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时》毓蕊

1、琴香画舫

　　这世界上，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
　　有江湖的地方，就会有秘密。

　　如今，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想要了解更多的秘密，就要去找号称“无事不知，无人不晓”的琴香先生，想要找到琴香先生，就必须先找到琴香画舫。
　　而对于寻常人来说，琴香画舫本身就是一个秘密。它常年飘荡在各方江水上，来去无影，行踪不定。
　　琴香先生更是秘密中的秘密，有幸见过他的人只知道他姓苏。

　　于是，有人猜测，琴香先生武功绝世，因为曾经有人来琴香画舫捣乱，被他脱光了衣服丢到水里。
　　又有人猜测，琴香先生丑的惨不忍睹，因为他总是戴着白色面具。
　　更有甚者，他说，他曾在鄂泽见过琴香先生，他其实长得很好看，漂亮得像画上的人一样。

　　可是，只要稍微对琴香画舫有所了解的都知道，琴香先生只有两个嗜好，第一，他爱财，第二，他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所以，真正能从琴香先生那里得到秘密的，只有一种人。有钱人。
　　而且，一次他只回答一个问题。

　　于是找到他的人很少。来找他的人却很多。
　　有人甚至以找到他为荣。

　　但，整个江湖几乎都在找他。

　　****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今年的平西湖依旧风景如画，但见岸边，芦苇飞翠，荷花飘香，沙鸥翔集。此时暮卷云飞已是黄昏，水天一色，霞光摇曳，凉风习习，清馨幽幽，好不令人心旷神怡。
　　暮霭沉沉，落落余晖给平西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更添几分神秘之色。

　　忽闻得长天相接处传来一缕笛音，时东时西，若即若离，明丽缓慢，悠悠地飘荡在湖面上。
　　一艘精致的画舫随着笛音由远及近驶来。但见这艘画舫，总共三层，舫顶部的四角高高翘起，各挂有四个香囊，雕花镂空的窗户和门，无一不精细。正是许久不见的琴香画舫。

　　忽然，笛音戛然而止。接着画舫内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慵懒地轻轻叹道：“阁下既已大驾光临，何不现身一聚……”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岸边莲叶茂盛处，一线荷叶翩然而动，数十黑色的身影飞快地掠过，霎时，原本冷冷清清的船头就站了十几个长袍及地的黑衣剑客。

　　“苏先生果然好耳力，老夫佩服———”伴随着一声洪亮的大喝，一个灰袍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

　　一旁小案上的香炉静静地燃着，淡烟袅袅。
　　苏寻卿倚着身后的小榻，透过面具细细打量起眼前的这个人。

　　他虽然自称老夫，但也不过四十一二的年纪，一身灰色连帽长袍把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遮住，半张脸藏在银色的面具后面，露出一只鹰一般桀骜的眼睛，面具上雕着一朵金色的梅花。
　　再看他的腰间佩戴的武器，是一把半圆的弯刀，刀柄上也有一朵梅花。
　　这是……苏寻卿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微微笑道：“没想到，小小的琴香画舫，竟也能引来鬼境的破军先生么……”

　　鬼镜，是四十年前新突起的神秘组织，原本一直游走在边陲地带，但自从八年前鬼姬接手以来，近几年来一直蠢蠢欲动，似乎有问鼎中原武林的狼子野心。
　　而破军，正是鬼境八骏之一。

　　破军冷然一笑，道：“‘先生’二字不敢当，正是区区在下。”
　　说着，他不由看着眼前这个戴着白色面具的男子，心下微微有些吃惊，原来江湖中久负盛名的琴香先生，竟然是这般一个年轻人。
　　苏寻卿此时虽然戴着白色面具，但听声音也不过只有二十岁上下，一身淡青色的薄衫，胸口微微敞着，露出脖颈处白腻的肌肤，凌乱的长发随意披散着，浑身散发一股让人不可忽视的光彩。
　　破军只觉得眼前一亮。不知道那面具下是怎样的惊世绝艳！

　　苏寻卿素来不喜欢和外人浪费口舌，于是他淡淡地开口道：“鬼境有何贵干，先生不妨直说，不要浪费鄙人的时间。老规矩，一个问题十两金，你问，我答。”
　　破军听出了他话语里都不耐，面上不动声色地假装赞叹道：“苏先生果然快人快语！”接着他冲着门外挥了挥手。
　　一个黑袍男子捧着一方精致的紫檀木盒悄声而入。
　　“我知道苏先生一向喜欢奇珍异宝，”破军把木盒放到小案上，面对着苏寻卿打开盖子，“不知这颗定海避尘珠先生可还满意？”

　　苏寻卿挑眉看去。这果然是真正的宝贝，半透明的碧色珠身，晶莹剔透，圆润光洁，鸽蛋般大小，此时竟散发出流光溢彩，映照出一室清辉。这岂又只值区区十两金，简直价值连城。
　　鬼境这次出手如此大方，苏寻卿心下竟有些隐隐不妙的感觉。
　　不知道他们想问些什么呢……

