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友她有点奇怪》叙利亚仓鼠

25、第 25 章 苏郁一

　　苏郁一出院就去风秦复命，装着生活物品和工作材料的包让闫琪提前顺走了，药、单子和剩的水果以及杂七杂八的慰问品她都只能拿医院的塑料袋提着，胶片已经没用了，卷成卷拿橡皮筋固定好了扔垃圾桶里，又省出一点位置。

　　气温越来越低，天上总是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偶尔飘下来几丝雨，世界苍白一片，像冰箱。

　　向北的树枝被火燎了，麻雀在南边的树梢啾啾叫着重新搭建巢穴，扑腾的翅膀略过窗户，里面垫着窗帘，影子格外明显，苏郁也从那里面看到了自己，二维的人影。

　　发生火灾的地势才通过评估三十分钟，装修公司就已经开始收拾现场了，苏郁不幸被用作加固的建材抵在电梯角落，工人到楼层了才发现一堆建材卡在了一起，挪了半天挪不动，挣扎两下自己也被困住了，电梯关不上也走不了，滴滴滴发出警报。

　　苏郁只能放下手中的东西，撑着轿厢扶手小心翼翼从缝隙爬出来，也仅仅是离开原地，依旧处于宛如红外线陷阱一般的场地中，她伸直好的那只胳膊，用手指夹出工人师傅裤兜里的螺丝刀，掂到自己手里，秉持着能拆的都能上的原则卸了几颗螺丝钉，以破坏这稳固的“违章建筑”。

　　两人出来时都一身的灰，苏郁看着面目全非的服装室有些感慨，里面曾经存放了不少孤品，自己穿过的礼服也在其中，临走前莉莉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滴东西到上面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一针一线，吊坠宝石，如今全都付之一炬了，残存的玻璃橱窗被黑色颗粒附着物掩盖，堪堪围住融化的人偶。

　　苏郁重新进入电梯，一路到顶。

　　风秦本部会议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些人，大多半都被折磨得蔫蔫的，主心骨林扉不在，又被叫去谈话了，虽说卡式炉爆炸属意外事件，厂商负第一责任，但又有传言说风秦消防本身也有问题，不可能全身而退，这件事大概率要推人出去背锅，不知道“花”落谁家，一时间人心惶惶。

　　尹主任此时刚抿了一口茶，即刻又被烫得吐了回去，瞧见人来了，他也随大流，唇周麻木、口齿不清地表达了关心:“小苏啊，回来啦，回来就好。”

　　苏郁微笑着应了一声，单手拉开椅子坐下，陆铭在桌子一端主持大局，等她的几分钟里两根手指夹着钢笔摇来摇去，现在终于停下了，他看一眼她手臂上缠的纱布和外套上的脏印子，心想坐车过来二十分钟怎么都能弄得风尘仆仆的，又看向投影墙上陈列好的汇报材料，脑中极速回忆着刚才讲到了哪里了，最后开口道:“会留疤吗？”

　　苏郁不知道，她没问过医生，也不在意，就算留疤也只是两个小圆点，没什么值得讨论的，她摇摇头:“不会。”

　　新的季度有新的安排，也有冉冉升起的新星，PPT上轮流播放着艺人的照片，人气高的黑料多，人老实的不出众，各方面都合适的才合作不久，本来暂时停刊是十分正常的现象，但在舆论敏感时期，公众难免不想到风秦元气受损上来，更何况各路竞争对手都虎视眈眈等着大做文章，必须拿出万无一失的举措。

　　各小组出的预案一共放了快四个小时，讨论到尾声时天已经黑了，好在各方面的工作都确定了七七八八，近期唯一没有敲定的事便是下个月的出刊企划，因为重要且紧迫，大家在投下赞成票时总是犹豫不决，于是不断提出想法不断否认的场面轮到上演，陆铭作为倒数第二道关卡不发表意见，默默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觉得可以落实的点。

　　他无法不注意到有人好像不存在一样，她只是坐在这间屋子里充当摆设，缩头乌龟，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他觉得她肯定不是缩头乌龟，也不会是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她不会是任何擅长逃避的动物，所以为什么呢？苏郁。

　　苏郁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在盯着自己的小臂上的几道浅痕走神，林扉调侃她“自残”的话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本来以为只是火灾时不小心刮伤的，当时一片混乱，没有发现这种小伤很正常，但冥冥之中她又觉得有什么记忆呼之欲出，好像真的是她自己弄的，可是她又没有抑郁症，也不恋痛，只是想结束一段败絮其中的感情而已，再怎么也不会到自残的地步。

　　太奇怪了，为什么呢？苏郁。

　　她也在问自己，可答案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好像呼之欲出，又好像已经消散。

　　“你要不要再休息几天。”陆铭十分努力地让自己做一个通人性的上司，要不是苏郁的伤他也有责任，换以前早就骂过去了，“如果身体没有恢复好，就养几天，不用勉强。”

　　苏郁抬起头，无神的双眼终于露出一点微光，被人类厌弃的工作恶魔拯救了她，她想忙起来，让自己无暇思考，忽略掉心里那块石头，不用再惊醒时脊背发凉。

　　暖气烘得人发干，她抿了抿嘴，弯起眼睛:“不用了，我没什么事。”

