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女人会梦到赛博江山吗》无岸河

83、升变（6） 校园里，李

　　校园里，李三的嗓音格外清亮，“锈城和天城的通道晚上十一点关，万一雨一直不停，你要在学校过夜？”
　　梅惑沉默了一下，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始翻找自己的口袋，片刻后他说：“我忘记带钥匙了，今天我妈不在家，我的确得在学校过夜。”
　　“太好了，走走走，去我家住，我爸说你在我家能改善我不爱学习的风水”，李三一边说一边推开车门让梅惑上来。
　　面对她，江沛的脾气已消五分：“小水，不带我——”
　　李三按下前座车窗，副驾位置露出半张冰冷的侧脸，江沛看着江渡，把后面的话全咽了下去。
　　李三摊手：“sorry，没位置，再说了，大老远就看见你下这么大雨还在踢球，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生气，罚你跑步回去好好锻炼身体，不许给江阿姨和江叔叔打电话。”
　　回到家，李三与梅惑迎面碰到温先生，温先生没什么表情，只催促李三去练琴，梅惑沉默着和温先生对上了视线。
　　他知道，温先生很讨厌他，温先生不喜欢他和李三有接触，因为温先生不仅厌恶他的性格，更觉得他接近李三是为了温家的财富和地位。
　　李三撒娇：“有客人，我还练？”
　　温先生说：“一天不练自己知道——”
　　李三阴阳怪气地接话：“三~天~不~练~观~众~知~道，知道了。”
　　夜深了，梅惑已在琴房外间的沙发上呆了三小时，他手边放着一碗洗好的草莓，他对着门里李三弹琴的侧影出神，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微笑。
　　伴随着一声整只手按在琴键上的沉重错音，李三很暴躁地把《十二平均律》的琴谱砸在钢琴上，从小，她就习得了一种一弹巴赫就想毁灭世界的条件反射。
　　梅惑走到琴房门口，李三把琴谱扫了一地扔到梅惑脚边，她吼他：“出去。”
　　他充耳不闻地走进来把一个草莓递到李三嘴边，李三一边张嘴去咬草莓一边说：“巴赫真的有病。”
　　李三追问：“你怎么不说话，喜欢巴赫是吧。”
　　梅惑没有任何表情：“我在想你手疼不疼。”
　　李三瞪了他一眼，“你出去。”
　　梅惑：“你去休息吧，我来收拾。”
　　“有阿姨。”
　　梅惑：“阿姨会告诉温先生。”
　　温先生爱女心切，来过问一句，会让她更烦躁。
　　梅惑把盛草莓的碗放进她手里，“去吧。”
　　她双手捧着碗对他摇头，“我就在这。”
　　她一边吃草莓一边说：“你快点收拾，晚了一个都不留给你。”
　　半夜，梅惑从温家为他准备的房间里出来，径直走到窗边跃出，穿过庭院来到江家。
　　江沛在开party，音乐声震天，江沛喝醉了，搭着一个男生的肩膀同他唠嗑，男生问江沛：
　　“说起来，你不是和水姐有娃娃亲吗，我怎么听说她和梅惑走得很近，看着快谈了。”
　　江沛絮絮叨叨：“她玩玩罢了，你觉得……温叔叔，会同意她们在一起吗。”
　　男生又问：“那江渡呢，她们关系也不错？”
　　江沛笑了：“怎么……怎么可能，温先生更不会同意。”
　　“为什么？”
　　江沛笑得发痴：“因为……这是不对的……哈哈哈哈。”
　　这是不对的？男生疑惑追问，江沛不肯再说，男生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黑暗的楼道，挪开江沛的胳膊，“我去卫生间。”
　　男生悄然上到三楼，梅惑站在阴影里，男生递给他一张门禁卡，“江先生书房的，我从江沛那拿的。”
　　梅惑：“第二道门的密码？”
