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一抹暗光》枫人晓世

28、丧家之犬 等重新回

　　等重新回到餐桌前，萧遇才后知后觉黑了脸。

　　他简直难以相信方才那个在厨房犯蠢的人是他！这事儿就算他亲自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这是他的所作所为，怎么到了林见这儿就莫名松懈下来，做一些根本不像他的事。

　　原本他想去制止林见，他不用收拾厨房那些，会有家政打扫，现在也懒得再去，林见要打扫就任他打扫。

　　于是林见收拾结束后，敏锐发觉萧遇态度上的细微变化。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来想去，只有那一碗被煮软的面，碗里确实没怎么下去，“很难吃？”

　　实际萧遇一口都还未吃，想吃的念头早就下去，经此一遭，他完全不饿了。

　　萧遇神色微顿，“没有。”

　　随后再没别的话。

　　林见抿抿唇，“需要重新煮一碗么。”

　　萧遇神情自若拒绝道，“不用。”

　　就算再怎么迟钝的人也能觉察出萧遇此刻散发出疏远意味，更何况林见心思敏感。他也淡下神色，重新回了两人之间不冷不热时模样，“今天多谢你。”

　　萧遇掀唇一笑，漫不经心道，“举手之劳。”

　　林见颔首，“那我先回去了。”

　　说着就往沙发那处去收拾药物，又到洗手间去了一趟拿自己的衣服，原本便是夏天的衣物，甩干机甩后微微晾晒已经变回干爽模样。林见在里面换好自己的衣服，拿着萧遇借给他的衬衫，犹豫一瞬索性跟萧遇说了一声，打算就地清洗干净。

　　如果带回家被许莲看到，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洗衣机嗡嗡响着，洗手间的门被敲了两下，“林见，你电话响了。”

　　林见淡然“嗯”了一声，慢慢擦净手过去拿起手机，等他到的时候铃声已经挂断了。

　　林见丝毫不慌，他甚至对这通电话到来并不意外。每次许莲托他给林锦华带东西后，总会打这么一通电话过来，询问东西是否转交，林锦华有没有说什么话之类的，如果无人接听，她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打一次，直到林见回到家或者接通电话为止。

　　既然挂断了，他也没打算回拨，回去将衣服甩干晾晒。

　　收拾完东西正要走时，萧遇在后面道，“明天有事吗？”

　　“怎么了？”

　　林见淡淡反问。

　　萧遇轻抬下巴示意林见看自己手上拿着的那几大本书，言简意赅，“没事明天来这做几套卷子，你想找其他地方也行。我要看看你如今的水平。”

　　林见没应，只道，“到时再说。”

　　萧遇也没再说别的，目送林见离开。

　　离开萧遇家，林见并没有直接去公交站牌前等候，而是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游逛着。

　　他不想那么早回去。

　　初中前时他不想回家或受了委屈时，总会跑到姥姥家去，姥姥会用粗粝的大手抱住他，拍拍他的脊背或脑瓜轻缓的安慰，再不知打哪儿拿出几颗糖果来哄着他。

　　林见纵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在这种温暖的怀抱中渐渐消弭。

　　姥姥在一旁用针线织些小玩意儿，他就在旁边看。萧遇手里那个平安福袋不是他唯一杰作，事实上每次看着姥姥灵巧的双手在布上勾勒出各种图案，林见总忍不住也想试一试。但奈何，他确实没这个天赋，也没几分钟耐心，绣不了几下就又丢开手到院子里去玩了。

　　而现在，他纵使不想回去，也再无处可去。

　　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林见的思绪，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接通，还未开口说话，那边隐忍怒火的声音已然响起，“都几点了还不回来，又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去了是吧？”

　　“我……”他刚吐露一个字便被那边不耐烦的打断了。

　　“随便你爱混就混我也管不了你。”许莲根本不想听林见要说什么，急急地直奔她这次打电话来的目的，“我让你带给锦华的东西带过去没有？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啊？”

　　林见闷声不言。

　　“快点说啊！你怎么回事儿？说今天去送都是骗我的对吧？东西你是不是又给那些混混们了？”许莲不是无故放矢，这件事之前不是没有发生过，她的音调猛的拔高，像是气狠了，“之前那次你还没长记性是吧？你为什么总要跟锦华作对！他才是……”

　　“他和林奇才是这个家的主人，我只是寄住在这里的，说不好听就是鸠占鹊巢的鸠。”林见出声打断了她。

　　这些话自从许莲嫁给林奇之后，就在不断从他耳边重复，叫他认清自己的地位，事事都要让着林锦华。不光如此，因为他的父亲醉酒开车撞死了林锦华的母亲，所以林见一直欠林锦华的。这些许莲只要开个头，林见都能倒背如流。

