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薯果 他果然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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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和公主摇摇头，咬着嘴唇，一旁贴身宫女见状连忙屏退左右，自己也离开了殿内，悄悄将门合上。
待到四下无人，端和才说：“其实我也不确定。”
“是那日去给母妃请安。”端和声音又哽咽起来，“她说让我这些日子要好好听父皇的话，不要做出些出阁的事情。”
“我何时做过让父皇不悦的事情，母妃这么说，一定是听父皇说了什么。”
端和眼中水雾弥漫，泪光闪烁着，“我追问母妃，然后......母妃说什么说我是公主，婚事由不得人，就算是没有回转的余地，也不能违背君命父命。”
她说得断断续续的，泪珠子像断了线的珠串似的掉下来。
沈卿玉听着，心中渐渐有了数。
结合前世经历，她大抵能想到这位陛下的想法。
边境连连打仗，百姓苦不堪言，皇帝看在眼里，只怕早就想做个决断。
既无法彻底攻破北蛮，退而求其次，派公主和亲，再通以贸易，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换取长久的和平，何乐而不为。
可皇帝也有顾虑。
将士们戍边多年，就是为了保家卫国。如今告诉他们当今陛下居然要靠一个女子换取和平，把边疆将士们这么多年为北晋洒下的鲜血置于何地。
再有，季将军如今不过年过四十，正值盛年，与北蛮交战有来有往，且辽东郡失地收复也不过十余年，边疆守备尚有一战之力。
这个时候提出和亲，待到百年之后，当今陛下只怕会被后世史官笔下给描画成一个懦弱无情，气量狭小的君王。
依沈卿玉来看，他们如今这位陛下可不像是完全不在意死后功过评说。
“公主，”沈卿玉斟酌着开口，“惠妃娘娘的意思其实说明了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若陛下已经定了，娘娘何必让您去讨好陛下表现？直接告诉您，让您有个准备就是了。”
端和公主转头看她：“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陛下大约只是有这个念头，公主和亲可是大事，须众臣商议方能定夺。”沈卿玉说得笃定，“娘娘让您去陛下跟前，是希望陛下看着您，便舍不得了。”
端和公主怔了怔，随即苦笑：“可若是父皇真的舍不得，一开始便不会动这个念头了。”
沈卿玉沉默了一瞬。
帝王之心从来不可揣摩，上一刻他能将你捧在掌心做珠宝，下一刻就能将你摔在地上跌落成一滩烂泥。
沈卿玉苦笑，自己不就是体验得再深不过了么。
她坐起身，忽的想起来什么。
惠妃的父兄，似乎在季大将军麾下。
端和见她表情骤变，问：“怎么了？”
“公主，”沈卿玉说，“我记得惠妃娘娘的父兄，似乎便在北疆？”
端和公主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点了点头：“是。我的舅舅便在季大将军帐下，怎么了？”
沈卿玉心中大定。
这就对了。
惠妃的父兄跟随舅舅镇守北疆，若是和亲，嫁的是惠妃的女儿，惠妃的父兄会怎么想？
这不是寒了将士们的心么？
“公主放心。”沈卿玉握住端和的手，语气比方才更加笃定，“此事必定有转圜，惠妃娘娘的父兄在军中，陛下单是看这一层关系都不会轻易下决定。”
就算等到一年后战败的消息传来，想必凭借惠妃的手段，公主早已成婚出降，又或是有别的变故，导致陛下只能挑选别的宗室女和官宦之女。
脑中亮起的光点成一条线，沈卿玉突然想透了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
怪不得她没听过和亲一事。
想来就是因此，一年后，皇帝在挑选和亲人选时犹豫，舅舅趁机扳回一城，北晋士气大涨，朝中主和派哑口无言，和亲这件事才彻底不了了之。
可眼前的端和公主对未来的事一无所知，那原本粉嫩的唇被咬得快滴出血来。她怔怔地看着沈卿玉，眼中又浮起一层水光。
“你说得对。”她低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外祖父和舅舅不会不管我的。”
“这是自然。”沈卿玉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公主且宽心，这些日子该怎样便怎样，别让人看出端倪来。陛下有时候只是一时之念，过些日子或许便淡了。”