　　果不其然，破军接着就问道：“先生可知神剑苍龙？”
　　苏寻卿微微颔首，回答道：“四皇之一，江湖人人都知道，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传说中兵器谱上排名第四的上古神剑。前三位分别是玄武，朱雀，白虎，曾有江湖前人号称，得四皇者便可号令整个中原武林，但传说仅仅只是传说，这四柄剑早在百年前就已销声匿迹了。
　　难道鬼境是为了那个……他若有所思。

　　“鬼境最近得到密报，据说四皇现世……”破军平静的开口。
　　苏寻卿从来不信这些江湖谣传，他自己就是干这一行的，在他心里江湖其实没有真正的秘密。于是他摇摇头，说：“这只不过是江湖谣传。”
　　破军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嗤道：“看来琴香先生也并非那般神通广大啊……”
　　苏寻卿不以为意，淡淡开口：“鄙人本就无才无德，所谓‘无事不知，无事不晓’亦不过是世人强加……”他忽然联想到铸剑城城主似乎有一件世代家传的宝剑，但这件事是极为隐秘的，当今天下，除了铸剑城和他再无人得知。
　　但这毕竟是人家铸剑城的私事，苏寻卿觉得自己不便多言，更何况，直觉告诉他，这次鬼境来者不善。

　　破军觉察出他的犹豫，说道：“看来先生是知道的……我劝先生，不要因小失大。”
　　也对，不要因小失大。苏寻卿想，他性本薄凉，即便铸剑城出了什么事也与他无关。近几年来，鬼境发展迅猛，不知不觉中在许多门派都安排了内应，力量不可小觑，他还是不要自找麻烦为好。
　　于是，他抬手微微拨弄着香炉里的香灰，慢慢地开口道：“……西行……登州铸剑城。”

　　破军很满意他的识趣，略微抱拳，说：“多谢！”说罢，挥手让船头的黑衣人离开，他自己也作势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破军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竟飞身向苏寻卿扑来。一阵凌厉的掌风扑面而过，但一瞬间就被躲过，那一袭青衫竟不声不响地掠到了船头。

　　好快的身法！破军微微感叹，不过也足以让他看出苏寻卿用的是无牙山的绝尘步。

　　“阁下这是何意？”不难听出眼前的人强自压抑的愠怒，“鄙人已告知贵派苍龙的下落，眼下阁下还这般发难，不怕武林同道耻笑么？”
　　破军无所谓地桀笑着，抽出腰间弯刀，指尖略动，已然蕴借内力，身法如一抹流星，一路朝苏寻卿冲去，企图试出他的来路。
　　“原来，先生是无牙先生门下的……”
　　竟然是因为这个，苏寻卿暗笑这人的自以为是，竟然妄想试探他是何人！

　　苏寻卿用一支碧色的玉笛轻轻格开他的攻势，竟怒极反笑道：“破军先生请看这个！”说罢，就用手中玉笛做武器，一个回身就主动向破军攻去。
　　只见苏寻卿的招式越发变幻莫测，一会儿是华山剑法的白虹贯日，一会儿又是凌霄阁的分花拂柳，接着，又变换出剑门的走马观花。
　　“先生看看，苏某可是你门下的？”一声轻笑。最后，竟然用了他刚才使得无回刀法。

　　势如破竹，来势汹汹。转眼间，玉笛已直指破军命门。
　　“啊———”破军惊讶地节节后退，感到有些后怕，眼前这个年轻人集各家所长，深不可测，他方才分明仅用了四五成的力道，就是鬼姬与他对阵也不一定占上风啊……破军顿时觉得自己刚才一番寻衅实在是冲动。
　　于是，他立刻收了刀，声音里也不又带了几分畏惧：“老夫无礼了，望先生海涵……”

　　苏寻卿收回玉笛，朗声道：“十季，送客。”说罢，就不再看向破军。

　　“不必，告辞。”破军识趣，生平第一次逃得这般灰头土脸。

　　湖面终于回归一片平静。
　　半晌，苏寻卿轻轻抬手卸去脸上的面具，青丝微动，露出一张白皙如玉的脸庞，浓如墨色的长眉，高挺的鼻梁，如朱的薄唇。他分明比任何画上的人都要好看。

　　此时，他望着江面微微地出神。
　　鬼境。
　　铸剑城。
　　这世上竟还有他不知道的事。

　　这时候，一个十七八岁清秀的少年从门外探出头来，笑嘻嘻地问道：“主子，今晚想吃什么？”
　　苏寻卿抬头白了他了一眼，抿唇道：“死小子，叫你半天了……”
　　十季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说：“一不小心睡着了。”
　　“你知不知道，人家刚才差点被人欺负了……”说着，竟做出泪欲泫然的表情，哪里还看得见刚才一脸严肃正经的样子。
　　十季一脸的不信，依旧乐呵呵的，说：“主子，我还不知道你啊……哪一次老捣乱的，没被脱光衣服扔了？谁敢欺负你呀……”
　　这次还真没有……苏寻卿想着，把脸别开，不再理他。

　　夜，慢慢降下来。
　　江湖，似乎又要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主子，这回我们去哪儿呀？”
　　“……登州。”还是去看看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天边明星初现，晚风徐来，水波不兴。
　　琴香画舫自在而行，渐渐消失在万顷碧波之中。

　　一切都回归一片平寂。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