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知音啊(下)   野鹤每 ...

  •   野鹤每日回到府宅都挺准时的,偶尔出差也会留张字条告诉他,但那次一改常态,夜不归宿,闲云本以为只是他忘了留字条,仍在耐心地等待。直到第三日,他终于坐不住了,起身去暗阁询问他的下落。
      野鹤平日里独来独往,除了闲云和花错杀的人,谁也不爱搭理,暗阁的任务又是机密,最后还是青鸟告诉的他。
      “野鹤前两天接了个任务,有人用五千两,买锦衣卫指挥使刘周一家老小的命。”
      刘周位高权重,遭人忌惮,其为人也是品行不端,有人想杀他也很正常,但闲云直觉并不是那么简单,青鸟的下一句话就验证了他的猜想。
      “但据我所知,那人正是野鹤自己。”
      三日前,野鹤自己发悬赏自己接单。去京师的一路上晃晃悠悠用了四天,到了地方,他也不动手,坐在不远处的屋檐上看着这家人。
      他看着刘府门庭若市,热闹非凡,看着小儿啼哭,少年鲜衣怒马,看着刘周回府后教训儿子,逗逗孙子,当年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如今成了众人迎合的指挥使,妻妾成群,手握重权,人人羡艳。
      世道真是不公啊。野鹤坐在屋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凭什么他儿孙满堂,我家破人亡?
      凭什么奸臣当道,忠骨受辱?
      凭什么?
      不公平。
      如今他闭上眼还能想起那天夜里,父兄拼命掩护他从暗道逃走,他那时回头看了一眼,贺府火光滔天。他午夜梦回,又会听见那夜里女眷家丁凄惨的叫声,他惊醒后冒了一身冷汗,浑身都在战栗。
      他在屋檐上坐了一天,终于决定在那天夜里动手。
      那夜正是中秋,明月正圆。
      闲云一匹快马赶到京师,破开刘府的大门,他摘了白绫,运起内功,眼前暂时清明起来。
      入目皆是血红,没有一个活口,一片死寂。
      他抬了抬头,有人站在屋脊上,背对着他,剑便立在一旁。
      野鹤正抬头看着月亮,又大又圆,他好多年没见过了,看得有些入神。
      十一年,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如今终于大仇得报。
      府门和后门早就被他封死了,他屠了刘府满门,没留一个活口,像当年贺府被抄时一样。
      杀完人后,他用剑划破手指,用自己的血在墙上写下。
      青州贺氏遗孤贺常安,送君赴黄泉。
      野鹤听见身后传来动静,缓缓转过身。
      今夜风大,还混杂着血腥味,他发丝随风而动,有些凌乱,神情淡漠得有些陌生,落在闲云眼里,却只觉得心疼。
      野鹤对上那双灰色的眼眸时怔了一瞬,收了剑,跳下屋脊,走到他面前,迟疑地问道:“你能看见了?”他伸手在闲云面前晃了晃。
      闲云停止运转内力,眼前又恢复一片黑暗,眼眸黯淡下来,他摇头道:“没有,白绫被风吹走了。”这是他偶尔间发现的法子,能短暂复明。
      野鹤自嘲地笑了笑,嗓子有些哑,道:“还是不想让你看见我浑身是血的样子。”话音刚落,他便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他挣了几下,没挣开。
      闲云轻声道:“可我还是闻到了,”他低头在野鹤身上嗅了嗅,“好重的血味,你受伤了吗?”
      野鹤轻叹了口气,又道:“没有,是别人的血。”
      无言片刻,闲云才轻声唤道:“常安。”
      常安。
      多少年没人唤过这个名字了?
      野鹤的身子猛地一颤,良久后,才把头轻轻靠在闲云肩上,闭上眼睛,如释重负般地呼出口气,哑声道:“我走不动了。”
      贺常安,常安,长安。
      那是他以前的名字,十五岁后就不再用了。
      张扬肆意的贺常安死在那场滔天大火中,从此世间只留下暗阁的野鹤苟延残喘。
      他突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疲倦感,好像支撑着他活了这么多年的弦也随着今夜一并断掉一样。
      “杀了我吧,把我留在这里。”
      既入暗阁,便舍姓名,忘前尘,他忘不了血海深仇,便舍不了“贺常安”,如今报了仇,他就想让“贺常安”随着那些往事,一同死去。
      可有人不许。
      “不行。”闲云皱了皱眉,声音也带上些微怒,却还是被他强压了下去,“你是要跟我回家的,不能留在这里。”
      野鹤一愣,不等他反应过来,就被闲云横打抱起,他听见那人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们回家。”
      野鹤呼吸一窒,突然感到一股说不出来的难过,心上泛起一阵又一阵的酸涩,他再也忍不住,抱紧了闲云,在他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一路无话。其实也不需要说什么,“青州贺氏”这四个字一出来便就全明白了,当年先帝听信小人谗言,贺家满门抄斩,一场大火烧破了天,震惊朝野,无人不晓。他是贺家幺子,被父兄拼命护着逃走,带着一身伤,路上遇到承情,帮他养好了伤,又动用关系,把他送进暗阁,否则以他的年纪,是进不了暗阁的。
      回了府宅,已是两日后的深夜,野鹤靠着闲云,在马车上睡了过去,闲云戳戳他,轻声道:“到家了。”
      野鹤醒来时还有些茫然,听到这话更是一愣,随即垂着眼,轻声道:“嗯,回家了。”
      闲云送他回了卧房,为他掖好被褥后要走时却又被他叫住了,野鹤语气随意地道:“我有点睡不着,你过来给我弹点安神曲呗。”
      他嘴上说得随意,可此刻,他真的不想一个人呆在一处。
      闲云点点头,出门拿了琴回来,就坐在他两步之外,片刻后,轻缓的琴声响起,野鹤躲在榻上,闭上眼睛。
      十一年,他终于睡了个好觉。
      梦里不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而是他在京城策马,意气风发。
      回了贺府,便看见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人,温文尔雅的长兄走过来问他今日在学堂学到了什么。
      他也一如既往地含糊其词,长兄笑笑便不再多说什么。他又往里走了几步,周围都是熟悉的人和物,好像他从未离家一般,那十一年不过是梦,他有些恍神,没由来的眼眶一热。
      林里是阖家团圆。
      林外有人轻抚着他的背,为他拭去眼角的泪。

