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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暗河•上 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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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初冬,M市北郊
推土机挖到第三米的时候,司机老周忽然把机器灭了。
工头老刘叼着烟走过来,踢了踢履带:“干嘛停了?”
老周没说话,只是盯着坑底。
坑底有什么东西露出来了。不是石头,也不是树根。是一截白色的、细细的、像树枝一样的东西。
老周的脸白了。
老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烟从嘴角掉下来。
“这……这是……”
十分钟后,工地被警戒线围了起来。
□□蹲在坑边,脸色比那天看见碑林还难看。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的法医,正用手电照着坑底那些零散的白色物件。
“是人骨。”法医的声音很轻,“不止一具。”
“多少?”
“至少……七八具。都是小孩的。”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警戒线外的工人们缩着脖子抽烟,没人说话。
□□站起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傍晚,明月斋。
郑小麦放下电话,看着屋里的人。
“北郊工地挖出了东西。陈叔让我们去看看。”
林晓翻开笔记本,手指在纸页上快速划过。
“北郊……那边八十年代有一个福利院。后来拆了,地块一直空着,最近才开工。”
何田田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福利院?”
“对。M市第三福利院,1984年关闭。档案上说是因为经费不足,合并到市区了。但……”
她顿了顿。
“但关闭那年,有十几个孩子被领养。领养记录很模糊,只写了‘送往外地’,没有具体地址。”
兰声晚望着窗外。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北边的方向,隐隐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灯。
是别的。
郑小麦站起来。
“明天一早过去。”
第二天上午,北郊工地。
坑比昨天挖得更大了。警戒线往里挪了一圈,法医们穿着白大褂,蹲在坑边,用刷子慢慢清理那些白色的骨头。
□□站在旁边,一夜没睡的样子,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郑小麦走过去,站在坑边。
守护镯开始震动。
不是那种沉沉的往下坠的感觉。
是一种尖锐的、刺骨的冷。
像无数根针,从地底下往上扎。
何田田走到她身边,把手轻轻按在坑边的泥土上。
然后她猛地缩回手。
脸色惨白。
“田田?”兰声晚扶住她。
何田田的嘴唇在发抖。
“很多……很多孩子……”
“他们……”
她说不下去了。
兰声晚把手也按上去。
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昏暗的房间里,几个孩子挤在一起。他们穿着一样的灰色衣服,剪着一样的短发。最大的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抱在怀里。
门开了,一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盒子上画着奇怪的符号。
孩子们开始发抖。
最大的那个女孩把最小的孩子护在身后。
男人笑了。笑得很慢,很冷。
画面碎了。
兰声晚睁开眼睛,眼泪已经流下来。
李默站在她身后,手已经握住了那根铁管。
“那个地方还在吗?”他问。
□□摇头。
“福利院早就拆了。但我们在附近的档案里找到一些东西——”
他拿出一份发黄的文件。
“1983年到1984年,福利院有一批‘特殊领养’。领养人是一个叫‘仁爱会’的组织,说是慈善团体,专门收养孤儿。”
“后来呢?”
“1984年底,‘仁爱会’突然消失了。据说是因为资金问题解散了。但那些被领养的孩子,一个也没有回来过。”
林晓翻开笔记本,手指停在某一页。
“仁爱会……我查过。没有任何官方记录。只有一个旧报纸上提过一次,说是‘热心公益的民间组织’,还配了一张照片。”
她把那张复印的照片递过来。
照片很模糊,拍的是一个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仁爱会”三个字。院子里站着几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脸看不清。
郑小麦盯着那张照片,守护镯又震了一下。
“这个院子还在吗?”
□□想了想。
“在北郊山里。听说早就荒了,没人去。”
郑小麦抬头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
“去看看。”
当天下午,六个人进山。
山路很难走,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张远驰走在最前面,用一根木棍拨开草丛。李默跟在他身后,眼睛一直扫着四周。
走了两个小时,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一个院子出现在山坳里。
围墙塌了一半,里面的房子还立着,门窗全破了,黑洞洞的。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几只乌鸦蹲在屋顶上,看见人也不飞,只是歪着头盯着看。
何田田一进院子就停住了。
她的手紧紧攥着兰声晚的衣袖。
“田田?”
何田田没说话。她只是盯着院子里那口井。
那口井很深,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口被一块大石头盖着。
郑小麦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块石头。
石头上刻着一个符号。
和那个铁盒子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李默上前,用力推开那块石头。
石头滚落,露出黑洞洞的井口。
一股恶臭涌出来。
不是腐烂的臭。
是别的。
是很多年很多年积下来的、说不清的东西。
何田田忽然捂住嘴,跑到一边,吐了出来。
兰声晚跟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
林晓的脸色也白了,但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张远驰站在井边,往下看了一眼。
“很深。看不见底。”
郑小麦闭上眼睛,把手按在井沿上。
守护镯爆发出刺目的光。
那光照进井里,照亮那些黑暗的角落。
然后她看见了。
无数小小的手,从井底伸上来。
无数小小的脸,挤在一起。
无数双眼睛,望着她。
那些眼睛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郑小麦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等待。
等待有人来。
等待有人看见。
等待有人问一句:你们是谁?
郑小麦睁开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站起来,看着身边的五个人。
“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