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晴伤》阿浚

18、成王之乱 九年前，

　　九年前，枭将长子景留在京都，带着年仅十三岁的次子镜亲领十万精兵北上，突袭夜煌。当时夜煌与沉星帝国依然交好，全然不曾意料到沉星帝国的虎狼之心。只是夜夜笙歌，等着三个月后两国举兵共讨艾斯汀帝国。等到反应过来，枭早已带着精锐撕破夜煌边境防线，十万精锐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漫过了夜煌大半的国土。夜煌举国震惊，帝忍辱割地求和。在谈判桌上，枭谈笑风生间，将两国的分界线生生往北移了三百里。
　　然而，衣锦还乡的枭领着北伐军回都的时候，迎接他们的不是鲜花和醇酒，而是濯濯的铁甲和长枪。京都成王趁着大军北伐，京都空虚之际，率军围了京都，逼迫王让位。密谋了三年的惊天阴谋渐渐浮现。当时京都四足鼎立，除了王，便是枭，成王和胤王三家的天下。胤王本与成王交恶，兵变一起，便誓言与王共进退。王城外，成王对着枭威逼利诱，对之许以重利。枭犹豫不决，最终只是驻军城外，同时传令府内长子景静观其变，冷眼看着京都内各方势力纷争。这样一只举足轻重，能够左右整个帝国的势力，就这样生生地浪费在了历史长河之外。
　　十三天之后，眼看着周围艾斯汀帝国虎视眈眈，刚受重挫的夜煌在北面也是磨拳擦脚，先前一直毫无动作的景毅然违了父亲的令，一改前几日中立态度，骤然而动，暗地里与王联合，一日一夜间打乱了成王原先布置得天衣无缝的完美死局，在改变了京都各方力量格局的同时，也凭借着一己之力，硬生生地扭转了沉星帝国历史的走向。
　　平息了内乱之后，王自是大怒，在第二日便血洗了成王府，诛九族。只是对枭一脉犹豫不决。面对着父子俩的一静一动和枭先前在北方战场上的赫赫战功，居然无从下手。不知是赏是伐，是杀是留。亦是不知向来衷心无二，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财，富可敌国的枭何以被成王口头上那点根本无从着落的蝇头小利迷了心智，手里握着这样庞大的一只力量却不介入。
　　这边赏罚还不曾下来，另一边枭已身着一身白衣，穿戴整齐地入了宫，一言不发地跪倒在御书房门外冰凉石阶上。
　　当时的王尚且年幼，有着睿智聪慧的决断，却还远远没有今日所具有的足够犀利的杀伐之心。对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枭，一时间居然无以言说。只是反复地问，枭，我待你如何，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要权要财，我无有不从。可是你为何叛我，为何要叛我。
　　枭低着头，只是不答。对着王的反复逼问，最后只是低低一叹，哀声道，王，你是这样聪慧睿智，只要能够安稳度过登基之内这一年的内乱。一旦你真正掌了权，熟悉了朝政，日后除了你自己，别人就再也无法动你了。先王临终前令我辅佐朝政，也只是给我一年权限。自你出生的那一刻，先王和我就知你是一代枭雄，日后定会是整片大陆的霸主。今日你血洗成王一脉，已预言了你余生的性格。沙场征战，也定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了。沙场上，强权便是真理。并没有对错之分。决绝的杀戮之心，未必便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可是，王，我希望你记得我今日的话，希望你在屠城的时候，能够想起我，再衡量一下，自己的杀戮，是否值得。这其中尺度，全靠王自己把握。但只要王认为值得，即便是九泉之下，我也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你。
　　高高在上的王只是悄然握紧了手，不住地道，枭，我知你是真心待我好。既然这样，数日前你缘何按兵不动。
　　枭只是抬首，漠然看着年轻的，高高在上的王，淡淡微笑，倦然道，也许，只是我厌倦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也想做一做王的位置了罢。王，我只是一个想着坐收渔利的叛臣罢了。值不得你待我这样好。
　　这样大逆不道的一番言语，在他口中娓娓道来，却仿佛水到渠成一般自然。能这样坦然地供认不讳，王心中只是微微一痛，虚握拳头放在唇边微微地咳，轻声道，枭，你居然敢当着我的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摆明了是不想让我留你性命。枭，你这样执意寻死，究竟为了什么。
　　也许只是想以我的死，恳请王留下我妻子和两个儿子的命罢了。
　　王呵呵苦笑起来，道，枭，你糊涂了。这次内乱中景居功甚伟，我又怎会杀他。
　　枭嘴角拉出一丝微笑，道，王，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罢。这次内乱中如果没有景的强助，王有几分胜算可以夺回王位。
　　王微笑不答。
　　枭垂下头，淡淡地道，王，我已是将死之人。你又有什么担心的。
　　王低头沉吟半晌，就着御书房外一浪一浪的蝉鸣，叹了口气，低低道，至多六分。
　　枭翘起嘴角无声地微笑起来，道，成王是何等的人。胸中城府之深，不是常人所能把握。他有把握发动这次政变，自是早已预计了最坏的打算。
　　你是说，他早已将景转投我这个最坏的打算估计在内。
　　枭点点头，脸上是无尽的自豪，完全没有将死之人的悲伤，只是淡淡微笑，道，可是，即便如此，景一加入战局，一日一夜间便将成王的计谋满盘打乱。这样的计谋和手腕，在京都中亲眼目睹这一切的王当比我更为清楚罢。
　　王仰脸看着头顶透着枝桠落下来的琐碎阳光，轻轻点头，道，还是瞒不过你。景这样的利剑，若不能用，我必亲手折之。
　　请王答允我，在景没有生出叛逆之心前，请不要杀他。
　　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那么，你的次子镜呢？
　　枭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此番我带他驰骋沙场，便已知晓他心太过于柔弱，没有景那样决绝的杀戮之心。这孩子，能够轻而易举地遁世。可是，入世对他来说太过于残忍。王，他永不会成为你的威胁。
　　枭，抛开个人感情，你和镜都是这次政变中万死不足惜的人。我如何允诺你。
　　枭仰起头，就着暖洋洋的一片阳光，闭上眼睛微微地笑，道，杀我，以震诸侯。
　　王大笑，道，枭，你以为你逃得了一死。
　　枭懒洋洋地睁眼，微笑道，王，你不是这般天真之人。以我现今在朝中的身份地位，你杀与不杀，都是威胁。杀我，我派系的人会将整个帝都搅得腥风血雨。不杀我，你树立不了你的威信。我想，对于刚登基的王而言，威信才是更重要的。
　　你的意思。
　　杀我以立威信，且允诺王一年内本派系不乱。
　　王静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一登基就能够杀我这样的臣子，不是每一代君王都有这样的机会。况且在竖立威信的情况下，一年时间内，已足够王将沉星帝国牢牢地攥在手心。而我，只是想让王留下我家人的性命。仅此而已。而这天下，究竟是谁的，我并不在乎。因为，从本质上说来，王位由谁来做，当真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一个国家的安定稳定，是何等庞大的一股力量。单凭区区个人，怎可能左右历史走向。国，和其物资储备和整个政权的运转息息相关。王，请你记住这点。
　　王站在漫天的绿荫之下，伸出白皙的食指轻轻抚摸枭浓黑的眉，低低道，我是这样舍不得你，枭。可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我心中的那份野心，也只得委屈你了。
　　哪里。我府中那把剑太利。王能够容之，枭心里感激不尽。
　　枭跪在明晃晃的日光下面，笑的一脸的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