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破碎》夏凉初秋

2、第二章：故人面，旧时约 将军府满门

　　沈懿婉在醉春楼后厨劈了整整三个月的柴。

　　她的手掌从血泡到厚茧，从白皙纤嫩变得粗糙有力。柳娘偶尔来看她，每次都沉默着摇头。这个曾经名动京城的高岭之花，如今蹲在灶台边啃着冷馒头，眼里却没有半点怨天尤人。

　　“阿婉，”柳娘终于忍不住问她，“你当真甘心？”

　　沈懿婉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目光平静得不像话：“柳姨，父亲教过我一句话。剑折了，铸剑的人还在。沈家倒了，沈家的人还在。”

　　柳娘怔了怔，没再说什么。她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十五岁的姑娘了。

　　那日傍晚，醉春楼忽然来了贵客。柳娘急匆匆闯进后厨，将沈懿婉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今晚楼里要来一位大人物，说是要见咱们楼里的‘苏妈妈’。”

　　“苏妈妈？”沈懿婉抬头。

　　“醉春楼真正的东家。”柳娘的神情很复杂，“我管着这楼里的日常生计，但真正做主的人，是苏妈妈。她平日极少露面，楼里见过她真容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我进来这么久，也只见过她两面。”

　　沈懿婉不以为意，低头继续择菜。她如今自身难保，无心去管什么东家西家。

　　柳娘却按住她的手，犹豫再三，终于开口：“阿婉，我要你今晚去前厅伺候。”

　　沈懿婉诧异地抬眼。三个月来柳娘从不肯让她露面，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我总觉得，苏妈妈今晚来，不是巧合。”柳娘叹了口气，“你父亲当年在边关救过我弟弟，我一直记着这份恩。今晚你蒙上面纱，端茶倒水，若有机会……若苏妈妈问起你，或许是你的一条出路。只是你要千万小心，不可暴露身份。”

　　沈懿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入夜，醉春楼灯火通明。沈懿婉换了一身青色的侍女衣裳，用白纱遮住半张面容，端着茶盘跟在柳娘身后，走进了楼里最隐秘的那间雅室。

　　雅室不大，陈设却极为讲究。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檀木小几，几上放着一盏刚沏的雨前龙井。一个女子背对着她们，正倚在窗边看街上的夜景。

　　她穿着一件极素净的月白长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支银簪松松绾起，露出修长白皙的颈项。单看背影，便有一种说不出的风姿绰约。

　　“苏妈妈，人带来了。”柳娘恭恭敬敬地行礼。

　　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沈懿婉端着茶盘的手猛地一抖。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若点朱，肌肤胜雪。她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的样子，眉眼间却有一种久经世事的从容与沧桑。那双眼睛含着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沈懿婉身上时，却陡然一凝。

　　“柳娘，你下去吧。”她的声音清冽如山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柳娘退下后，雅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女子走到沈懿婉面前，抬手，将她脸上的面纱轻轻揭下。

　　烛光下，沈懿婉苍白而精致的面容暴露无遗。

　　女子的手指微微发颤，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她盯着沈懿婉看了很久，久到沈懿婉几乎要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女子问，声音有些哑。

　　“阿婉。”沈懿婉低声道，“沈懿婉。”

　　女子的眼眶骤然泛红，却又极快地压了下去。她转过身，背对着沈懿婉，肩膀微微起伏，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稳住自己的情绪。

　　“沈懿婉……”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父亲，是镇国将军沈庭之？”

　　沈懿婉心头一震：“您认识家父？”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夜色。半晌，她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可还记得，小时候在将军府里，有一个总爱给你带糖葫芦的哥哥？”

　　沈懿婉愣住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她记得有一段时间，父亲常带一位世交来府中喝茶，那位世交身边总跟着一个少年。少年比她大许多，约莫十岁上下，每次来都笑吟吟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糖葫芦，弯下腰递给她。

　　“小阿婉，叫哥哥。”

　　那时候她年幼贪嘴，接了糖葫芦便乖乖喊：“苏哥哥。”

　　后来那对父子忽然再也不来了。她曾问过父亲，父亲只是沉默着摸了摸她的头，说：“苏家……不在了。”

　　“你是……”沈懿婉的声音颤抖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张绝美的面容，“你是苏哥哥？”

　　女子转过身，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苏家当年是京城有名的皇商，我父亲经营着西北三省的茶马贸易。后来……碍了某些人的路。一场莫须有的‘走私军火’之罪，苏家被查封，家产尽数抄没。父亲承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没捱过那年冬天就走了。母亲随他而去，只剩我和年迈的祖母相依为命。”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那年我十岁。祖母带着我东躲西藏，最后流落到这醉春楼。祖母说，活命要紧。于是她给我换上了女装，说：‘从今往后，你就是个丫头。’”

　　沈懿婉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我在这楼里唱曲、弹琴、跳舞，慢慢熬成了头牌。后来祖母走了，我攒够了银子，从老东家手里盘下了醉春楼。”苏轩逸抬手，轻轻擦去沈懿婉脸上的泪，眼底满是疼惜，“方才柳娘跟我说新来了个粗使丫头叫阿婉，我便猜到了。这世上，能叫这个名字又落难至此的，大概只有你了。”

　　“苏哥哥……”沈懿婉再也忍不住，扑进她怀中失声痛哭。三个月来的隐忍、恐惧、屈辱和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

　　苏轩逸抱紧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他的眼眶通红，声音却无比坚定：“阿婉，从今往后，这醉春楼就是你的家。苏哥哥护着你。”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两人身上。十五年光阴流转，山河破碎，人事全非。当年递糖葫芦的少年和接糖葫芦的女娃，如今一个男扮女装成了青楼之主，一个家破人亡沦为粗使丫头。

　　命运给了他们最残酷的玩笑，却也让他们在这泥沼之中，找到了彼此。

　　沈懿婉哭了很久，直到嗓子都哑了。她抬起头，看着苏轩逸，忽然轻声道：“苏哥哥，帮我。”

　　苏轩逸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火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历经风霜后的通透与决然。

　　“好。我们一起，把沈家的旗，重新立起来。”

　　从那一夜起，青楼里死去的“阿婉”活了下来，以另一种身份，悄然等待着破茧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