端和公主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安和惶恐都压了下去。她挺直了脊背，下巴微微扬起，又恢复了那个矜贵的模样。
不多时，沈卿玉和端和便相携着前往宫宴的地方。
这晚宴要比白日里热闹得多，不止官宦家眷，皇帝也会亲临此处，与百官同贺。
出了瑶华宫，宫道尽头也有了花灯亮起来，晚宴设在御花园旁的含芳殿，殿门大开，亮起的烛台都做成了各色鲜花的形状，檐角的牡丹花枝灯座上烛火摇曳。
有太监在门口候着，看见端和公主和沈卿玉，连忙迎上来引路。
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
沈卿玉跟在端和公主身后进去，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
上首是皇帝和皇后的位置，大约要等开宴时才到。两侧的案桌按品级排列，左边是皇室宗亲，右边是外臣家眷。自上而下，沈灵玉已经坐在了沈家的位置上。
她看见母亲正和沈灵玉说着什么，沈灵玉表情谦恭，是一如既往惹人怜的模样，而母亲侧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
沈卿玉正要往沈家的位置走，便被一个宫女拦住了。
“沈大小姐，皇后娘娘吩咐，请您坐这边。”
宫女引着她往左侧走，绕过几排案桌，在最前面的一排停了下来。那位置便是几位皇子的座位，右边隔着一个位置，便是端和公主的席位。
沈卿玉愣了一下。
这是……皇后身侧第二个位置。
她朝左边看去，三皇子的案桌就在不远处，中间只隔着一个空位，大约是二皇子的。
案桌上摆着几碟瓜果点心，其中一碟，赫然是切成片的薯果，金黄绵软，码得整整齐齐。
沈卿玉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她收回目光，青棠和观月在她身后站定，观月微微俯身，小声问：“姑娘，婢子去和夫人说一声？”
沈卿玉点点头，观月悄声离开。
她目光又不自觉地朝左修仪的案桌飘了过去，同样有碟薯果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
经历下午假山后的那一遭，她还有些心有余悸，本来还有些见到左修仪的尴尬。但一看到这一盘薯果，什么不堪都没了。
连一直隐隐作痛的肩背仿佛都不痛了。
沈卿玉垂下眼眸，手指因为紧张摩挲着案桌的边缘。
她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今晚。
只要确认他吃不吃薯果，便能知道他是不是重生的。
殿内的人越来越多，丝竹声也渐渐热闹起来。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只听太监高呼“皇上、皇后娘娘驾到”，众人纷纷起身跪迎。
沈卿玉跟着跪了下去，余光却忍不住往左修仪那边瞟。他跪得很端正，墨色蟒纹在等下泛着幽暗光泽，脊背笔直，纹丝不动。
皇帝和皇后落了座，众人这才起身。皇帝说了几句场面话，春日宴饮、与臣同乐之类，便宣布开宴。
宫女们鱼贯而入，端着各色菜肴酒水在案桌间穿梭。沈卿玉面前的案桌很快便摆满了，她却没什么胃口，只夹了几筷子便放下了。
薯果就摆在那里，离她不过数丈之遥。她只要抬起头，便能看到左修仪的手有没有伸向那个碟子。
宴上众人推杯换盏，笑语不断。皇帝看起来心情不错，时不时端起酒杯与群臣共饮。
沈卿玉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些上面。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杯沿的遮挡，飞快地朝左修仪的案桌看了一眼。
薯果还在。
左修仪正端坐着，面前的酒菜似乎没怎么动过。他偶尔和身边的人说两句话，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卿玉放下茶杯，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动。
沈卿玉心里升起一股焦躁。
她开始克制不住地想，莫非他真的重生了？不然为何迟迟不动那碟薯果？可若是重生了，他为何还要让二皇子拿下户部？
今天下午又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想做什么？
