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义之城》太阳与金乌

61、玉叔要走 后来很长一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苏乙确实说到做到，陪着玉叔做术前检查、做手术、术后住院，一直尽心尽力，一度超过了玉叔亲生孩子。
　　玉叔早年离异，与前妻育有一个女儿，名叫唐竹豆，从小跟着爷爷奶奶生活，苏乙小时与她见过几次，一直喊她竹豆姐。
　　这次见面，竹豆言语中似乎对苏乙感到不满，例如在苏乙给唐玉祥喂粥时，她说，小乙，我爸在你家一直都吃那么素吗？
　　苏乙怔了一下，很快明白她的意思：“竹豆姐，医生说素食对肠道有益。”
　　苏乙心内微微烦躁：要把玉叔的肠道癌和吃素什么的扯上关系实在牵强。
　　唐玉祥一下就看穿女儿的小心思，向她投去一个凌厉的眼神，“你既然工作忙就回去吧！这里有人照顾我。”
　　“爸，我离婚了！”
　　“等你病好了我想让你回老家帮我带孩子。”
　　苏乙一下被唐竹豆的话敲的头昏脑涨，张着嘴楞了半天才道，竹豆姐，可以把你家宝宝送到我们家来呀，我给请个育儿嫂，你和宝宝的日常消费也由我承担，你看成吗？
　　“不成。”唐竹豆睨着苏乙，“你是有钱，但我女儿不是千金小姐，如果养娇了，到时我爸一死，谁来替她的人生负责！”
　　苏乙哑然。
　　唐玉祥则神色复杂地吐出一句：“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爸~”唐竹豆哭出声来，泪眼模糊又气愤地看了苏乙一眼。
　　苏乙脸色很难看地从病房退出来。
　　她从病房出来后，听见玉叔在病房内和女儿吵架，大意是玉叔这两年是有退休的打算，但他不想给女儿带孩子，因为唐竹豆的女儿才一岁多，玉叔认为以自己现在的精力不足以看护这个年龄的孩子了，加上唐竹豆的前夫是一个赌鬼，随时会因为孩子在玉叔这里过来向玉叔借钱。
　　听玉叔的口气，这个唐竹豆的前夫不止一次向玉叔开口借钱，还是有借无还那种。
　　玉叔的意思很简单，让唐竹豆辞职在家带孩子，家里一切开销，包括她的零用钱、孩子以后上大学的学费、以后出嫁的嫁妆他都会管。
　　但唐竹豆却刻薄玉叔贪慕虚荣：“别人有钱，所以把别人的女儿当亲生女儿，自己的女儿就比草还贱对吧？”
　　“你比草还贱？”玉叔激动地喊了出来，“从小到大你要什么我没给你？”
　　“你要名牌的衣服鞋子我没给吗？”
　　“你要学画画，要钱打点找名师我没给吗？”
　　“你出国留学一年几十万我没给吗？”
　　“包括你和张开买车、买房，哪样我没出钱？”张开是唐竹豆的前夫。
　　唐竹豆歇斯底里，声音从病房内穿透而出：“我要的是爱不是钱！”
　　“如果我没当苏家的管家，一直在身边陪着你，你就确保你的人生一定会幸福吗？”唐玉祥反问女儿。
　　“我现在就问你，孩子给你带不带，能不能从苏家辞职？”
　　苏乙在病房外竖起耳朵，捂住自己嘴巴，不让自己的哭声溢出来。
　　如果玉叔答应，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玉叔是竹豆姐的父亲，有血缘关系的父亲，而不是雇佣关系，她没资格和竹豆竞争这份亲情。
　　“病房内不允许吵架！”这是刚刚进去的护士的声音。
　　护士走后，苏乙终于绷不住了，从病房门口跑开，撞到了来看玉叔的黎丰生和甘灿。
　　甘灿低头，看见她哭的像花猫一样的脸心中很不是滋味，示意黎丰生先进去。
　　“怎么在家哭，来到医院也哭？”甘灿搂她入怀，“医生不是说了预后良好，他很快就能恢复正常的生活。”
　　“玉叔要走了。”
　　“去哪里？”
　　“辞职，回老家给他女儿带孩子。”
　　“这也是人之常情，玉叔差不多也到了退休的年龄。”
　　苏乙震惊甘灿竟然轻而易举说出这样的话来，红着眼睛从他怀中退开，“如果玉叔真的要回老家，那我就陪他一起回去。”
　　甘灿不解。
　　“我要亲眼看看他以后生活的地方，确定没问题我才会回来。”
　　“你年假马上休完了。”
　　“那我就请假。”
　　“请多久？”
　　“至少一个月。”
　　“我不是很明白”他向前一步，把苏乙刚才拉开的距离补上，“玉叔老家总不能在外太空吧？周末我抽时间陪你一起去看他不好吗？为什么要走一个月？”
　　“这不是人之常情吗？我从四五岁开始就被他庇护，他像父亲一样，我们之间的感情不能用简单的雇佣关系来解释，你不会连这一点都不理解吧？”
　　原来在这等着他。
　　甘灿扬了扬眉毛，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们后面再讨论这件事好吗？毕竟一切尚未成定局。”
　　一个月后，玉叔决定辞职，听从女儿的意思回老家箭竹县帮她带孩子，并把所有管家职务移交给别墅里的插花师小蔡。