　　男生迟疑，嗫嚅：“没找到……”
　　梅惑：“让你查的事呢。”
　　“江沛没有提起——我觉得他也不知道，我翻了他的书房……什么也没有……”
　　梅惑似笑非笑不置可否，用手里的门禁卡拍了拍男生的脸，随着梅惑的动作，男生上半身往后缩了一下，“对……对不起我想办法。”
　　梅惑突然问：“小水和江渡关系很好吗？”
　　男生：“算是吧，她虽然和江沛有娃娃亲，但是比起江沛她对江渡更好点，我听我妈说江夫人为此烦心。”
　　楼下的江沛在大喊着叫男生的名字到处找他，梅惑说：“回去吧。”
　　梅惑自己闪身进了江先生书房，正在找东西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手里的动作，回头看向门口。
　　“你在找什么”，停在门口的江渡问他。
　　江渡的视线落在梅惑手上，梅惑在别人家找东西的动作相当悠闲，还能抽出一只手来玩钥匙的环扣。
　　天城没有与这种老式钥匙配套的老式门，这是梅惑自己家的钥匙。
　　梅惑：“我在找江先生当年的那个秘密。”
　　江渡：“你也想一步登天，但别用错方法。”
　　突然，梅惑眼睛亮起来了，像看到意外惊喜一般，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是江先生的长子，你会不会恰好知道他的秘密是什么？”
　　梅惑的神情竟然如此清晰简单：他会对江渡严刑逼供，再让江渡永远闭嘴。
　　说着，梅惑和江渡同时而动。
　　梅惑抓住江渡轮椅的时候，一楼的人已经注意到这里的动静，有人问：“上面怎么了？”
　　梅惑立即扬手掀翻江渡的轮椅，江渡从楼梯上滚落的瞬间掏出枪对梅惑开了三两枪。
　　众人闻声赶来送江渡去医院的时候楼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零星几点血迹。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李三评价：“啊梅惑怎么这么坏。”
　　梅惑无辜：“这是贺方写的。”
　　贺方：“我必须要说只有前半段是我写的，后半段是梅惑加入这个故事对故事造成破坏并强行扭转故事结构之后呈现的综合效果。”
　　前半段剧情是钉死的，可这与梅惑本人严重相悖，所以又硬续了后半段来峰回路转。
　　质量大的物体会弯曲时空修改力场，不只是梅惑，她们这些人都对故事造成了冲击，她们进入幻境的瞬间，故事就已经面目全非。
　　贺方两手一摊：“但不觉得这段回忆综合来看很励志吗？”
　　李三：“励志在？”
　　贺方：“强调了作为人的主观能动性，否定唯出身论，即便是锈城人也可以凭借自身能力成为搅弄风云的人。”
　　李三：“……”
　　李三： “你平时没事就喜欢看点豪门恩怨吗。”
　　贺方：“咋了，我有两个博士学位，还不能看点轻松的调节一下吗。”
　　李三：“所有认识你的人都会在三句话之内知道你有两个博士学位是吧。”
　　贺方：“我死了也要把这件事刻碑上。”
　　霍截打断贺方：“我也见到的是幻境世界的内容。”
　　江先生的上一任妻子姓霍，是上一任大祭司。
　　江先生和上一任妻子在一起之后，财富和社会地位都得到了腾飞，后来妻子去世，江先生又和现在的江夫人结婚了。
　　她和江渡并不是现在这一个江夫人的孩子，是江先生上一任妻子的小孩，只有江沛才是江夫人的孩子。
　　李三目瞪口呆，好经典的故事。
　　霍截瞥了眼梅惑：“温先生经常用江先生的例子教育女儿，人心难测，千万不要乱找软饭男，千万不要走上一任大祭司的老路。”
　　梅惑一脸无辜：“老登就喜欢以己度人啊，我是真的喜欢你。”
　　李三询问楚平彰他的记忆，楚平彰有一丝迟疑，“我想起我有一次在11区执行任务，从战场上带走了一个孩子，她——”
　　她加入了中心机构，她很喜欢他。
