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女人会梦到赛博江山吗》无岸河

84、升变（7） 李三一本一

　　李三一本一本翻阅写满各种椅子的课本，房间只剩翻书声。
　　片刻之后李三忽然抬头看江渡，她似乎在书页翻动的间隙听到了一些其他的声音。
　　江渡也听到了，他无声把眼神投向李三手里的书让李三再试一下。
　　李三以规律的时间间隔翻了五页书以后骤然停止动作，而这次那些随着她翻书才会出现的声音没踩住刹车，她们清楚地捕捉到那声音，来自于侧面的卧室里间，很像是细微的咀嚼声。
　　江渡抬手示意李□□到他后面去，他缓缓移动轮椅上前查看。
　　江渡在隐藏气息一道确实高明，连挪轮椅都一点声儿也没，她看着他，都近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李三手里继续翻书，掩盖江渡的行动。
　　江渡停在门的侧面，按下里间顶灯开关，那声音在灯亮的瞬间停止，李三说：“昨晚也是这样。”
　　只要察觉到被观测，声音就会停止。
　　里间床侧摆了一把不知道被谁随意推进去的椅子，造型很像有个人坐在床边看床上的人睡觉似的。
　　李三整个卧室所有的家具是整套打造，这把椅子也不例外，浅米色配金色雕花，很华丽，是贺方的风格。
　　江渡的视线就停在这把椅子上。
　　他说：“我看见了。”
　　开灯的瞬间，这把椅子用来坐人的那一面上有无数个密密麻麻的小洞正在疾速收缩合拢，姿态扭曲且柔软，洞口里是深红色，像许多张嘴。
　　而此时此刻这张椅子光滑平整坚硬，在灯光下呈现实木光泽。
　　李三低头望一眼自己坐着的这另一把一模一样的椅子，站了起来。
　　所以她总觉得自己越坐着越疲惫并不是错觉吗，椅子有问题。
　　李三扯了句无关紧要的话：“你动态视力很优秀。”
　　江渡的视线在她膝盖上停一瞬，轻声问：“你腿不好么。”
　　李三：“为什么？”
　　“刚才你的记忆片段是关于我的？是什么？”
　　江渡沉默了半刻才说，“你和楚平彰关系不错。”
　　这是什么意思，他的记忆片段不应该至少有他本人出镜吗，而且她怎么觉得这男的阴阳怪气的。
　　她哦了一声，“我猜也是，楚平彰看起来是个好人，性格也跟我合得来。”
　　谁会不喜欢好人啊。
　　她感觉江渡听完这句话以后深吸了一口气，她回头看他：？
　　到底想起什么了。
　　他想起。
　　他走路非常轻，毫无声息，像猫一样，这是他小时候就养成的习惯。
　　所以他下班回家，推开门，走了一长段路，穿过客厅，停在书房门前的时候，里面的温明水和楚平彰都没有注意到他。
　　她的腿在前几天的任务里受了伤，刚从医院回来两天而已，还走不了路，医生很严肃地叮嘱过他：
　　“病人的腿本来就有旧伤，以前受过非常严重的伤？”
　　江渡思索，他不知道，也许是她小时候的事。
　　医生说：“要上心啊，避免留下后遗症。”
　　江渡说好。
　　她们在她出任务之前就吵架来着，现在仍在冷战，每日对话不超过十句。
　　他站在书房门口像卡在这里。
　　这间书房挑高两层，圆顶拱形窗户占据一面墙，窗外是苍翠的树和草地，很静谧，另外两面墙都是整面的书架，楚平彰正踩着梯子在顶端找书。
　　温明水从躺椅上直起身来，她旁边的茶几上放了一摞书，她举起最上面那一本书笑着唤楚平彰：“你接着啊。”
　　楚平彰笑：“好的。”
　　她把书向上扔进楚平彰手里，楚平彰把书塞回书架，行云流水。
　　最后一本击中了楚平彰脚下的梯子，他一边稳定梯子一边捞住那本可怜的硬壳书，他低头轻笑，“你不准啊小水。”