沈卿玉脸色越来越差，就在这时，一道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沈大小姐好雅兴，不看歌舞，倒盯着三弟案桌看了半宿。”
沈卿玉一惊，猛地转过头，原来二皇子左修文不知何时坐到了她旁边的空位上，一手端着酒杯，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脸上带着些微醺的红意，神采飞扬，那双凤眸始终像含着戾气，馥郁的龙涎香窜入沈卿玉的鼻腔。
左修文目光肆无忌惮地将沈卿玉从头到脚看了个遍，最后慢慢地攀爬至脸上。
不适感瞬间爬上了沈卿玉的脊背。
沈卿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说：“二殿下说笑了。臣女只是觉得那碟果子看着新鲜，多看了两眼罢了。”
“哦？”二皇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大袖一挥，笑得意味深长：“那叫薯果，据说是西边来的东西。沈大小姐若是喜欢，回头我让人送些到府上。”
“多谢二殿下美意。”沈卿玉连忙拒绝：“只是看着稀奇罢了，倒谈不上喜欢。”
左修文似乎还想说什么，上首的皇后忽然唤了一声：“老二。”
这一声将左修文下面的动作全部打断，他好像还极为惋惜，啧啧地盯着沈卿玉的脸，最后带着一股酒气摇摇晃晃地起身离开
沈卿玉被他这一打岔，反而不好再明目张胆地盯着左修仪看了。她只好借着端茶、夹菜的动作，时不时地瞟一眼。
有时两人会突然对视上，沈卿玉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挪开眼眸。
......
宴会过半，歌舞换了一拨又一拨，沈卿玉的耐心也在一点一点地消磨。
就在这时，她看到左修仪的手动了。
他伸出筷子，夹了一片薯果。
沈卿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那片金黄色的薯果被他送入口中，看着他嚼了两下，然后咽了下去。
他吃了！
沈卿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他没有吐出来之后，忍不住小小地欢呼了一声。
他没有重生！
他真的没有重生！
感觉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沈卿玉连忙端起茶杯挡住脸，等了几息，分开手指从指缝间看左修仪那边是什么情况。
左修仪吃下薯果之后，又夹了一筷子别的菜，端起酒杯饮了一口，举止如常，看不出任何不妥。
过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
他端起酒杯的动作越发频繁，最后杯中都没有酒了，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才放下酒杯。
沈卿玉眼神好，一下便注意到他衣领边似乎红了一小块。
果然起了红疹。
这时，左修仪撩袍站起身来。
“父皇，母后，”左修仪拱手：“儿臣身体不适，请准先行告退。”
皇帝斜睨他一眼，似乎有些不悦。
左修仪早就习惯了皇帝的这种态度，他微微侧身，朝向了皇后的方向。
皇后关切地问了一句：“可是吃坏了东西？要不要叫太医看看？”
“不碍事，母后不必担心。”左修仪面色如常。他得到应允，又作一揖，退行离席。
那步伐依旧沉稳，但从沈卿玉的角度，却能清晰地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袖口。
沈卿玉端着茶杯，目送他走出殿门，嘴角的弧度根本压不住。
他真的吃了薯果，又真的身体不适告退了！
前世他可是一吃薯果便立竿见影地发作，根本撑不到这么久。大约是在宴上不好失态，强忍着罢了。
她几乎可以想象，他走出殿门后会是什么样子。
沈卿玉低下头，借着喝茶的动作无声偷笑，如此她便放心了。
沈卿玉哼着小曲，只觉从未有过的轻松，她也夹起碟中那一小片薯果，抿上一小口。
从此以后，她要天天吃薯果，日日吃薯果做的点心。
薯果就是她最喜爱的食物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薯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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