　　“那说说你的想法。”陆铭不确定她知不知道现在讨论的主题，特意从中选了一个空给她填，“下个月的封面。”

　　一个至关重要的空，有保守和激进两种填法。

　　“周凯还在巴黎，他说看见了Faye，还是和年轻时一样美丽，根据近几年的秀场和MDC的情况，她依旧是毋庸置疑的核心圈人物。”苏郁的提议很大胆，绝大多数时候艺人的出镜都是免费的，甚至会花费很多钱在与他们的人情往来上，Faye不一样，让平行的两条线相交，主动的那一方就要付出，“她的条件是以她的名义向国际环保组织捐款10万欧元，并且停止刊发当月风秦其他杂志。”

　　保守又激进的答案，不至于打勾，不过陆铭挑不出明显的毛病: “品牌推封呢，你那边好像还有任务吧。”

　　苏郁有些诧异，陆总监这人某方面平时和网上那种瞧不起流量明星的老大爷似的，认为他们谈新潮或是经典全都是资本运作，有辱时尚，她反应了几秒钟，再次试探他的底线: “我和艺人团队那边再谈谈，说不定比起我的封面，他觉得上你的内页更好呢？”

　　陆铭眼皮轻轻一抬，短暂思考过后将这个想法纳入议题:“大家怎么看？”

　　赞成和反对，一半对一半。

　　整栋建筑灯火通明，各忙各的，互相打个招呼的力气都没有，闫琪在会议室隔壁的茶水间借着修咖啡机的由头放空，其实咖啡机根本没坏，而且这层楼都不止一台，她只是累。

　　累到不行了，一看陆铭手下把通宵当成家常便饭的师姐，又觉得自己还好还好，这批实习生里她已经是最幸运的一个。

　　一墙之隔，她听不见他们在讨论什么，但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有时候她会奇怪，一些重大的决定真的是由人做出的吗？谁举起手，谁说好，谁就有一份责任，越重要越要绝对正确，可人不是绝对正确的，于是一拖再拖。

　　摸鱼十分钟不到，天降噩耗，两天后风秦全面迎检，苏郁给她打电话让她配合何楠准备资料，闫琪伸个懒腰从沙发上磨蹭起来，喉咙里发出喟叹，骨头嘎吱作响。

　　刚出茶水间，林扉的秘书顶着乌青的黑眼圈敲门进了会议室，她怀里的文件袋几乎被撑爆了，小指头上挂着两个银闪闪的u盘，为了区分它们而加上的陶瓷娃娃吊坠都比白衣黑裤的她本人有活力，至少是彩色的。

　　以前半夜和朋友疯完经过风秦的时候，看见灯火通明的恢宏建筑，闫琪满心都是向往，觉得这是个奋斗的好地方，真等到过五关斩六将进来了，才知道工作是不会令人幸福的。

　　里面不知道商讨了多久，印满了密密麻麻文字的A4纸送进去一沓又一沓，她终于在月亮值班过半后收到了撤退的消息，楠姐头都没抬招呼她先走，手上劈里啪啦打字打个不停。

　　凌晨四点半，尘埃落定之前，疲惫的人群暂时散去，为下个会议养精蓄锐，当然了，也有人天生精力充沛，在这方面陆铭比他猝死在工作岗位上的法官父亲更有天分。

　　偌大的房间内只剩他们两人，陆铭起身来到苏郁身边，掌着她椅子的靠背说了一句:“就一页，写个报告给林主编。”

　　他又问:“你能写吗？”

　　苏郁一周前才告诉过他:“左手，不碍事。”

　　陆铭松开手，离开又回头: “你怎么还不走？”

　　“医院里睡够了。”苏郁迎上他的目光，“有件事想单独跟你交流一下，去你办公室吧。”

　　刘湾湾不在的日子，她送给陆铭的仙人掌都死了，本来是听说带刺的植物克领导她才买的，没想到先把自己克走了。

　　苏郁一眼看见了角落里的小可怜，虽说复活无望，还是顺手给它浇了个水，接着展开了话题: “贝绨斯裙是在楼下被落下的火星波及到的，损坏面积不到百分之二十九，我们可以对它进行一些艺术加工。”

　　陆铭打开电脑，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后呢。”

　　“说是火灾现场留存下的唯一一件，其实也不算说谎，笼统一点，整个风秦都算火灾现场。”苏郁说得很直接， “它第一次亮相的秀场就是为04年印西州山火筹集善款而举办的慈善活动，无论封面上的人是谁，都可以让她穿这件。”

　　“这种想法你可以直接提出来，不用私下说。”陆铭手里早已经有了这个方案的雏形，他们的想法不谋而合，而有的人居然会良心不安，“连炒作营销都不习惯，你怎么坐到这个位置的？”

　　他们不一样，陆铭殷榭林扉等人都是美术、设计、编导这些专业出身，艺术本就带有色彩，善于诡辩叙事，苏郁学的新闻，真实性是第一追求，自然会对利用春秋笔法误导群众的行为感到不安。

　　她有些不爽，于是站着一动不动。

　　陆铭问:“怎么了。”

　　她说:“胳膊疼。”

　　……

　　“你先回去吧，辛苦了，好好休息，我会好好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