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酱园·上 2017年 ...

  •   2017年秋,M市规划局的公函寄到明月斋的时候,郑星正坐在窗边晒太阳。

      窗外的梧桐叶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在风里打着旋儿。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她膝头那本翻开的旧手札上。

      郑小麦拆开信封,把那封公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师父。”

      郑星没有应。

      郑小麦又叫了一声。

      郑星慢慢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小麦?”

      “嗯,是我。”

      郑星点了点头,目光落回那本手札上,看了很久。

      “我刚才在想,这是谁写的字。后来想起来了,是我自己。”

      她的声音很平静。

      郑小麦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师父,规划局来信了。老城区改造,有五处地方出了问题。他们说……”

      郑星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你处理就好。”

      郑小麦愣了一下。

      “师父……”

      “我老了。”郑星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黄的梧桐叶,“记性越来越差。以后这些事,都得你来。”

      她顿了顿。

      “但你做的时候,我还在旁边看着。”

      郑小麦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瘦,但握着她的那只手,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样,稳稳的。

      “好。”

      当天晚上,六个人聚在明月斋二楼。

      林晓把那份公函摊在桌上。

      “五处地块。规划局标了号,从一到五。这是第一处——”

      她指着地图上一个红点。

      “城东老酱园。已经荒了二十年。施工队每次进场都出事,现在没人敢动了。”

      张远驰凑过来看。

      “酱园?就是做酱油那种?”

      “对。老板姓谢,做了四十年酱。后来城市改造,要拆他的铺子。他不肯搬,闹了很久。最后签了协议,拿了赔偿,但搬走那天晚上,他又回去了。”

      林晓顿了顿。

      “第二天早上,有人看见他在酱园门口坐了一夜。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他。”

      何田田轻声问:“他后来去哪了?”

      林晓摇头。

      “不知道。有人说他去了外地投奔亲戚,有人说他死了。档案里没有记录。”

      郑小麦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刚刚升起来,又圆又亮。

      “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上午,城东老酱园。

      施工队已经撤了三天。

      门口的警戒线还在,黄色的带子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工人们远远站在街对面的小卖部门口,抽烟聊天,但没有人敢靠近那扇门。

      郑小麦掀开警戒线,走进去。

      院子比她想象的大。到处堆着破旧的酱缸,有的已经碎了,碎片散落一地。有的还立在墙角,歪歪斜斜,里面结着厚厚一层干涸的黑色污渍。

      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咸味,混着泥土和腐烂的气息。

      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在城市里。

      守护镯开始震动。

      不是那种激烈的预警。

      是一种很沉很沉的、往下坠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拉她。

      何田田走到最大的一口酱缸前。

      那口缸比她还高,缸口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她把掌心贴在缸沿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

      “有人在哭。”

      郑小麦看着她。

      “哪个方向?”

      何田田摇头。

      “不是现在。是很久以前。一直在哭。”

      兰声晚走到她身边。

      “能看见什么?”

      何田田又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看得深了一些。

      画面——

      一个中年男人,围着围裙,站在热气腾腾的酱缸前。他用一根长长的木棍搅动缸里的酱料,额头上全是汗,但嘴角带着笑。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朵野花。

      “爸,给你的!”

      男人接过来,别在围裙上,弯腰把女孩抱起来。

      “囡囡真乖。等这缸酱成了,第一个给你尝。”

      何田田睁开眼睛。

      “他叫老谢。在这儿做了四十年酱。”

      “他有一个女儿。”

      张远驰问:“那后来呢?”

      何田田又闭上眼睛。

      画面一转。

      同一条街道,同样的酱园。男人已经老了,头发全白,佝偻着背。

      院子里站满了人。不是顾客,是穿制服的人。他们拿着图纸,指着墙上的拆迁通知。

      男人站在人群中间,低着头,不说话。

      有人递给他一张纸。

      他接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何田田睁开眼睛。

      “他不肯搬。”

      “闹了很久。”

      “最后还是签了。”

      林晓翻开笔记本。

      “档案里记了。1997年,城东旧城改造,老酱园在拆迁范围内。谢师傅当时五十八岁,是最后一个签协议的。”

      “后来呢?”

      “后来就没记录了。”

      张远驰问:“那他女儿呢?”

      何田田摇头。

      “看不见。她不在那些画面里。”

      郑小麦走到院子中央,闭上眼睛。

      守护镯的光慢慢扩散开来,一寸一寸扫过那些破旧的酱缸、那些斑驳的墙壁、那些堆积的杂物。

      她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怨念。

      是别的。

      是很深很深的、埋在地下的东西。

      她睁开眼睛。

      “这下面有东西。”

      下午,林晓从规划局老李那里要来了更详细的档案。

      “老谢的全名叫谢广生,1939年生,祖籍浙江。他父亲那一辈就来M市开了这家酱园,传到他手里是第三代。”

      她念着那些发黄的复印件。

      “谢广生有一个女儿,叫谢小芳,1975年生。1998年,谢小芳嫁到南方,之后就很少回来。”

      “老谢一个人守着酱园,又守了将近二十年。”

      何田田问:“他妻子呢?”

