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时》毓蕊

2、铸剑城 登州。铸剑

　　登州。铸剑城。
　　这似乎是极不平静的一夜。没有月亮，风从树林间的空隙呼呼地穿过，发出呜呜哭泣般的悲鸣。

　　相思在林间胡乱地奔跑着，跌跌撞撞，几乎要摔倒。林间低矮的灌木，把她脸划破了，留下一道道血痕，她满脸都是湿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忽然忍不住停下来，朝着铸剑城的方向看去，双眼红肿不堪。

　　那里，是她的家。
　　现在，那些琉璃屋瓦沐浴在火光之中，透明得像是要化开了一般。
　　无数细密的火箭一刻不停地射入铸剑城，像是一朵朵流星陨落，灿烂的开在头顶。凄厉的哭喊声随着风声一阵阵传到耳边，像是要把人撕碎了。

　　相思再也忍不住，蹲下来抱头痛哭。
　　刚才，就在刚才，爹死了，娘也死了，整个铸剑城付之一炬。
　　她死死的咬住嘴角，颤抖得像一只小兽，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心里巨大的痛苦仿佛要将她撕裂了。闭上眼，娘最后的呼喊就回荡在耳边：“跑！跑！相思……不要停下来！”

　　跑，快跑！不要停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挣扎多久，她从来没有这样的痛过，灵魂深处传来剧烈的痛楚几乎要把她所有的力气透支了。
　　今夜，她眼睁睁的看着她所拥有一切在她面前无情地跌落，内心像是有一把利刃，一刀刀凌迟着，压得她喘不过起来。

　　破空里飞来一支金箭，钉在相思面前的树干上。
　　相思不敢回头看，更加飞快地狂奔。
　　她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要软弱，要坚持下去，要活着。
　　可她的心里是空的，空荡荡的，甚至不知道自己该逃往何方。

　　就这样，渐渐跑到铸剑城外的一处悬崖，再也无路可退。
　　背后传来达达的马蹄声，缓慢而绝望，一声声地敲在她的心上。
　　相思惊恐地回头，只见一匹高大的黑马上坐着一个穿着黑袍蒙着黑纱的女人，她正缓缓向着悬崖走来。
　　鬼姬。相思听见有人这样称呼过她。

　　相思一点点地退到了悬崖边上。

　　鬼姬用一双很美丽的眼睛盯着相思。那双眼睛很漂亮，漆黑的如宝石一般，眼角还有一颗妩媚的滴泪痣。
　　可现在，那里闪烁着因杀戮而兴奋的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相思。鬼姬慢慢地抬起手臂，从背后抽出一支箭，再慢慢地对准了她。
　　“阿姐。”
　　这时，从鬼姬身后走出一个少年。
　　那个少年也是身着一身黑袍，他轻轻走到鬼姬的身边，捧起鬼姬的手捂在自己脸上。
　　“阿姐，我回来了。”那个少年再次轻轻地开口。他的声音是好听的，好听又熟悉，熟悉到让相思绝望。
　　不，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是他。相思在心里默默摇头。
　　千万不要是他。

　　鬼姬呵呵地轻笑着，摸着那少年的脸，声音如同鬼魅，说：“天涯，你看看，你的好妹妹就要死了，现在不话别，以后就见不到了。”

　　相思惊恐地瞪大眼睛，望着那张脸缓缓转过来。
　　是他，就是他……
　　那是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那如画的眉眼曾经笑语盈盈地对着她，那双宝石般的眼睛曾经温柔的望着她，还有那片柔软的嘴唇，曾经是那样温暖地贴在她的耳边，叫她的名字：相思，相思。
　　她曾经那样依恋他。
　　于是忍不住像往常一样叫他的名字：“修和哥哥……”

　　“我不叫修和，我叫天涯。”
　　那双漆黑的眼睛还是那样温柔地望着她，然后，缓缓向她走来。随意的口吻道出一个惊天的谎言，平淡到像是在谈论天气。
　　再愚昧的人此时也该清醒了。

　　“你骗我，”相思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你背叛了铸剑城。”
　　“不，我没有背叛铸剑城，”天涯一脸坦然，“我本来，就是鬼境的人。”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相思睁开眼，定定的看着他，眼里早已没有了泪水，只有满眼的血丝和恨意！
　　“呵呵，被你发现了……”熟悉的声音，陌生的口吻。
　　是的，终于明白了，清醒了。
　　统统都是假的，统统都是为今日设下的骗局。

　　这是，天空中炸响一枚信烟。
　　“天涯，苍龙到手了，我们走吧。”鬼姬在背后叫他。
　　天涯轻轻“嗯”了一声，迅速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相思颤抖的声音缓缓地在他身后响起。
　　“……否则，总有一天，定要叫你尝受锥心之痛……”

