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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秋阳照(最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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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十二岁的那个秋日。
那日天很蓝,云很淡,风轻轻绵绵,一切都是初秋的爽朗气息。
她同往常一样,被姑母指派来地里收花生。
秋天的落花生,长得肥肥又白白,她窝在地里,哼着小曲儿,一边撸花生,一边挑拣出一些饱满的,搓开壳儿,往嘴里送。
没有炒过的花生,略软,香浓的油脂在嘴里爆开,哎呀,这日子,可真舒心呀。
薅花生薅累了,她躺在隔壁田埂里农人堆出的稻草上,嘴里咀嚼着,轻轻眯上眼,享受着秋日的微风,和落照的日光浴。
那时,她以为未来的日子会一直像这般。
直到一列吹吹打打的队伍过去,闹得整个村子里都听得见动静。她侧头,瞄了一眼那吹锣打鼓的队列,呵,居然还是个八抬大轿,前面还有几个皂吏竖着“肃静”“回避”的大木牌子,瞧起来好不威风。
好些在地里的人都放下锄头,纷纷望去。更有爱看热闹的小孩儿追在轿子后面跑,要去一探究竟,看那顶轿子到底落在了谁家。
孙芸只是不感兴趣,又懒懒回过头,闭上眼,继续享受她的闲暇时光去了。
“孙芸!孙芸!”
村里的二狗子打着飞腿跑来,老远就开始站在田那头唤她。
“做什么?”她伸个懒腰,从稻草堆上坐起来,“你叫那么大声,号丧呢。”
“嗨呀!你是该号丧了呐!”
孙芸抓起一把花生,丢过去,“说什么呢你?你才号丧呢!”
“我认真的!刚县里来人递了消息,你哥……你哥他……战死了。”
孙芸跌跌撞撞跑进屋,本来压根儿不相信的她,看见家里这间破败的小茅草房,愣是挤满了一屋子人,瞬间就傻眼了。
“我那可怜见的侄女儿呦!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呀!呜呜呜……”姑母一上来就抱住她,呜呜嗷嗷,开始一顿哭嚎。
可她却像是傻了,瞪大个眼睛,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哥哥他……真的……死了……?
直到一个人把骨灰盒递到了她手里,“小姑娘,节哀。你的哥哥是英雄,他是为国捐躯……”
“啊!!!我那苦命的侄女呦!”姑母又嚎叫着,打断了那人的话,只是把她用力箍在自己怀里。
孙芸被按在姑母身上,几欲窒息。她抱着怀中冰凉凉、硬邦邦的骨灰盒,终于,一行清泪缓缓滑落。两行、三行,她再也抑制不住,颤抖着痛哭出声。
屋中人皆被孤女的苦状触动,纷纷抹泪泣涕。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秋日,她失去了疼爱她的哥哥,永远,永远。
哥哥是死在了战场上,可他一个小兵,每天不知有多少个像他这样的无名小卒因丧生战火。他走后,什么也没留下,孙芸最近的亲人只剩这一个姑母,好在姑母收留了她,将她养在自己家中。
“可好景不长,过后不久,就是这一个畜生!”小玉儿声色俱厉,指着跪在地上瑟缩如鹌鹑的瘦小男人,“就是他,色迷了心窍,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自己侄女头上,他趁着……趁着……”小玉儿说不下去了,她望了眼站在奚恒身边垂头默然的姑娘,不愿再唤起她那痛苦的回忆,只简单道:“竟然趁无人之际,欲行不轨之事!”
话至此处,奚恒搁在案几上的手紧紧握拳,青筋暴突。冰冷的眼神在曾虎和孙梅头顶分别扫过,沉声道:“继续说。”
“幸好……幸好被起夜路过的邻人听到声响,这才没叫那畜生得逞了去。可是,这个女人……”小玉儿又把手指着孙梅,“她竟然将脏水泼到姑娘头上,说什么姑娘蓄意勾引她家丈夫,不能再留她在家里,这就……”后面的话,小玉儿实在哭出了声。
奚恒手一抬,制止住了她的话语,眼睛死死盯住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的俩夫妻。突地,他嘴角勾起一个冷笑,“所以,你们不但侵吞了朝廷给孙武的赏银,还把他妹妹也发卖到了青楼,又伺机捞了一笔?”
云琅和小玉儿听着这话,纷纷抬头,讶然地看向奚恒。
“赏银?!什么赏银!”
奚恒依旧冷冷望着那两人,“什么赏银?孙武姑姑,你说呢?”
孙梅搓了搓手,嚅嗫着道:“王爷……我也是孙武家人呀,那朝廷的银子赏下来,给我拿着也没错呀。我这不是想着,当时姑娘还小,等她长大了,自然会把她那份留出来的,可谁知……”她悄悄抬眸,三角眼快速瞥一眼孙芸,“谁知那个小狐狸精,竟干出了这等丑事……”
“咣!”一盏茶壶碎在了孙梅膝盖边,热水和瓷片崩裂,扎得她脸上刺痛。
“啊~!”她捂脸惊叫,大喊一声:“王爷!”
她往前膝行两步,一双三角眼噙着泪,委屈诉苦:“王爷,我知道您是皇亲贵胄,您本事大,您若执意偏袒我家孙芸,那我也无话可说。可论理儿,我哪个字也没有说错!孙武的银子,我来管着也没错;她孙芸本就是我孙家人,我想怎么发落她,自也是没错。可从没听过,当王爷的还要插手别人家事的了。”
这妇人鼓着一双眯缝眼儿,说话却是理直气壮。
奚恒冷笑,果真是一个悍妇,看她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放屁!”小玉儿大吼一声:“你这个人,颠倒黑白、歪曲事实,简直地脸都不要了!良心被狗吃了是不是?!”
