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徨》Diet.Coke

6、第六章

　　最近去爸爸那里没再见到陆景优,却总能看到陆武.记得陆景优跟我讲过陆武是国际刑警,所以我搞不清楚他在爸爸公司里做什么.不好意思当着陆武的面问,只能在回家路上问爸爸.
　　"小武在放假."爸爸简短地说.但他的眉头紧皱着,所以我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平时周末我跟爸爸都在书房里看书,周六早晨却接到陆景优的电话,说新找到一个打高尔夫球的好地方.我从来不知道爸爸对这个感兴趣,不过爸爸吩咐许婶做些准备,然后把我带了出去.
　　"孟哥,孟小姐."陆景优坐在路边的咖啡厅外冲我们招手.他穿着一身浅色的休闲服,带着副墨镜,那模样一看就是要去打高尔夫球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见到他,坐下后一直安安静静的,直到服务生走过来问我要些什么.
　　"秋秋,点些东西吃吧,午餐可能会很简单."爸爸跟陆景优说话说到一半,突然回头跟我介意道.
　　"他们的葡萄冻很不错,也有些花草茶."陆景优伏过身子来.因为他带着墨镜,我错以为他在跟爸爸讲话,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于是摘下眼镜看着我问:"孟小姐不喜欢花草茶吗?"
　　我觉得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连忙冲他摇了摇头.余光看到爸爸和服务生在我们之间打量着,我更慌张了.
　　"那就要三份葡萄冻和一壶金银花茶好了."爸爸替我解围道.
　　服务生应着离开了,我也推开椅子借口说去洗手间,心情平静下来后我又往他们坐着的转角处走去.
　　"秋秋对你有意思.我看的出来."爸爸的声音止住了我的脚步.
　　"孟哥别再说笑了,孟小姐今年不过十七,正处于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年龄段,她还是个孩子,再说我跟她整差九岁..."陆景优听起来有些狼狈.
　　"景优,把烟熄掉.你在慌张什么?"
　　好一阵沉默后陆景优叹了口气.
　　"都交给小武不会有问题吧?"他问.
　　"你应该比我更信得过小武才对."爸爸答."他是你最信任的人,难道不是吗?"
　　"呵."陆景优轻笑一声,一贯的自如幽雅又回来了.

　　打了一下午的高尔夫球,我累得抬不起胳膊来.晚餐时爸爸说我太柔弱了,应该多锻炼,以后每个周末都会带我出门活动活动.
　　我开始期盼下个周末了.虽然不是很喜欢运动,不过如果可以和爸爸在一起,那到是不错.
　　晚餐吃到一半,陆景优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看了眼上面的号码,并没有离开餐桌,接起电话来也一句话都没说,听了一会儿,就把电话挂上了.
　　"孟哥,没问题了."他一笔带过地对爸爸说.
　　爸爸没说话,垂着眼敛点了下头,然后问我:"秋秋要不要吃甜点?"
　　"不用了."我心里突然有点压抑,觉得爸爸在向我隐瞒什么.不过我并没有开口问,我想,时候到了,爸爸会跟我说的.

　　陆景优的车子跟在我们后面,一路往家里开去.我从后视镜中瞟了眼他的车灯,考虑起晚餐中他古怪的行径.
　　认识他也有三四个月了,我知道他是格外注重礼仪的人.他不会盯着某个行为怪异的人看,从不对任何人发表什么评论,说话总是非常得体,而且嘴边总挂着客套话.今天他却在餐桌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接电话,不难看出,他是在向我提示什么爸爸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他,因为我相信爸爸,觉得如果没有必要,爸爸也不至于向我隐瞒什么.
　　话虽这么说,一路上其实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问问爸爸,还没开口时却已经看到家门了,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陆景优跟着我们把车停在了车库中空着的那个车位上.以往他来都是把车停在外面的.
　　"陆景优要在家里过夜吗,爸爸?"我回头去看爸爸,他却皱着眉打量着停好车就走了出来的陆景优.
　　"也许吧.秋秋一会儿快去洗澡吧.今天累了,应该早些睡觉."爸爸马上转换了话题.
　　我点了点头,打开车门出去了,与陆景优擦肩而过时身体有些僵硬,他却很礼貌地冲我淡然微笑着.