　　这也是为什么，萧遇看见在巷子里林见任人殴打也不还手的原因，只因为那是林锦华，只因为连他的母亲都认为他欠着他，所以无论林锦华做什么他都要受着，且要毫无怨言。

　　刚才许莲提到的那件事，她笃定是林见私自将东西给了别人的那件事，准确来说确实发生过甚至在许莲不知道的地方发生过无数次。只不过，根本不是林见做的，是林锦华随手扔给他那些好朋友的，许莲委托林见送的东西他嫌恶心。

　　那还是初中的事，从初中开始林锦华为了避开他跟许莲两个令他恶心的人选择了住校，许莲也都是托林见给林锦华带东西过去。无意间从所谓的林见朋友的手里看到很眼熟的一些东西，再结合林锦华回家后许莲从未在林锦华行李里发现自己托林见送过去的东西，她便大怒，林见将东西给了别人，不由分说拿着棍子狠狠打了他一顿，末了还叫林见跪在林锦华门口道歉获得他的原谅。

　　而当时，林见哪怕嚎啕大哭说他没有，许莲也根本不听他的解释，厉声呵斥他撒谎，强硬压着他跪了一夜。林见一身伤，又跪了一夜生生发烧晕厥过去，还是林奇发现后将他送到了医院。

　　更可笑的是，跪一夜竟然逐渐成了许莲惩罚林见的习惯。

　　也是从那以后，林见逐渐变得沉默寡言，送东西时也会拍张照片留为证据发给许莲。既然他说的话没有人信，那为什么还要说。

　　许莲自然乐见其成。

　　而这一次林见殴打进医院，许莲在明知他会挨打的情况下不光不询问他的情况，还因为他没有及时发照片，自顾自的给他定下了罪，完全不给林见说话的机会。哪怕每次都是如此，每次也会有新的黑沉沉的东西压在心上，林见觉得很可笑，能得到她关心的永远是林锦华，他有时都开始怀疑，她到底是谁的亲生母亲，为什么他从来得不到她的一句关怀的话。

　　“我把东西送到了。”林见疲惫道，“照片忘了发一会儿给你。”

　　他倚靠在墙面上，头也往后压着自虐似的盯着仍旧灼烈的太阳，然后移开视线，眼前景色被一片光斑笼罩模糊不清。

　　“怎么不早点说，是不是故意害我生气。”许莲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下来，丝毫没有冤枉了人的愧疚，反而换了一种责怪道，“那锦华十月一回不回来？”

　　许莲的反应，林见一点儿也没有意外，淡漠开口，“回。不过要我不能在家。”

　　听到这个条件，许莲在那边顿了顿，叹了口气，柔和了语气跟林见商量似的说，“锦华这都好久没回家了，一直在外面像什么话……”

　　林见静静的伫立着听那头许莲继续说着。

　　“这样，他回家那几天你就出去避一避吧，锦华也就十月一放假在家，你林叔和他好久没见，他爷俩相互记挂呢……”

　　接下来看似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话林见都不想再听，无非还是那么老一套的，劝他听话懂事儿。林见又一次打断了她，轻声问，“那我怎么办？”

　　即使知道她会这么选择，也会有一瞬心寒。

　　许莲滔滔不绝地话语停顿一瞬，不满地哎呀了声，“你那一堆混混朋友不是挺多的，随便找个人凑合凑合不就行了？”

　　林见无声笑了下，他没再多说什么，“我知道了。”

　　许莲不觉得有什么，“林见你要理解我，我和你林叔是再婚，是锦华的继母，我本来就不好做，你爹又撞死了他妈……林见，你要替你爹赎罪啊。”

　　林见望着面前的车水马龙没有吭声。

　　电话被挂断了。

　　林见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思绪放空，好一会儿才慢慢将手机收回了口袋里。

　　他脑海中回响着刚才许莲的话。

　　混混朋友？

　　当初许莲明明看到他被强行拖进了巷子里，那群人凶神恶煞的，当林见看到巷口许莲身影时，林见也曾生出了一丝希冀，他拼命的想挣开那几个人对他的钳制，大声喊着妈，想着或许今天能完好无损的安然回家，就连那几人对他恶狠狠的恐吓都没在意。

　　然而许莲并没有回头，巷子口林锦华破天荒向她搭话，她便喜出望外连连应和。

　　随后林锦华便若有似无提了一嘴刚才小巷内那一声是林见在跟他朋友闹着玩。

　　“那个啊，我早就知道了。”许莲一副早已知晓的语气说，不以为意，“林见从小就不学好，我管不了也没打算管。”

　　二人的脚步声越走越远，夹杂的对话也逐渐模糊不清。林见如坠深渊，甚至觉得可笑。谁的朋友会将人强行拉入巷子，许莲又是从哪儿来的早就知道。

　　他浑身的力气那一瞬间仿佛被抽空了，心底一片死寂，起不了一丝反抗之心，任由那几个原本收敛着的人如今放肆的拳打脚踢。

　　那几人甚至大肆的嘲笑着，“真好笑，有娘没娘一个样，哎不是我说，你妈都不管你，这还是头一回儿遇见这样的事儿！”

　　林锦华有句话说的真对。

　　林见，不过是一条无人要的丧家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