小玉儿还要骂,却是被奚恒挥手,退了回去,“你莫激动,我自有说法。”她只好咬着牙,又用力拽住孙芸的胳膊。但见孙芸始终垂眸,毫不动气,许是之前哭久了,现在连眼泪也流不出来了,只是那周身的气息,无端凄然。
“曾氏,本王就问你一句话,当初朝廷给孙武的那七十两赏银,你是还得上,还是还不上?”
“还?!”孙梅一下就把个小眼睛瞪大了,“那银子本就是朝廷给我们孙家的,现在哪儿还有要回去的道理不成?”
“好,那本王现在就同你说清楚,这笔银子,原就是当年本王感念孙武救命之恩,特赐拨下的。本王如今指名,这七十两赏银,就是给孙武的胞妹孙芸,其他人一律与之不相干,所以你不归还银子的行为,视为侵吞,可是明白了?”
这一通话,可是将孙梅说惊吓了。“王爷!这是个什么理儿啊?”
奚恒没理她,手指敲着案几,一字一句道:“既然无力偿还,那本王便做主了,将你夫妻二人发卖至玉春苑。就你二人那点皮肉,能值多少钱是多少钱,还得上便好,还不上也罢,本王也不去追回了。”
孙芸听他这一说,也是诧异地看过来。
“王爷,使不得呀!”曾虎在旁听了半天,终于发话了,不住磕头,磕在地上邦邦响,“我们知错了!是我二人之过,七十两银子,我们还,慢慢还便是了……”
奚恒不耐地摆手,旁边的小厮得了号令,四个人上前,钳住他二人的胳膊。
孙梅和曾虎被从地上拽起,眼见得就要被拖出去,孙梅朝着一直垂头不语的侄女大喊:“芸儿!你倒是说句话呀!千错万错,我都是你的姑母,是你的血亲呐!你帮我们跟王爷求求情,求他放我们一马……”
孙芸闭紧眼睛,捂住耳朵,不想再听她的胡话,眼角滑落几滴泪。
孙梅眼见得说不动了,事已至此,便是一顿嚎哭,“冤枉啊!天爷呐!我冤枉啊!”转头又是朝着奚恒一顿大骂:“你凭什么这么做?我们又不是你家奴,凭什么将我们说卖就卖?!你这就是……就是徇私枉法!”
“呵。”奚恒冷笑,悠然地靠近圈椅里,懒散的姿态更显那眼底的傲慢,轻抬下巴,如蔑视蝼蚁般,睨着那恶事做尽的两人。字句轻吐,言语间尽是不怒而自威的高高在上,“凭什么?就凭当今圣上是我堂兄,就凭普天之下众人见我了都要跪称一声‘王爷’,就凭我为这个国家战场征伐、出生入死!”
他愈说,愈铿锵,“我萧恒敢指天告地,这辈子,从没干过那以权压人的事儿。但我偏要为了她孙芸,徇一次私,枉这个法!”
没有再多废话,孙梅和曾虎在一阵哀嚎声中,被拖了出去。
“姑娘……”小玉儿哽咽着,抱住身旁已经哭得摇摇欲坠的孙芸,“过去了,都过去了,王爷为我们做了这个主,那些事……全都过去了。”
一切都过去了。
孙芸耳边只环绕着这句话。
就像她躺在稻草堆上,掰着花生嚼的那日,天很蓝,云很淡,她总以为,未来的日子,都会像这样一直悠游地过下去。
*
出人意料的,龚平街那个刮风下雨都要出摊的“桃花溪饮子”,竟是有好几日都不见了踪影。
孙芸告了假,回了趟桃水村。
事已尘埃落定,她想要将哥哥的骨灰,葬回家乡,葬在故土里。
怀中又抱着那个冷冰冰、硬邦邦的小盒子,她又躺回了田埂旁的稻草上。闭眼,阳光打在薄薄的眼皮上,略刺眼,风从耳边刮过,略燥热。
眼前闪现过一幕幕,是孩童时代被父兄捧在掌心里无忧无虑的日子;是战火烧到边疆父兄被征入伍不得不独自成长的日子;是被卖入玉春苑后在那烟火之地陪酒卖笑、卑躬屈膝的日子……
一切都过去了。
她这么想着,嘴边缓缓,勾起一个笑。有哀凄,有释然,但或许还有,对未来的期盼吧。
“咯噔咯噔”,不远处的田埂上,响起清脆的马蹄声,她睁眼侧头,却见一匹高大的骏马停在了田埂里,马上翻身下来个男人,器宇轩昂,俊美无俦。
他像是神明落下的一道指示,一步一步,往她生命里来。
他停在面前,孙芸怔愣着从草堆里坐起身,头发还沾着几根稻草。
他笑了,伸手拨去她发间的草,如此自然。
“姑娘,你的哥哥为了救我,在战场上牺牲了。”
“如此恩情,无以为报。唯有向他的妹妹,以身相许。”
孙芸眨眨眼,愣着没说话。
“姑娘以为,意下如何?”
一束阳光巧恰落于他的眉间,他是那样明亮,恍若照进这个闭塞小村庄的一丝丝、一缕缕希望。
她又眨眨眼,笑了,酒窝绽在脸颊旁,明媚绚丽。
她跳下草堆,扑进他怀里,眷恋他身上被阳光晒得干净的气息。
萧恒将她环进双臂,在她耳边悄声低语:“孙芸姑娘,这辈子,我都要把自己卖给你了。”
天高云淡,风清日朗。
孙芸想,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十五岁的那个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