　　***

　　我感觉得到黏在我身上的眼神,但我并不想知道是谁在盯着我看。
　　眼前的圆锥体摆在一块墨绿色的天鹅绒上,天鹅绒泛着一种柔和的光芒,那种沉静的质感会让我想到陆景优.当我意识到自己在想着他时,我早已经停下了忙碌的铅笔.
　　"孟...秋..."身后传来胆怯的声音.回头看去,是个高个子,长得很清爽的男生.我立刻知道,刚才黏在我身上的目光是从他那里来的.
　　"有什么事吗?"我很礼貌地问他.
　　"呃..."他似乎没想到我会回答他,脸刹时红了透,然后稍结巴的说:"那个...那个...你好.我是学生会的副宣传委员.呃...下个月是文化祭,你知道,学校的...我...我是想请你出一副作品..."
　　"好吧."我不等他说完便答应了.这种事情我一般不会拒绝,我明白,他们这些"委员"们也有难处.
　　"啊?"他好像觉得我答应得太容易了,一脸不可思议模样.
　　"什么主题呀?"我不想跟他说太多,所以问得直接了当.
　　"呃...其实无所谓...只是...你...你等一下."他慌慌张张地转过身翻找起来,最后抓过了一张活页夹大小的本子说:"大小有规定,要...呃...四个这本子的大小...就是..."他笨拙地比划着,结果本子里的纸张掉了出来.
　　"哦,知道了."
　　"差...差不多就可以."他抹了把脑门上渗出来的汗水.
　　"好吧,什么时候需要?"
　　"前一个星期...文化祭的...前一个星期就好..."他手都不知道要放在哪里地说.
　　"孟秋,有人来接你."门外有人叫道.
　　"好的.谢谢."我估计是项誉堂,所以并不着急,悠闲地站起来边收拾铅笔边跟这位副宣传委员谈起了细节,等东西收拾完了,回头却看到陆武双手插在裤兜里,一脸坏笑地靠在教室门外.
　　"抱歉,让你久等了."我有点不好意思,急忙低着头过去向他道歉.
　　"哈哈,不用道歉.嘿,那小子长得不赖呀!"陆武用肩膀拱了拱我,抽揶道.
　　"不是你想得那样!"我辩解道.
　　"不用解释,不用解释.我理解.哈哈."陆武依旧笑着.
　　"算了,随便你怎么想."陆武那模样好像小孩子一般,我也懒得跟他再辩驳.
　　"哟,小秋可真严肃.开个玩笑啦.今天可是孟哥让我来接你的哦."穿过校园时他跟在我身后大声吵吵,我觉得全校都在看着我们,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喂!你都不好奇为什么孟哥让我接你?"他人高腿长,两步就追了上来.
　　我当然好奇,但我一向懂得不要向人们显示出我的好奇心,因为那是把柄,所以我没有问为什么的习惯.
　　"真是!瞧你现在这别扭的模样!真让我头痛."陆武抱怨说.
　　"我怎么了?"我回头瞪着陆武.
　　"缩在壳里怕受伤的模样!"陆武不敢苟同地摇摇头.
　　"我才没有..."我刚要否认,却不由顿住.
　　"看,被我说中了吧!"他得意地翘起鼻子,语气虽然有丝狂傲,却格外中肯.
　　我闷着声音,心情也沉了下去,不过却有一丝感动,好像终于被人理解了一般.抬头再看陆武时,我心情柔和了许多.他不如陆景优圆滑,但他的诚恳让人难以拒绝.
　　"爸爸怎么让你来接我?"我问出了口,心中莫名轻松.
　　陆武满意地挑眉冲我笑了笑.