　　他看向霍截，“是你。”
　　霍截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楚平彰这个听起来也挺真的，李三更加怀疑自己的回忆是假的了。
　　王贪狼的恩赐时间已经过去，她在大厅里来回活动，她说：“我不好说。”
　　可能她想起什么不能在这里讲出来的事。
　　楚平彰问江渡，“你呢。”
　　江渡缄口不言，李三毫不意外，这人的性格又冷又装，能开口讲他和别人的事才是怪了。
　　只是这样就更难判断谁的记忆是真的了。
　　霍截和楚平彰的恩赐时间也结束了，贺方说：“想要进入角色现在就可以去了。”
　　王贪狼和楚平彰与霍截一起走了，去找线索，只剩下她梅惑江渡。
　　李三开始焦躁，她已在这张凳子上坐十四个小时。
　　还好这间大厅是一个相当宽敞的空间，如果更窄一点，那她也不知道她能干出什么来。
　　梅惑对贺方说：“给我一支笔。”
　　贺方说：“我不能给你任何东西。”
　　梅惑说：“啊？”
　　贺方嗫嚅：“我不能给你……”
　　梅惑说：“你每天都只在我恩赐时间之内才出现吗？”
　　贺方从袍子里掏出一只羽毛笔来：“给给给。”
　　羽毛笔的墨水是白色的，而制作他们手中剧本的纸是黑色的，梅惑将他的剧本翻开，在他的剧本上画了五子棋的格子，并且画下了第一枚实心圆圈，代表黑棋。
　　随后他将他的剧本扔给李三了，贺方大喊：“哎哎哎——”
　　李三说：“干嘛，别人又看不到剧本上的字，你急什么。”
　　贺方闭嘴了。
　　李三看贺方，贺方墨迹了一会儿以后不情不愿地从袍子里掏出第二支笔来递给李三，他问江渡：“你要吗。”
　　没得到任何回复。
　　一小时以后，江渡指着棋盘上梅惑的棋子对李三说：“这。”
　　李三说：“我看见了，别烦，你话怎么那么多。”
　　江渡：我？
　　棋盘越来越大，梅惑的剧本面积已经不够用，李三说：“不然画在桌布上好了。”
　　贺方说：“你太没素质了，难怪当不上指挥官。”
　　桌布上有刺绣和印花，有点费眼睛，李三环视了一圈，对贺方说：“来来来。”
　　贺方试探着走过来：“怎么。”
　　银色的光从贺方余光里闪过，李三手里出现了一块黑色的布，贺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他头以下部位的披风被李三割走了，露出了一团黑雾做成的身体。
　　黑雾又重新凝结成一块新披风，李三说：“还以为有啥线索呢，没想到你建模的时候这么能偷懒啊，难怪你的游戏没人买。”
　　贺方：？
　　梅惑在黑布上绘制了新的棋盘，一直到梅惑的恩赐时间结束，他们还是没能分出胜负，贺方指着棋盘对梅惑说：“下这。”
　　李三一看，哦天呢，梅惑赢了。
　　贺方两手一摊：“我有两个博士学位。”
　　待他说完，大厅已经空了。
　　*
　　她们三个是分开从大厅出来的，她出现在她爹的书房里，直接进入过场动画，她爹语重心长：
　　“我看到你和那个梅惑走得很近，他接近你不知道有什么企图，这种人——”
　　李三实际上有点累，她恩赐时间的体感时间是二十四小时，这不仅扰乱了她对时间的感知，更让她的精神非常疲惫，她现在有一种被抽干的感觉。
　　她说：“好了好了，我只是觉得他在天城上学不容易，能帮则帮了。”
　　她爹很无奈，只能换个人继续说：“你可以跟江渡来往，但不要当着江沛和他父母的面，尤其是江夫人。”
　　她爹：“两头下注是对的，只是江渡能出头的机会很小，明面上还是别跟他走太近。”
　　她继续念过场动画的台词：“有没有可能我没想下注，单纯看江渡可怜罢了，而且我对江沛不感兴趣。”
　　她爹叹了口气：“你还小，算了，去睡吧。”
　　她退出书房，余光在楼道末尾捕捉到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她快步追上去，见到退回黑暗里的江渡。
