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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泥 ...

  •   泥巴地,有碎了的苔藓,有枯萎到脆弱的黄叶子,往上看亭台楼宇,一砖一瓦,往下看蒙了尘的石碑溅上仇人的血,两派对峙,刀光剑影,衣袂纷飞,看起来有十分的真,却是假的,全在绿幕里。

      贾美美吃着雪糕在棚子里等周见池拍客串的古装戏,他吊着威亚飞来飞去,袍子被鼓风机吹得猎猎作响,“武林高手”的武器是实打实的重剑,拍到后期他已经有点举不起胳膊了,她看见他手腕用力过度后短暂地发抖,心想大夜戏真是折磨人,把她眼睛都看花了。

      手机嗡嗡嗡震个不停,来电显示上是万恶的苏郁五个大字,贾美美站起来找了个角落才摁下绿色的接通键。

      “后天的影视盛典周见池和他上部剧的男二是不是都要出席,我想请你们帮个忙。”

      “对呀,座位还挨着呢,真晦气。”贾美美咬着木棍啃上面最后一点巧克力脆皮,“有事说吧,不一定帮。”

      苏郁简单描述了情况,明确提出请求:“让周见池在他旁边表示一下想上《时尚与世界》,内页也满足了。”

      “苏郁,你真缺德,你为了你的事业什么都做得出来,你怎么能利用他,难道就让我们见池的自尊心被他践踏吗?”贾美美刚伸长脖子准备骂人,又想起这儿是公共场合,随即压低声音为周见池打抱不平,“他能有什么好处呢?我允许你利用他,不允许你白嫖他。”

      “我手上有的资源不多,估计你也看不上,不过Fulny今年年底准备换中国区代言人,他们咨询了林扉,林扉把这件事交给我了,邮件里回什么由我全权决定,我可以推荐他。 ”

      贾美美随手扔掉雪糕棍,把好处和口腔里残余的甜食一起咂摸了会儿:“那还行那还行,林扉这人的身份在业界还是很有分量的,Fulny本来就在接触见池,这下稳当点了。”

      想到个破公司屁用没有只会分钱,她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为了周见池的前途在吃人的娱乐圈摸爬滚打,呕心沥血,这些年风风雨雨太不容易,一时有些郁结,后面说补充的话咬字极重:“你早该这么做了。”

      苏郁还在风秦实习的时候,周见池已经出道两年多了,事情发展到现在的局面,她甚至记得是哪一步的行差踏错。

      她沉默着沉默着,道德感又卷着裹着那个夜晚鬼迷心窍的“好”字,一股脑压在身上。

      周见池是她见义勇为的奖励,也是她没有做到当断则断的附加惩罚。

      空白的台前寒风瑟瑟,两个女人各怀心思,幕后的人已经结束拍摄来到身后,剑眉星目、明眸皓齿,戏服衬住腰身,和剧本里写的少年侠客别无二致,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雪糕棍:“美美姐,别乱扔垃圾啊。”

      周见池愈来愈近,直到高挑的身躯盖住贾美美的背影,不由分说从她手中接过手机,平淡的嗓音像是埋怨又像是质问:“苏郁,你不用给我好处,这很奇怪不是吗?”

      “嗯,没关系。”苏郁熬了大夜,被暖气烘得恍恍惚惚,有些语无伦次,“这次先这样好吗?”

      她听到对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在这冰冷如铁的季节,意识到自己模糊不清的态度好像更令人寒心。

      “对不起。”

      无风不会起浪,道歉是一种承认。

      副导演扯着大喇叭叫周见池,周见池回头招了招手示意马上过去,贾美美蹲在地上做出假装抽烟的动作扮混混,头没抬,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鄙视他。

      “我们见个面吧。”周见池对苏郁说,“不能总是不见面,偷情不是这么个偷法。”

      没名没分可以,毕竟他们两谁都见不得光,但装不认识不能就真不认识了,再不正经的关系也是正经答应的,没有不负责任的道理。

      挂断了电话,周见池把贾美美拉起来,看现在没镜头对着他,替她拍拍背上落的灰:“美美姐,别这么看我,这也算拜你所赐。”

      贾美美更加谨慎,顾忌到这儿不是他们的二人空间,克制住没有伸出手给自家艺人一下,只好暗戳戳地瞪他:“你不会在埋怨我吧?我为你做的够多了周见池,你不是没看到我一直以来有多辛苦,你的事业我比你还要上心,我……”

      “谢谢你。”周见池出口截断贾美美的话,他不想听了,盯着她的脸观察她的微表情,很明显她是真的在生气,他有些说不出的情绪,只能作罢,“今天晚上饭局你别去了,不能喝酒以后就不要喝了。”

      比起培养艺人,光珀文化更倾向于培养艺伎,要是想当艺妓的公司也支持,很多年前不想出卖灵魂和□□的他只能日复一日不温不火地跑着龙套。

      经纪人贾美美痛定思痛,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被埋没了,于是她决定发扬公司传统文化,费尽心思牵线搭桥,一向健康的她,两个星期就喝出了胃病。

      还有很多很多,个中细节不必详说,直到某一天她给周见池买了小一号的衬衣,一脚油门把人送到了风秦后门。

      寒冬腊月,接近零下的天气,周见池手里拎着当见面礼的酒被赶下了车,贾美美按下车窗千叮咛万嘱咐,粉红色的羊绒围巾遮住她半张脸,是周见池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劝他千万别得罪人家大主编的声音在生日礼物的遮掩下含糊不清,周见池只木然地盯着她,最后她扯开围巾露出嘴叮嘱道:“亲你你别躲,摸你你别动。”

      “他要睡我怎么办。”

      “做好措施。”

      “真的要去吗?”

