眨眼梅长苏就和蒙挚打起了太极。
      “执事反应迅速,做事踏实,是我们江左盟上下都要学习的。”
      “梅宗主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帮帮主,麾下果然人才辈出啊。”
      萧景琰心里暗想,这都什么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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