　　“好。”
　　他说。杀了也好。免得他像现在这样隐隐心痛。
　　你死了，我也许就不会再被牵绊住了，相思。天涯静静地想，走回鬼姬身边。

　　“真狠心啊……不愧是我弟弟。”鬼姬轻轻感叹道。然后她再次举起神武弓，对准了相思的心口，弯唇一笑：“对不住了，小妹妹……永别。”
　　“刷———”利箭破空而来。
　　相思闭上眼睛，听见了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她感觉自己从悬崖上掉了下去。
　　那一刻，她感觉到时间缓慢的流逝，感觉到一股寒冷从心头渐渐弥漫。
　　她坠落了下去。无限地坠落了下去。

　　****
　　天涯回头望着那一袭破碎的红衣消失在悬崖的迷雾中。突然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伤感。
　　有什么好难过的，不是你亲手把她推到绝境的么，不是你亲手杀了她么，为什么还要难过，她不过是你的一枚棋子。
　　他对自己这样说。
　　抬头，鬼姬正静静地看着他。
　　“……你哭了。”
　　他往脸上一抹，果然有一片水渍。
　　“后悔了？”鬼姬挑眉看向他。
　　“没有的事。”他擦去那一抹心悸，“怎么可能……”
　　说完，天涯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涯，”鬼姬在后面轻轻地开口，“你要记住，在这世上，除了阿姐，没有人会真心对你……”
　　“所以你，不要轻易相信别人，更不要轻易交出自己的心……”

　　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不要交出自己的心。
　　现在，明明就是他骗了别人，他上了别人的心。为什么，为什么痛的人反而是他自己。
　　相思，相思，你真好，死了也不肯放过我。

　　****
　　次日清晨。
　　铸剑城的悬崖下。
　　宝马香车缓缓开来。马蹄哒哒，由远及近。

　　十季悠闲地驾着马车，嘴里哼着小曲。他一面拉着缰绳，一面回头对苏寻卿说：“主子，马上就要到铸剑城了，你看，听我的没错吧，走这条道比走官道快近了一个时辰呢！”
　　忽然他眼神一滞，前方地上似乎躺了个什么东西。
　　不会是鬼吧？十季心里一阵紧张，他大叫道：“主子，主子！快看，那是什么？！”
　　苏寻卿眯着眼睛，从帘子后面伸出脑袋，好像是个人呐。
　　于是他拍拍十季的肩膀，吩咐道：“你去看看！”
　　十季抱紧车门，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说：“不，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没用的臭小子！”苏寻卿一脚把他踢下去，“还不去看看！”

　　遇主不淑啊……十季心里叹道。慢慢朝着那团东西挪过去。
　　玉皇大帝，如来佛主，观世音菩萨，上天保佑，我十季可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啊……做坏事的都是车上的那个人。他愤愤不平的往苏寻卿的方向瞪了一眼。
　　咦？走近了才发现，地上躺着一个人。
　　怎么躺在地上？十季终于放心的上前，拨开那人脸上的头发，还是个姑娘！
　　“主子，是个姑娘啊！”他大声地冲着马车叫道。
　　“看到了。”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呀，你怎么又不声不响的，”十季被他吓了一跳，跌坐在地上，“……跟个鬼似地。”

　　苏寻卿没有理他，他蹲下来，仔细端详着少女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污血，还有不少青紫。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面貌。
　　她身上还插着一支箭。鲜红的衣裳破烂不堪。腰间露出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两枚小字：相思。
　　是她？铸剑城城主的女儿。
　　他抬头看了看上面高高的悬崖，想必她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啧啧，”十季摇头感叹道，“谁这么狠心……”
　　苏寻卿看着箭上雕刻的梅花，若有所思。
　　想不到鬼境这么快就动手了，他还是来迟了一步。
　　他微微收缩瞳孔，放下尸体，站了起来：“走吧，十季。”
　　十季正摇头晃脑，惊道：“走？这里你不管了？！”
　　“死都死了，管着做什么！”他抬腿就走。

　　这时，十季忽然发现脚下的人微微一动。赶忙叫住苏寻卿：“主子！她好像还活着！你救不救啊？”
　　“不救。”说话见人已经回到了马车里。
　　“还是救吧……”十季觉得他很缺德。
　　“不救。”他才懒得管呢。干嘛自找麻烦。

　　十季最后还是把相思搬到了车上。他主子是缺德，可他十季不是。
　　苏寻卿见了，皱眉道：“都说不救了，你干嘛……”
　　十季淡淡的看了苏寻卿一眼，说出了这么多年来最想说的话：“主子，做人，要有良心……”
　　当然遭到了苏寻卿的白眼。

　　算了。只好这样了，反正此时也算因他而起，就当赎罪了。
　　“走吧。”他淡淡地开口。
　　“去哪？”十季对他突然改变主意感到十分惊奇，很不适应。
　　下一刻，脑袋上就挨了重重一记。
　　“你不是要救她么？回十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