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回信》明好

41、第41章

　　观景台上喧嚣依旧，池随野冷着一张脸抱着齐明雪往营地后放的停车场去。

　　他抱着她放在引擎盖上，又从后备箱取出药箱，齐明雪有些意外他竟然在车里也放了药箱。只见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支跌打损伤的喷雾，以及一张膏药。

　　她见他要帮她脱鞋子，齐明雪赶忙说：“我自己来吧！”
　　池随野大掌握住她的小腿，不容置喙的说：“别动。”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郁，让她一时不敢乱动，目光下垂，视线落在他的头顶上，乌黑硬质的短发，在停车场的路光下泛着光泽。视线再往下移，他已经利落地解开了她的鞋带，轻轻脱下鞋子，又将中袜往下褪去。微肿的脚踝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也暴露在他专注的视线下。

　　瞧见池随野将药油喷在自己掌心，搓热后，随即用温热的手掌完全覆盖住她肿起的脚踝，开始力道适中地轻轻揉按。一阵混合着刺痛的酸胀感传来，齐明雪忍不住轻嘶一声，脚趾微微蜷缩。

　　池随野抬起头看她，小声开口，“很疼吗？”
　　她摇摇头，“不疼。”
　　“我轻点。”

　　一股暖意无声地渗入心间，齐明雪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嘴角扬起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浅笑意。
　　池随野继续低头，掌心温热，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在她微肿的脚踝上不疾不徐地揉按着。那手法竟像是专门学过一般，精准地避开最痛处，舒缓着紧绷的经络。

　　除了最初那一下不可避免的刺痛，随后涌上的便是阵阵疏通血脉的松快感。原本因扭伤和寒冷而僵冷的脚踝，在他的掌心里逐渐复苏，被一种踏实而温和的暖意紧紧包裹。这暖意，似乎不止停留在皮肤表面，正悄然向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蔓延。

　　揉完后，池随野又撕开膏药给她贴上，细心地说：“明天应该会还有点肿，尽量少走路。”
　　“你懂的还蛮多的。”
　　“我外婆是中医。”

　　齐明雪轻声哦了一声，“原来如此，耳濡目染。”

　　池随野站起来，把药箱放回后备箱，走过来朝她身上，齐明雪摆手拒绝，“我自己走。”
　　见状，池随野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一手绕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搂住她的细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大步走向副驾驶。

　　身体骤然悬空，齐明雪下意识地攀住他的肩膀。目光所及，是他近在咫尺的、线条深邃的侧脸，他下颚微绷，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

　　靠在他沉稳有力的怀抱里，听着他近在耳畔的呼吸声，齐明雪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颗沉寂许久的心，在无意识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细小的石子，不受控制地荡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刚坐进副驾驶座，池随野的手机响起，谭羡之的电话。
　　“喂，羡之哥。”

　　齐明雪在一旁听不到对方说什么，只听池随野说，“嗯……好……”

　　池随野挂断电话，齐明雪赶紧问：“怎么样？”
　　“已经找到了，他们现在就在露营地。我们要不要过去？”
　　齐明雪想了想，他们刚吵完架，肯定要好好谈谈，于是说：“不了吧！让他们单独聊聊。”
　　“好，我给他说一声。”
　　池随野没打电话，给谭羡之发的微信消息。

　　池随野坐上车，启动车子往下山的方向开去，车窗外的路灯明明灭灭的扫过车窗玻璃，齐明雪看了一眼时间，马上就到零点。落下车窗，她似乎听到远处传来的倒计时声音，“10、9、8、7……3、2、1……砰……”
　　新年的钟声敲响，一簇光点率先划破黑暗，紧接着，一朵朵绚烂璀璨的烟花在前方城市上空绽放。

　　车子在路边缓缓停下，一朵又一朵绚烂的烟花争先恐后地绽放，将璀璨的光芒透过车窗，温柔地映在齐明雪仰起的脸庞上。她静静地望着那片被点亮的夜空，眼底倒映着流转的光彩。

　　池随野的目光，却从窗外盛大的喧嚣上轻轻移开，落在了她被光芒勾勒的、带着浅浅笑容的侧脸上。在那漫天华彩的背景下，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开口，“齐明雪，新年快乐。”

　　她闻声回头，眸中的烟花碎影尚未散去，直直地撞进他专注而温柔的视线里。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更深的弧度，她轻声回应，“池随野，新年快乐。”
　　车外是震耳欲聋的欢呼与轰鸣，车内却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只属于彼此的、静谧而圆满的安宁。

　　-

　　大年初一。
　　齐明雪一觉睡到自然醒，率先动了动在被窝里的脚，竟然一点也不疼，脑海中不由得浮现池随野为她揉脚踝的画面，她的脸瞬间一热，双手条件反射的捧住脸，温度烫人。

　　脑海中又划过昨晚上在电梯里快要分开时，池随野拉住她的手腕，带着恳求的声音说，“齐明雪，不要和陈回轩在一起，考虑考虑我，好吗？”

　　也不知道是电梯里静谧的环境空气太过稀薄，导致她大脑无法思考，竟然回了他一句，“好。”
　　她看到他眼底燃气的希望。

　　齐明雪缓缓放下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呆呆的盯着头顶的水晶灯，陷入迷茫中。

　　她轻轻摇头，反手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里面躺着无数陌生的新年快乐，一看都是群发短信，其中有一条来自池随野，「新年快乐，齐明雪。」
　　一股暖流从心底流淌过。