　　江渡很想问她，你没有异能吗。
　　很想问楚平彰，你没有自己的家吗。
　　她打算站起来，但失败了，楚平彰从梯子上一跃而下来扶她，“小心点。”
　　她一半重心还在椅子上，一半在楚平彰身上：“我想回二楼，轮椅呢。”
　　轮椅上不去楼梯，算了，楚平彰干脆把她从椅子上架起来搭在自己胳膊上：“别找了，一会儿我抓你跳上去好了。”
　　她说：“也行。”
　　冷淡又干脆的声音打断她们：“我来吧。”
　　一直站在门口的江渡突然出声，吓了她俩一跳，楚平彰说：“哥你下班了啊。”
　　江渡把停在门口的轮椅抓过来进入她的视线：“轮椅在这。”
　　她直接不理他。
　　他走过来抱起她，另一只手提着轮椅上楼梯，走到一半回头问楚平彰：“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楚平彰说：“我把年假休掉了，我想小水在家会无聊，就来陪陪她。”
　　江渡说：“我怎么不知道。”
　　楚平彰耸耸肩：“没找到你，跟老师说的。”
　　行啊。
　　“先暂停，有个任务你去。”
　　楚平彰深吸了一口气：“哥。”
　　江渡：“怎么。”
　　楚平彰说：“行。”
　　反手关上卧室门，他在她面前半跪下来，撩起她裤子来看，当时伤到骨头都露出来一截，现在倒是长出了新血肉，只是可能伤得面积太大，肉已经忘记生长顺序该是什么，狰狞得像一只龇牙咧嘴的怪物，盘踞在她的膝盖上。
　　他问：“你以前怎么受的伤。”
　　她说：“我没受过伤。”
　　可是医生说。
　　算了。
　　他说：“我约到几个很好的医生，但是不在0区，我们明天启程。”
　　她说：“不是已经看过，我懒得再动。”
　　“还是要再问一下。”
　　她接过平板读江渡选的医生名字，有一位姓氏瞩目：
　　“梁枫。”
　　是她错觉还是如何，她感觉江渡听到这个名字以后表情僵了一下，但她没抓到，她看江渡，江渡神色如常。
　　江渡的语气像克制着自己咬牙的冲动一般轻，“他是2区王室的医生，技术很好，也许有办法能让你的腿恢复如初，我们明天先去见他。”
　　她歪头看着他，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她说：“好。”
　　他从卧室出来，楚平彰窝在一楼的沙发里翻书，见他来，只抬一下头：“哥，晚上吃什么。”
　　他答：“不知道。”
　　他快要路过冰箱。
　　“帮我拿个布丁”，楚平彰不抬头，只抬一只手等他递。
　　楚平彰从锡纸包装上撕下糖粉袋子，把黄色的砂糖撒在布丁上，递到江渡面前，叮嘱：“别烤黑了。”
　　江渡：“厨房里有喷枪。”
　　楚平彰：“太远了。”
　　江渡掂一簇温度合适的闪电来靠近布丁，十五秒，砂糖融化金灿灿的焦糖覆盖布丁，楚平彰满意地夸他：“有进步。”
　　咽了两口布丁，楚平彰含混不清地说：
　　“哥，人有时候……你当时不觉得有什么，但如果有一天回忆起来，总是只能想到在吵架的画面，会有点可惜。”
　　有点可惜。
　　*
　　梅惑看时间，凌晨一点半。
　　李三打电话跟他说了她们要过来锈城，十月十三日是周天，本来就不用上课。
　　他的母亲晚上十点钟才下班，做完饭洗完锅已经接近十二点，此时此刻正在洗澡。
　　家门传来响声，他的父亲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酒的气味瞬间扩散到整个家。
　　梅惑正在打量房间角落的充电线，或者……他的视线移到床单上去。