　　跟陆武闲聊了一路,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可以那么健谈.到了公司楼下时陆武把车头一转,开向了地下车库.
　　"每次项经理都把车停在大堂前,然后让别人去给他停车."我难得带着不屑的口吻批评什么人.
　　"哈哈,誉堂那人就是爱这风光."陆武毫无贬义地说.
　　"你跟他很熟?"陆武对项誉堂的称呼让我不由皱起眉来.
　　"怎么不熟?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景优跟他也很熟呀.我们都是同年人呢."陆武熟练地把车倒进一个停车位里,熄了火.我跟着他下了车,一起进了爸爸的专用电梯.
　　"看不出来呀!"陆景优和项誉堂?我甚至从没见过他们一起说什么话.
　　"他俩从小就不是一路人.景优从小就假正经,七八岁的时候跟个小老头儿一样,天天就是看书,十二三岁就开始给我爹打苦工了.誉堂呢,哎,我都不用多说,你看他现在什么德行没?小时候也这样!"陆武的口气好像是他把陆景优和项誉堂拉扯大一般,我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这时电梯才到大堂一层,门却开了,陆景优正站在门口.我马上收敛起笑容.
　　"孟小姐."他像往常般跟我点头问好.我觉得有些不自然,竟突然出了身冷汗.
　　"哟!我们正说你和誉堂呢!"陆武毫无心计地笑得一口白牙.
　　"那有什么好说的."陆景优口气略微冷淡地道.他背对着我站在电梯门边上,让我格外有压迫感.
　　"小秋都不知道你跟誉堂认识耶!"陆武根本没感觉到陆景优的冷淡,说得依旧开心.
　　陆景优微微侧过头,从他面前电梯门的反射上,我看到了他厌恶的瞥着他侧后面的陆武说:"你跟孟小姐现在似乎很熟了嘛."
　　陆武似乎终于看出陆景优心情不好了,他也恼火地提高声音问:"你怎么了?谁惹你了?要拿我出气?"
　　陆景优没回答,电梯里的气氛紧张得让我喘不上气来.我全身僵硬地向角落里靠去,没想到书包上的金属扣碰到电梯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陆景优转身看向我,目光接触到我双眼时立刻垂下眼敛又转了回去.电梯终于到了,在门开之前,我听到陆景优低低地说:"抱歉,孟小姐."然后他就已经快步走出了电梯.
　　"这家伙!走那么快干什么?最后不都是要去孟哥的办公室?"陆武在旁边抱怨着.

　　路过罗秘书的办公桌前看到罗秘书一脸受了惊吓地冲着爸爸办公室门发呆,陆武跟他打招呼的声音又吓得他肩膀一抖.
　　"呃...抱歉,孟先生五分钟前刚去楼下开会,走前让我转告孟小姐,他四点半以前会上来."
　　"谢谢了.你忙吧."我冲罗秘书点了个头,心里知道陆景优已经在里面了,竟然说不出的紧张.
　　陆武在我之前一步迈进了爸爸的办公室,把着门跟我说:"你先别进来呢,那家伙难得犯病!我得先审审他."说完就把门给关上了,留我和罗秘书在外面大眼瞪小眼.
　　罗秘书叫了小助理来给我弄了杯咖啡,让我坐在门口的小沙发上先休息.我不喝咖啡,却也没拒绝,透过半合的百叶帘盯着里面的兄弟俩,竖起耳朵想听陆武跟陆景优在说什么.
　　办公室里先是一阵安静.陆武站在那里插着腰不知道在说什么,我看不到陆景优在哪里.爸爸办公室的隔音很好,即使是用稍微高些音量说话外边一般是听不到的,所以我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过一会儿,透过百叶帘的缝隙,我看到了阵阵烟雾,然后听到闷闷的"碰"的一声响.陆武依旧站在原地,虽然看起来一副激动的模样,那声音却不是他弄出来的.所以我知道,陆景优发脾气了.再之后里面传出陆武的声音,我断断续续地听到"诚实","老头子"如何如何,剩下的就听不到什么了.房间里面的烟雾越来越浓.最后陆武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大骂着"不可救药!"直走向了安全门.
　　爸爸办公室的门敞开着,我犹豫了一下,依旧决定要走进去.刚正面对着门就闻到一股浓浓的烟味.
　　透过浓烟,我找到了陆景优.他坐在屏风后的的一个小沙发上,手里拿了几份文件,但他并没在看,而是专心地吸着手上的烟.他旁边小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戳了五六个烟头了.
　　"很抱歉,让你看到我跟弟弟吵架的模样."他说话时并没看我.
　　"有什么烦心的事吗?"他有些颓丧的模样让我忍不住想替他分担些什么.
　　"没什么.谢谢孟小姐关心了."他淡然一笑,依旧没看我,扭身在烟灰缸上弹了弹烟灰.
　　心头猛然一紧,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突然道:"你不是想让我为你画一副画吗?什么时候有空?"
　　陆景优猛然回头惊讶地看着我,我们谁都没说话,我知道自己此时脸上的表情是多么坚定,他惊讶的眼神告诉了我.
　　"啊!孟先生!您回来啦!"罗秘书别有暗示的声音打断了我和陆景优,他收回那副神情,熄灭了手中的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