　　他从几年前就开始培养小蔡的管家能力，且他暗中对小蔡各方面的考核都已过关，比如忠诚度，协调能力，危机处理和抗压能力等等。
　　唐玉祥把对小蔡的考核过程告诉苏乙后，她发了好几个小时的呆，甚至半夜睡觉都惊醒。
　　玉叔真的要走了。
　　像一场梦一样，原来不是死别才痛苦，才不可思议，生离似乎更残酷。
　　玉叔自今以后不再是自己的家人，原来家人也有期限，原来人和人的缘分真的会用尽。
　　她以后再去见的玉叔的时候要去别人家。
　　【别人家】这三个字何其伤人。
　　临睡前，越是思量，越是难受，苏乙眼泪泛滥成灾，怎么擦都擦不干净，被面被泪湿一大块。
　　甘灿数月前的那句【所有人都会离开】像一句谶言，在她脑海中回荡，并逐渐变成现实。
　　苏乙顿时怒不可遏，一巴掌把正在熟睡的甘灿拍醒。
　　他俊俏的五官茫然的拧成一团，“怎么了老婆？”
　　“你把那句话收回去。”
　　“哪句话？”
　　“所有人都会离开。”
　　“是的，所有人都会离开。”他迷糊的回应。
　　“啪~”又是一巴掌。
　　紧接着，昏茫的睡眠灯下响起苏乙的哭声，“那下次，我和你之间，让我先离开。”
　　不能。
　　不能永远都是别人先离开她。
　　她也想做一次先离开的人。
　　唐玉祥管家工作交接完成后是在清明后的第三天，他买的是4月10号的飞机票，先飞到乐硕再从乐硕坐高铁回永昌，从永昌就有直达的巴士到箭竹县了。
　　苏乙反反复复的核对行程，眼睛很红，声音却假装雀跃地的对唐玉祥说，玉叔，我很期待明天去箭竹的旅程呢！
　　玉叔没吭声，他心里也一样难受。
　　虽然苏乙打定主意也请好了假要陪他一起回老家适应，但他知道甘灿定然是不乐意的，面上不好拒绝苏乙，只盼甘灿能早点说服她。
　　玉叔坐在橱柜边，看苏乙忙前忙后帮他整理东西，眼眶不禁湿了。
　　他刚来苏家的时候，她才四岁多一点，穿着鹅黄色的花边小裙子，蹲在他身边仰头看他，“叔叔，你从哪里来？”
　　唐玉祥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椰汁，逗她，笑说，我从椰子王国来。
　　四岁的苏乙眨眨她那琥珀石一样清透的眼睛，露出困惑的神情，“椰子王国在哪里？”
　　“在树上。”
　　“那你是爬树下来的吗？”
　　“我从一段很长的木梯子下来的。”
　　“昨天在树上，你吃什么？”苏乙的昨天指的是以前的意思，因为年龄太小所以用词不当。
　　“吃椰子。”
　　“吃完很多会从树上下来吗？”
　　“不会。”
　　苏乙想了想，露出那种玉叔不讲卫生的嫌弃表情：“那你的粑粑也拉在树上吗？”
　　唐玉祥楞了一下大声笑起来，苏父、苏母还有其他家政阿姨也都笑了。
　　“玉叔，把这张椅子也带回箭竹吧！”苏乙扶住那张躺椅抬头问他。
　　唐玉祥回神，“算了，太麻烦了……”
　　“不麻烦。这里，包括我们从前住的家里，你看有什么用得非常顺手的家具我们都带回去。”
　　玉叔不说话，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住。
　　“现在物流上门取件，很方便的。”苏乙补充。
　　玉叔猛地把头扭过去，朝着苏乙不在的方向点头，声音有些含糊：“一会我们回那边看看。”
　　苏乙好像知道玉叔在哭，后背退靠在墙上，手指紧紧扣住乳胶墙皮，盯着他的背影发楞，无声的拭泪。
　　晚上，甘灿没回家，苏乙也不打电话问。
　　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他因为自己要跟玉叔去箭竹而生闷气。
　　自结婚以来，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苏乙很听甘灿的话，因为她真的很喜欢他。
　　但这次不一样，她不会服软。
　　今夜是玉叔在家的最后一天了，她越是想同往常一样度过越是做不到，脑子里胡思乱想，几乎失眠。
　　好不容易睡着，梦见耳边一直在放一首歌，叫不出名字，只觉的恐怖，无限循环的播放。
　　“玉叔，帮我把歌关掉……”
　　“玉叔……”
　　梦里，玉叔没有出现，苏乙惊醒。
　　拿起枕边的手机看了下时间，凌晨一点五十分。
　　她伸手摸了一下后背，出了一身的冷汗，醒后再无睡意，眼睛睁睁闭闭，干熬到天亮。
　　黎丰生送他们去机场的路上问苏乙脸上为什么那么差。
　　“大约是要来大姨妈了吧！”她敷衍道。
　　“那会不舒服，不如下次挑个合适的机会再去。”黎丰生劝道。
　　“怎么你也来做他的说客？”
　　“谁？”
　　“开什么玩笑，我是出于安保方面的顾虑，箭竹县毕竟偏远，万一让人知道你是有钱人把你绑了，我在那边可是人生地不熟。”
　　“小姐……”玉叔也有劝她的意思，但被苏乙打断，“要真那么倒霉，你们也不用费心救我，要祝福我，我终于可以去见爸妈和年年了。”
　　车厢内的气氛一下冷下来，谁都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