      闲云有时会唤他几声“常安”,野鹤有次纳闷地问他:“你以前认识我?”
      闲云摇摇头,道:“不曾,但听过。”
      野鹤一愣。
      闲云继续道:“贺小公子精通音律,一曲动京城,我曾听过。”
      野鹤垂下眼睫,有些苦涩地笑道:“……我早就不抚琴了。”这双手杀了太多人,满是血污,早就不配碰琴了。
      话音刚落,闲云便轻轻拉住他的手,低声道:“那我为你抚琴。”他当年途经京城,闲来无事便去听曲,恰好贺常安当时来了兴致,登台演奏,那一曲《关山月》令他记忆犹新。
      野鹤有些意外地看向他,闲云嘴角带上点淡笑,又与他十指相扣,压低了声音,显得有些缠绵:“我为你抚琴。”
      野鹤与他对视片刻,眼中也带上些笑意,道:“可惜我如今除了拔剑什么也不会了,只能为你杀人了。”
      “以后有我伴你身侧,那袖中刃,就没什么机会用了。”
      曾经痛得彻夜难眠的伤口,竟也开始慢慢愈合了。
      那天后,暗阁中人惊奇地发现,那两个向来独来独往的人竟然凑在了一起出任务。
      青鸟对此倒是没什么反应,他俩在无意中连名字都是一对,在一起不是迟早的事。

      然而真正捅破这层窗户纸时,还在两个月后。
      二人平常最爱做的事就是听音辩曲,野鹤总在曲终后便能答出曲名,而在野鹤睡前为他奏曲也成了闲云的习惯。
      “如梦令。”
      “青玉案。”
      “鹊桥仙。”
      “……”这一曲结束后,野鹤沉默片默,眯了眯眼睛,语气中带上点笑意:“凤求凰。”
      “你给我弹凤求凰,我今夜还能睡个好觉吗?”他轻佻地笑道。
      后来的局势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第二日野鹤醒来时还有些茫然,看着闲云的脸,颇为头疼地想自己怎么能连个瞎子都掰扯不过……可能因为昨夜看见他那双灰色的眼眸时,忍不住心软,想着让让他吧……
      然后措不及防与那双灰色眼眸对上,野鹤一愣,想移开目光,片刻后又反应过来这人看不见,于是又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我好看吗?”闲云突然开口道。
      野鹤挑了挑眉,又闭上眼。
      “不好看吗?怎么又把眼闭上了?”闲云凑近了些,低声笑道。
      “……你怎么知道我睁开眼又闭上眼了?”野鹤有些诧异,总不能对目光都这么敏锐吧?
      “我运起内力时,可以短暂复明。”闲云实话实说,反正迟早他都会察觉到的,与其被他发现,不如自己坦白。
      “…”野鹤默默转过了身,背对着他。
      闲云凑过去,把人搂进怀里,看到他耳尖通红,故意附在他耳边道:“不开心?”
      野鹤声音中还带着些沙哑,道:“不是,只是觉得昨晚……都被你看见了,丢人……”他转过身,把头埋在闲云颈窝里,报复性地咬了一口,“……早知道就不让着你了。”
      这一口不轻不重,说是发泄更像在调情,咬得闲云心尖痒痒。
      “别啊,多让让我。”闲云偏头在他颈边落下一个轻吻,“哪里丢人了?我喜欢。”
      “我很喜欢,特别喜欢你。”
      “哦,”野鹤抬头亲了亲他的唇角,“我也是。”
      他为他抚琴,他为他杀人。
      是救他性命的恩公,是听得懂他琴音的知音,也是……
      意中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知音啊(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