　　滑着轮椅跑得还挺快。
　　她这个角色说话语调一直跋扈昂扬：“大晚上你一个人在楼道里做什么。”
　　看样子江渡最近住在她家。
　　他抿唇看她，一言不发。
　　她伸手过来握他轮椅，他往旁边挪了一下躲开，语调生硬：“我自己可以回去，你早点去睡觉。”
　　她往前迈一步凭借健壮的身体强行摁住他轮椅，“就这么点地方，你往哪躲啊”，他眉头一皱面露愠色，却动弹不得，又不愿正眼看她，只好盯着一旁的黑暗默不作声。
　　“下午我不在家，阿姨说你一直没出来吃饭，你是不是饿了。”
　　江渡看了她半晌，似乎是对她的超绝钝感不可思议，他脸上浮现一个细微的奇异冷笑，短促地嗯了一声。
　　李三有点分不清这是江渡本人的表情还是角色的表情。
　　她把江渡推到冰箱前，“阿姨已经睡了，我看看有啥能吃的，诶有法棍。”
　　她拿了一根出来，见江渡没反应，她说：“张嘴。”
　　江渡当然不照做，她直接上手捏他腮骨逼他仰头张口，这场景似乎让她觉得很有趣，她本打算把法棍怼到他嘴边，此时此刻却先将纤长的手指探入他口中搅弄玩耍。
　　她语调轻扬：“构造差不多啊，那为什么总是不说话？”
　　江渡额头青筋跳动，气急了，漆黑的眼珠子被怒火和生理性的泪水点亮，光泽盈动。
　　过场动画在这一刻解除，李三慢悠悠撤手：“sorry，抱歉——”
　　她转身在厨房的水池边洗手，背后的眼神像要扎进她脊骨一样清晰。
　　江渡盯着她，捏碎了轮椅的扶手，他的视线又挪到她洗手的动作上，这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就在她旁边，她的手夹杂着水光一同反射，成为整间屋子最亮的颜色，晃得他眼花。
　　她对他的暴怒毫无反应，洗得认真细致，一分钟过去了她还在洗，他这副眉骨紧蹙嘴唇紧抿的表情缓缓走调，仔细分辨其中竟又出现一丝奇异的冷笑。
　　有必要洗这么久吗。
　　李三扯纸擦干手的时候，江渡已恢复面无表情，她们心照不宣直接揭过刚才的事。
　　她把江渡拉回自己房间才问：“你刚才在听我和温先生的谈话？听到了？”
　　“对。”
　　这么阴湿的剧本也是给江渡拿到了，倒是真挺像贺方描述的他自己的。
　　江渡看起来也有点疲倦，她回忆了一下刚才离开大厅之前梅惑的表现，梅惑似乎也不是太轻松。
　　抛开自身实力的基数，她们三个的疲惫程度应该是江渡大于梅惑大于她，完全是恩赐时间长短的排名，恩赐时间除了久坐这种精神折磨以外应该还对她们有其他影响。
　　李三在房间里翻找线索，房门又被敲响，还是她的npc爹。
　　Npc爹站在门口说：“我明天早晨要去锈城视察车间。”
　　李三看时间，现在是十月十三日凌晨一点十五分。
　　时间竟然直接跳了十个多月，真的跟日记一样是挑日子呈现的。
　　现在是晚上，已经过了零点，所以这个npc爹口中的“明天”，在日期上其实已经是“今天”了，也就是十月十三日的早晨。
　　李三说：“什么车间？”
　　她爹：“椅子工厂的车间啊？”
　　李三说：“我也要去，把江渡也带上。”
　　重新关上房门，李三的视线落在角落里被她翻出来的那一沓课本上。第一本是：《如何制作精美的椅子》
　　李三：“不是，这学的什么？”
　　李三一本一本翻：《椅子的几何与优化设计》，《现代椅子制作实用指南》，《椅子的材料与处理》，《椅子史》，《椅子美学与艺术表达》……
　　一切都与椅子有关。
　　她忽然想起来，她在这个世界里好像真的见到了许多椅子形状的建筑，还有许多椅子的雕像。
　　她又拎起一张试卷，瞄到一个问答题：为什么三条腿的椅子比四条腿的椅子稳定？
　　因为三点确定一个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