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之年》息木辛

95、反目 床头吵架床

　　江寻沉默地看着谈韶，半晌，他道:“帝殊散播异瞳恶名，当死；重极驱逐我的父亲，当死；苍生害我父母，当死。”

　　最后一声很轻，却如一根刺一样狠狠扎进谈韶的心脏里。

　　他蹙着眉歪了歪头，声音有些颤抖:“可，可很多人都是无辜的……”

　　“不无辜。”江寻冷声打断，他此刻表面冷静，但谈韶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内里的疯狂，不同往常，这是一种近乎狠毒的偏执。

　　“雪崩之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江寻握住谈韶的手腕，说话间身体前倾，“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凶手。”

　　谈韶动了动，没有挣开。

　　一个大胆而可怕的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谈韶的内心为之颤抖，他咬牙问:“……你们想毁了三界?”

　　你们，原来江寻和九方颂从未决裂过。

　　事到如今，江寻也没有瞒下去的必要，他闭了闭眼，道:“地火山乃三界命脉，一旦爆发，三界烬灭，唯有强者能得以存活。那些无知的蝼蚁，早该换一批……”

　　啪！

　　话没说完，江寻的脸便被扇偏。这一巴掌谈韶用了十成十的力，直打得江寻脸颊发麻，鲜血当即从嘴角流出。

　　但江寻只是用舌尖微微顶了顶阵痛的脸颊，没有生气，反倒眼底闪烁起异样的光。

　　谈韶一把拉过他的衣领，咬牙切齿:“你疯了?！地火山里还有冥凰，有我的族人！外面，外面还有花娘，还有魔界，还有千千万万受我们庇护的子民！江寻，你，你怎能忍心！”

　　“什么庇护?我们凭什么给他们庇护?”江寻迎上他的目光，“谈韶，你太天真了。魔界因你血脉而弃你杀你，你凭什么要为他们奔走性命?！所有人，他们配不上我们的庇护，是他们欠我们的！”

　　说到最后，江寻语气逐渐激动起来，他一把攥住谈韶的肩膀，浅色的右眼眼眸正在因为情绪少有的外放波动而开始变色。

　　幽深的蓝光逐渐浮现，倒映着谈韶的脸，仿佛一片深不可测的蔚蓝深海，藏着无数汹涌波涛。

　　“凡世之人皆因那些所谓的偏见而让无辜者丧命，我如此，父母如此，你亦是如此！我们凭什么为了这样的苍生而奔命?我们守着这样的苍生有何意义？”江寻的手掌在发力，谈韶却感觉不到疼痛。

　　这是第一次，江寻在他面前露出那只蓝色的异瞳。

　　片刻，肩膀陡然一松，江寻已经站直了腰，他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蓝色的右眼还未褪去。

　　“引爆地火山势在必行，三界洗牌也将开始。阿韶，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以你如今，逃不出这青丘。”江寻仿佛在说一件相当平静的事情，“适者生存，这是天理，能在此次浩劫中活下来的，才是真正配活着的。”

　　江寻的手抚摸上谈韶冰冷的脸，谈韶怔怔地望着他摇头，唇色近乎苍白。

　　看着谈韶这个样子，江寻心底滑过一丝痛色，他叹道:“阿韶，你为什么要这么聪明?”

　　又为什么要这么良善?

　　“……江寻，你错了。”谈韶眼底噙满泪水，但他微扬的头让那泪水一时半刻落不下。

　　“你如此，让那些真正良善的人怎么办？”

　　“没有任何光明在降临前是没有血腥和牺牲的。”江寻冷声道，“要怨便怨自己技不如人吧。”

　　“所以你从来没变过。”猝不及防，谈韶说。

　　江寻微微一愣，忽而笑了:“是啊，我本就是九方绥，何曾变过？”

　　谈韶浑身抖得厉害，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落下，“你，你和九方颂合谋，你们杀帝殊是为了引地火，害众生，江寻，你就没有想过苍生烬灭，我亦不会独活?”

　　何曾没有想过?可那满心的仇恨已经快要将他逼疯，他早已是退无可退。

　　而谈韶，他来得太迟了。

　　江寻慢慢抱住他，声音低却坚定:“你不会死，我们势必是要在一起千千万万年的。我们会一起站在三界之巅，地火过后的新世界，没有偏见与仇恨，阿韶，那个世界会很美好。”

　　江寻常说谈韶天真，可现在说出这样话的江寻，又何尝不是天真得有些残忍?