      “早逝。谢小芳三岁那年,他妻子得病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张远驰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默靠在墙角,抱着那根铁管,一言不发。

      兰声晚望着窗外。

      何田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郑小麦站起来。

      “再去一趟。”

      傍晚,酱园。

      夕阳把院子染成暗红色。

      那些酱缸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斜斜躺在地上,像一排沉默的人。

      何田田又走到那口最大的酱缸前。

      她把掌心贴上去,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看得更深。

      画面——

      男人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天已经黑了。四周很静,只有虫鸣。

      他面前摆着一碗饭,一口没动。

      他望着巷子口。

      望了很久。

      画面一转。

      还是那个院子。

      但男人已经不在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那些酱缸。

      一只野猫从墙上跳下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跳上墙,消失在夜色里。

      何田田睁开眼睛。

      “他走之前,回来过。”

      “什么时候?”

      “拆迁前一夜。”

      “他来干什么?”

      何田田看着那口缸。

      “他在缸底下埋了东西。”

      天已经完全黑了。

      六个人站在院子里,只有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

      李默蹲在那口最大的酱缸旁边,用手电照着缸底。

      “缸底有一块石板,是活的。”

      张远驰蹲下来,用力把那块石板撬开。

      下面是一个坑。

      坑里埋着一个坛子。

      封着泥,缠着红布。红布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是红色的。

      何田田把那个坛子抱出来。

      她轻轻拍掉上面的泥土,解开发脆的红布。

      打开。

      一股浓郁的酱香涌出来。

      二十年的酱香。

      混着泥土的气息,混着时光的气息。

      坛子里除了酱,还有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封发黄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给我女儿”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如果她回来过,给她看。”

      何田田的手开始发抖。

      她抽出信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笔画有些抖,像是写得很用力:

      “囡囡:

      酱园没了。爸也没地方去了。

      这封信留在这儿。你要是哪天回来,就看看。

      爸这辈子没本事,就做了四十年酱。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个味儿,爸还记得。

      你嫁那么远,爸不怪你。你过得好就行。

      爸走了。别找。

      那口最大的缸底下,还有一坛酱。埋了五年了。你尝尝,是不是你小时候那个味儿。

      爸”

      何田田读完最后一个字,眼泪滴在信纸上。

      兰声晚轻轻抱住她。

      张远驰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李默站在旁边,一动不动,但握铁管的手,紧得发白。

      林晓把那封信一字一句抄进笔记本里。

      郑小麦蹲下来,把手按在那口缸上。

      守护镯的光渗进那些干涸的裂纹里。

      她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很轻,很淡,像风吹过之后留下的余温。

      “他还活着。”她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在南方。一个很远的地方。”

      何田田问:“那我们要告诉他女儿吗?”

      郑小麦看着那封信,看着那坛酱。

      “她应该知道。”

      三天后,林晓查到了谢小芳的地址。

      她嫁到了福建,一个靠海的小城。丈夫是当地人,做水产生意。有一个女儿,今年十五岁。

      林晓把那封信拍了照,连同地址一起寄了出去。

      信很短,只有几行:

      “谢阿姨:

      我们在您父亲的酱园里发现了这封信,还有一坛酱。

      他说,让您尝尝,是不是小时候那个味儿。

      地址是:M市城东老街口。酱园已经不在了,但那个坛子还在。

      如果您想回来看看,随时可以。

      ——明月斋”

      一周后,明月斋收到一封回信。

      信封上盖着福建的邮戳,字迹娟秀:

      “孩子们:

      信收到了。

      那坛酱,我尝了。

      还是那个味儿。

      是我小时候每天放学都要跑去尝一口的那个味儿。

      我爸做了一辈子酱。我小时候不懂,总觉得他太辛苦。后来嫁到南方,吃的酱都不是那个味儿,才知道那个味道有多珍贵。

      我回来过。

      五年前,听说酱园要拆,我回来了。

      但我不敢进去。我怕看见我爸一个人坐在那里的样子。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这一走,就再也没见到他。

      谢谢你们找到那封信,找到那坛酱。

      那个味道,我会记一辈子。

      谢小芳

      又及:我已经买好了下个月的火车票。回去看看。”

      何田田念完那封信,抬起头。

      屋里很安静。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张远驰挠头:“她终于要回来了。”

      林晓合上笔记本。

      李默难得开口:“二十二年。”

      兰声晚轻声说:“他等了二十二年。”

      何田田看着那封信,看着最后那一行字。

      “她回来了。”

      郑小麦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片正在施工的方向。

      那里曾经有一家酱园,有一个做了四十年酱的男人。

      他等的人,终于要回来了。

      尾声

      一个月后,谢小芳回到了M市。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一个人去了那片工地。

      酱园已经不在了。原址上正在盖一栋新楼。脚手架密密麻麻,工人们上上下下。

      她在工地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那个坛子,用手指沾了一点酱,放进嘴里。

      咸的。

      咸里带甜。

      甜里带苦。

      她蹲在地上,抱着那个坛子,哭了很久。

      后来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把坛子重新封好,装进包里。

      她买了去南方的火车票。

      但在那之前,她要去一个地方。

      她父亲现在住的地方。

      兰声晚说得对,他还活着。

      在南方。一个很远的地方。

      她要去看看他。

      哪怕只是看一眼。

      哪怕什么都不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