　　他将床单撕开系成长条，缓步走出卧室。
　　他的npc爹吵死了，绑起来让他安静一会儿。
　　Npc爹不在客厅，在哪儿呢。
　　他听到卫生间里他的“母亲”尖叫了一声，他的“父亲”嘟嘟囔囔地说着：“看你怎么躲。”
　　梅惑叩响卫生间门，他说话慢悠悠的：
　　“滚出来。”
　　人喝醉了感官比较迟钝，他npc爹没出来。
　　梅惑又短促地敲了一下门：“你随便穿件衣服，穿好告诉我。”
　　里面传来一阵拉扯撕打的声音，他的“母亲”小声说：“好了。”
　　梅惑抬脚踹门，这扇塑料门质量残次，在他的力道下直接碎开了。
　　梅惑抓着里面的男人拖进了客厅，他一只膝盖压住男人的肩膀，抓着男人的头狠磕了一下地板，男人立刻晕了过去。
　　梅惑一圈一圈缠绕床单将男人捆起来，他认真地比对研究角度与绳子的长度，最终刚好在男人下巴的位置打了一个完美的绳结。
　　他动手卸掉男人的下巴，把这团绳结强行塞进了男人嘴里。
　　这下今晚能清净了。
　　他这npc爹可有点烦啊，得想个办法彻底解决掉才行。
　　他的“母亲”被吓到了，什么都没说，他回头抬眼看她：“你们俩都在‘椅子工厂’上班是吗？”
　　他的“母亲”点了点头。
　　“明天带我去你们工作的地方。”
　　他的“母亲”说：“不行……明天董事长要来。”
　　梅惑：“随便看看，不会打扰你，我和董事长的女儿是同学，我跟她说好了的。”
　　他的“母亲”说：“那……好吧。”
　　*
　　时间很快跳到早晨，李三提议了让王贪狼和楚平彰也来，但被她爹否决了，治安官和大法官不适合出现在工厂，最后只有霍截跟她们一起出发了。
　　她给梅惑发消息：“我们早上十点到。”
　　九点五十五，被选择出来迎接董事长的工作人员已经在道路两侧站了半小时。
　　原本梅惑的“母亲”也被选中了，但梅惑让她把这个机会给他的npc爹，于是他宿醉未醒的npc爹现在昏昏沉沉地站在欢迎队伍里。
　　梅惑在人群之间踱步，最终在他的npc爹身后站定，他给李三发消息：“进来的时候让司机开车快一点。”
　　董事长以及一干人等的车从远处开进了工厂，并没有减速停下来看两侧的欢迎人群，因为董事长的女儿很跋扈，想快点到车间。
　　忽然，砰的一声。
　　董事长的车停了。
　　人群惊叫起来。
　　刚才，两侧的欢迎人群里，一个男人不知为什么突然冲出来，正好撞上了董事长的车，当场碎成几块，头滚得老远。
　　人群里，梅惑收回自己的手，隔着人群与车窗对上李三满脸的疑问：这就是你让我开快点的原因？
　　梅惑：Surprise。
　　梅惑和他的“母亲”被叫进了温先生的办公室，温先生的秘书对正在愣神的女人说：“你的丈夫出这种意外我们深表同情，赔偿给你一笔时间怎么样。”
　　李三拧眉，什么叫“一笔时间？”
　　温先生的秘书说：“你在工厂工作的期限内，每天给你120怎么样？”
　　梅惑的母亲木然地点了点头，秘书正要说话，这个麻木的女人忽然把视线转向了一旁的霍截。
　　女人的眼神变得很奇怪，她称呼着霍截：“大祭司，大祭司。”
　　霍截面露疑惑，李三注意到女人想要触摸霍截，但只是手动了下并没真的这样做。
　　大祭司是全世界的大祭司，梅惑的妈妈爱戴她也正常。
　　秘书催促女人，女人有些局促不安，匆匆跟秘书走了，再回来的时候，这个面容憔悴的女人脸上的那串数字从831变到了711。
　　减少了两小时。
　　嘶。
　　难道说，可以豁免恩赐时间的时间数量，是这个世界的货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