      贾美美看周见池冻得哆嗦,俊生生的脸楚楚可怜,更加不希望他只是这花花世界的一簇浮萍,好心劝道:“进去吧,里面有暖气。”

      周见池站在原地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想想自己的梦想和惨淡的现实,想想贾美美对那些人的谄媚和奉承,最终叹了一口气,迈开步子皮笑肉不笑地进了kelland的办公室。

      kelland嫌他拿的酒档次太低,转身大方地拿出了自己珍藏的红酒,喝着喝着周见池衬衣就开了,在兴致勃勃的男人手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再后来——再后来他就跑了,他还是受不了卖屁股,况且是卖给一个男的。

      贾美美的车停在外面,他不敢出去,不想看见她生气,不想看见她失望,不想看见她。

      更糟糕的是,酒里有东西。

      周见池脑子昏昏涨涨的,像蒙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闯开了一个闲置的化妆间,镜子蒙尘,杂物堆了大半个屋子。

      房间里没有灯,不过今天的月光很亮,玻璃窗不够透彻,尽管拦住了些许银辉,也足以让他看清楚窗前的女人,她转过头,正好甩下一滴眼泪。

      苏郁太知道顶头上司是什么人,这也并非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看见周见池狼狈的模样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又是一个迷茫的年轻人。

      周见池不确定对方的立场,怕这个女人会是帮凶,于是停留在门口进退两难。

      悬崖勒马、迷途知返是好事,苏郁随手抹了自己的眼泪走上前去,扶着他的肩膀观察走廊,确认没人看见后把他拉进屋内,随后轻轻关上门,再把人带到独立卫生间,给他抠吐、灌水、再抠吐,行云流水。

      厕所不怎么隔音,苏郁一边给他拍背一边让他小声点吐别被人发现了,而周见池的脑子里从头到尾都一团浆糊,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不能思考,还好天旋地转的世界有一双温热的手将他稳稳托住。

      等到周见池的生理和心理都缓过来了,他才感受到自己已经靠在了沙发上,身上多了一张毛绒绒的披肩,对面的女人坐在桌子上,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很干练,静静地看着他。

      周见池咽了一口口水:“谢谢。”

      “楼下还有很多人在加班,你等等再出去吧。”

      短暂交流过后,周见池忽然想起来这人刚才好像在哭来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也不知道就算是真的,又该不该以安慰来回报。

      既然人家都躲起来哭了,自然是不希望被别人看见,这种情况下去关心她为什么哭就太过于冠冕堂皇,周见池放弃了这个想法,思想斗争后,他憋了半天,又憋出一句:“真的谢谢。”

      苏郁低头回着手机上的消息,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把她印得阴涔涔的,这时她没有抬头看他:“不用谢。”

      苏郁刚说完话,他们便同时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皮鞋在地砖上嗒嗒作响,朝着此处而来。

      kelland是中法混血,鹰钩鼻立体粗矿,眉毛浅,蓝色眼睛,轻微颏裂,身高一米九三,高跟皮把他鞋垫到了两米,看起来更加灼灼逼人。

      他拧开把手,扫视一圈,不仅没看到自己的美味夜宵,还看到了他最不想看见的人,着实有些失望: “苏郁,我要的东西还没找到吗?”

      苏郁半蹲在地上,两只手在抽屉里薅来薅去佯装翻找:“还没有。”

      他很讨厌她 ,因为讨厌李笺落入俗套,所以不介意时不时找点事针对她,比如让她去找一个消失已久的胸针:“自己想办法,明天要用。”

      苏郁不想转过身去看他,应了一声:“嗯。”

      kelland一脸不爽:“你不会又要去告状吧?我不会再对你动手了,李笺是我的好朋友,我不想他又误会我。”

      听对方恬不知耻的发言,苏郁深呼吸几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有事吗?”

      kelland竟然真的又给她安排新的工作了:“等会而发一张名单给你,你给他们打一下电话,让他们有空的马上过来。”

      为确保他是真的离开,苏郁送了他一段路。

      几分钟后,她收到的名单无比眼熟,全是过来面试过的小艺人,如果没有记错,其中有一个人还是未成年,kelland没有原则,但她有,不管之后是不是又要挨骂,她依旧在打电话的时候跳过了那个人。

      作为一个合格的敬事房宫女,苏郁主动询问了kelland 需不需要一些增加乐趣的小东西,并且主动帮他购买。

      当然了,她一起下单的还有录音笔。

      半个小时后,苏郁拉开卫生间的门,居高临下,像一个威武的神明,对周见池说:“走吧,你安全了。”

      周见池临走前倒回去推开窗,红色的小轿车就停在下面,中控台上方的咖啡早已冷却,车里面的女孩冻得瑟瑟发抖。

      其实贾美美不是逼良为娼那种坏女孩,她就是觉得男人没什么底线,应该蛮愿意走这种捷径的。

      他对苏郁说: “我能再待一会吗?”

      一段孽缘就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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