　　过往那些不起眼的细节在眼前滚过，谈韶却已筋疲力尽，他问:“老爹的死，和你有关吗？”

　　当初攻上九重天最初的想法便是江寻提出的，也是江寻的援兵迟迟未来，若是，若是……

　　谈韶无法细想，因为那对于他来说是万丈深渊，生不如死。

　　江寻指间勾着他的发丝，沉声道:“虽然我也曾无数次想他死，但此次与我无关。”

　　他确实是被人绊住了脚步。

　　听到这话，谈韶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所有积压于心的话语彻底在天光中打开后，他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良久，江寻叹道:“阿韶，你的魂魄还没有养好，此地方圆三百里皆为你设下结界禁制。你乖乖的，就听我这一次，好不好？”

　　谈韶没有说话，他闭着眼，半晌才压声道:“滚。”

　　江寻垂眸，只能看到他乌黑的发顶，但却心有感应一般听到了爱人汹涌的恨意。

　　他早该知道他们会走到这一步，如今场景不过提前来到罢了。

　　可本来应该做好心理准备的他，此刻为何会这么难过?

　　江寻松开手，转身向殿外走去。

　　门一开一合，带走了一丝外面的光亮。纵使殿内灯火通明，但谈韶却觉得自己已经坠入无端黑暗。

　　不远处桌上放置的琉璃镜正映照着他此刻的模样，彼岸花谷覆灭后，他脸上的彼岸花纹早已散去，额间的冥凰朱印还在熠熠生辉，无不鞭笞着他，作为一方君主却无法护佑自己的臣民，他是多么的无能。

　　怪他，给了不该信任之人最大的信任。

　　谈韶无力地闭上眼。

　　当谈韶拒绝疗愈，不允人近的消息传来时，江寻正在想方法怎么弄死九断。

　　他与九方颂之间的关系没有多少人知道，更没有人知道他们意在地火山。

　　如今九断率天兵攻打冥凰，被冥凰，魔界以及镜水瑶宫三方夹击，早已是退无可退。

　　天帝虽死，但天界还有那么多天族，天龙族更是强盛，如今局面，九断继续战下去反倒有背水一战之势。

　　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帝殊之死也是江寻和九方颂几番周折下才定下的杀招，九断苟于人后，实在有些棘手。

　　得知消息，江寻放下手中公文，去看了谈韶。

　　一进屋子，一个玉盏便碎裂在他脚下，江寻看了一眼，淡淡地把脚移开。

　　谈韶靠在床上，一眼没有分给江寻。

　　江寻熟稔地走到床边，抬手探了探他的魂魄。谈韶想躲，但手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就算躲，又能躲到哪去?

　　不消片刻，江寻的眉头便蹙起来了。

　　谈韶的魂魄竟然异常脆弱，江寻想不通为什么。起初以为的只是在九重天受伤过重，如今养伤这么久，他才后知后觉出一丝不对劲。

　　感受到身后一股温和的力量正在输入体内，谈韶蹙眉转身看向江寻，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江寻堵了回去:“听话。”

　　一听这话谈韶一股无名火就起来了，他拍开江寻的手，“你当我是你养的灵宠?”

　　江寻的手背微微发麻，目光却是沉静的，“阿韶，你的魂魄到底是怎么回事？”

　　谈韶冷笑:“与你何干?我就是死了残了废了，与你有半分关系？”

　　此话一出，江寻的脸色瞬间冷下去，他的牙关被咬紧，下一刻便擒住谈韶的脖子狠狠咬上他的嘴。

　　多日来烦心事不断，谈韶还总这般气他，他到底不是随心所欲的圣人，实在受不住这样的气。

　　谈韶挣扎得很厉害，这个吻终究没有持续太久，两人分开之时嘴角都沾了些血。

　　“阿韶，如果你的魂魄之力一直无法得到修复，那地火山那群人我就一个个提到你面前杀。”

　　“江寻！”谈韶怒道，“你别逼我杀你。”

　　“想杀我?”江寻俯视他，“体内住着一个破碎的魂魄想杀我?”

　　“就算我现在把你放出去了，你能做什么？你还能提得动千盛吗？”末了，江寻嗤笑一声，“别不自量力了，谈韶。”

　　谈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很悲哀地发现，江寻说的是真的。

　　他相信江寻对他的心意，才会敢于用自己去威胁他。可现在的他也不得不相信，江寻是真的会做出那些事，他从来没有看清过江寻。

　　“倒是我看错了你。”

　　半晌，谈韶才咬牙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