　　她堕落了。

　　齐明雪就这样在家里躺着度过了新年第一天的上午，外卖也基本关门，她只能将就煮点速冻食物应付，吃上饭时已经是下午两点钟，刚咬了一口水饺，手机响起。
　　她抓过来一看，是物业的电话。

　　诧异着接听，“喂，您好！”
　　“齐小姐，新年快乐。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小区门口有一位自称是您老公的人在这里闹事不走，您看看您方便来一趟吗？”

　　自称她老公。
　　齐明雪陡然一愣，脑海中闪过任煦。

　　“好的，等一下。”
　　挂断电话，她赶紧起身往衣帽间去，换了一身出门，匆匆出门。

　　走出小区大门，远远看到任煦被两位年轻的安保拦在小区门口的绿化带外。
　　任煦看到齐明雪走来仿佛看到救命稻草，语气陡然拔高，“放开我，我老婆来了。”

　　齐明雪沉了沉气，幸好大年初一小区很多邻居不是出去旅行、就是带着家人回老家，索性人不多。
　　跟在齐明雪身后的物业经理带着满满的歉意，“齐小姐，实在是不好意思。”
　　齐明雪摇摇头，“没事的。”

　　拦着任煦的安保看到齐明雪来放开了任煦，齐明雪刚走近就闻到任煦身上熏人的酒气。

　　“雪儿，我不是故意闹事的，我就想见见你。”任煦在看到齐明雪那一刻赶紧解释，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更不想把自己如此不堪、狼狈的一面展现在齐明雪面前。

　　“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吧！”齐明雪神色冷淡、语气平平。
　　任煦深知站在这里谈只会让齐明雪讨厌自己，于是点头答应。

　　大年初一很多店铺都没开门，两个人走到附近的滨江公园，滨江河堤外面有不少家长带着小孩放风筝。
　　齐明雪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坐在休闲椅上，任煦也跟着她坐下。

　　暖阳下的冷风吹拂着两个人，齐明雪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男人，记忆中的任煦永远是意气风发，而此时的他，她竟然找不到词汇来形容，是堕落、是狼狈、还是意志消沉。

　　“新年快乐，任煦。”她开口。
　　“新年快乐，雪儿。”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忧伤。

　　任煦布着红血丝的眼睛看向齐明雪，恍惚间，此刻的她与记忆中那个新生报到时、向他问路的女孩身影重叠——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未曾留下多少痕迹，唯独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稚嫩，沉淀出更为动人、从容优雅的女人味。
　　他深吸一口气，没底气的问出，“雪儿……我们还能不能复合？”

　　她目光淡淡凝视着曾经爱过的男人，“任煦，我们都应该往前看。”
　　任煦一下激动起来，摇着头，“不，离婚我是不愿意的。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一定不会犯错。”

　　“可，时光不会倒流。”齐明雪将他的幻想狠狠打回现实，声音却是平淡到毫无波澜，“任煦，你和我都是成年人，小孩子犯错还会被挨打，成年人犯错就要负责。”
　　她看向前方，江河上有一条装着集装箱的船正在加足马力强行。

　　“每个人都在往前走，是一起往前走，还是分开往前走，都必须往前走，你要担负起你现在的责任，而不是喝醉酒跑来找我。”

　　任煦地垂下头，眼泪不停的往外涌，“你知道吗？她以及她的家庭就像是吸血鬼一样，彩礼开口要五十万，尽管我可以出这么多，但是我不愿意，还必须在云城给她弟弟买套房子。雪儿，我的生活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现在过得一团糟，因为她每天闹，导致我的工作频频出错，云城那边的领导不满意我的工作，以至于我回南城并未兑现当初对我的承诺。”

　　齐明雪静静地听着，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乃至听到任煦的诉苦，她的内心像一潭被深冬冻结的湖水，平静无波，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任煦。”她看向身边的哭的痛苦的男人，缓缓开口，“我也要开启新的生活，你也要把生活慢慢过好，咱们都要好好的。”
　　“雪儿，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齐明雪缓缓起身，看着低垂着头，颓然的男人，再次开口，“我永远记得当年怀揣着一腔热血勇往直前的少年；也记得不顾高反陪着我前往青海支教的少年，在湛蓝的天空下，席地而坐为支教学校学生们弹吉他的少年；也是那个我在巴黎被抢劫后，不顾生命安危拼命追击小偷帮我抢回背包的少年。”

　　任煦缓缓抬起头看向女人，眼底似乎因为她的这些话燃气一丝希望。
　　“任煦，你在我心中很棒。”

　　“雪儿……”任煦缓缓起身，低声恳求，“我能不能再抱抱你。”

　　齐明雪摇摇头，决然的拒绝，“就到这里吧！祝你一切都顺利。”
　　说完，齐明雪转身离去。

　　任煦深深地垂下头，仿佛脖颈再也无法支撑那份沉重的悔恨。悲痛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不断外涌，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是他自己，被一时的贪欲蒙蔽了双眼，亲手推开了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也是他自己，因一时的糊涂和放纵，弄丢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挚爱。

　　这迟来的醒悟，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五脏六腑，比任何直接的指责都来得更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