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女人会梦到赛博江山吗》无岸河

68、229园区（12） 霍截用指尖

　　霍截用指尖抬起李还湄的脸侧向她，她姿态像嗅到血的鲨鱼：“你变弱了，我在你身上闻到了弱人的气味。”
　　李三的语气似谆谆善诱：
　　“我之所以来这里找你，一是我想问你这张照片，二来，我知道你和这里的其他人不同，你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要一次又一次杀死你，或者放那些东西进来和你厮杀，这样强行让幻境崩溃太残忍，我不愿这样对你，你告诉我怎么从这里出去，我们相安无事。”
　　李还湄：“怎么没问我，为什么在这里等你。”
　　“你想知道我是不是你妹妹”，灯光倒映在李三眼中，她眼里有一些亮晶晶的希冀：“我不是，你确定吗？”
　　李还湄斩钉截铁：“不是，你不是她，我很确定。”
　　在这样笃定的语气面前，李三眨了眨眼，也难以掩饰那点溢出来的落寞，李还湄看着她的眼睛愣怔，随即他转开视线去看霍截，语调顽劣：
　　“你轻点，我喘不上气了。”
　　霍截挑衅一般收紧手臂，她不搭理李还湄夸张的表演，反而来安慰李三：“别难过，没必要。如果你要杀了梅七这个贱人，我可以帮你，还有他”，她示意江渡。
　　江渡先是挑眉露出一个“怎么还有我”的表情，复又马上明白霍截意有所指，他表情凝滞，一时语塞。
　　这栋楼让李三的san值掉得很快，此时她眼前也出现了那些飘飞的黑影。
　　她这才发现，眼前这间校长室塞满了掠来掠去的影子，甚至将空间染成了黑色，而江渡所在地方甚至是纯粹的黑。
　　李三必须走近一点才能看清楚，江渡的身影快要被这些黑影吞噬殆尽了，霍截也好不了多少。
　　大量工作人员的死亡让这个幻境的能量进一步削弱了。
　　窗户外面，陆陆续续有一些怪物朝她们这边涌过来，已经有几只聚在楼下，试图进来。
　　咔吧一声，一楼的窗户碎了，怪物像蟑螂一样涌了进来。
　　他们爬上八楼恐怕用不到一分钟。
　　李还湄忽然向后仰去，他的体重和力量带着霍截一起摔倒砸碎了窗户，江渡想要控制住他，但因为没有眼睛，所以被李还湄躲开了动作，李还湄顺手一推，江渡和霍截都摔出了窗外。
　　霍截单手挂在窗沿上，李三拽住了江渡的胳膊，她眼睁睁地看着李还湄走到挂在墙上的校规旁边。
　　李三站在窗边捞着江渡，又防备着李还湄的动作。
　　李三：“如果梅七来这里，他也会放我们出去的，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们鱼死网破呢？”
　　李还湄摘下校规，整栋楼立刻震动起来，窗户的边缘慢慢淡化消失被墙取代，墙壁上隐隐绰绰出现了红色的门。
　　很快，这栋楼又会变成昨夜那只进不出的迷宫。
　　李还湄把校规塞进李三手中：“你误会梅二了，这个幻境不是他设置的，但他给我提供了一个容身之所，又让我多活——我算不清楚了，出去以后替我谢谢他。”
　　李还湄把李三推出窗外，他的声音很明朗：“小水。”
　　见李三表情惊讶，他笑着解释：“实验楼，我在江渡同学的幻觉里看到你的称呼，你用了我妹妹的脸，所以你必须要活到人类科技的极限，最好两百岁，三百岁，才算对得起我。”
　　李三狠狠攥住李还湄推她的手，“你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这个幻境连梅二也无法可解，唯一的解法在我这里，这个地方与我同气连枝，所以我死，就是唯一出去的方法。”
　　“不等你妹妹了吗？”
　　“不等了”，他已经厌倦这长夜漫漫。
　　他甩开李三的手把她向霍截那里推去，连李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细小泪珠一滴一滴从她眼角滚出，窗户已经快要消失了，她只瞧得见李还湄眼角那颗泪痣和他正在笑的眼角，他站在窗边向她挥手告别。
　　她被眼泪呛住，没吼出来的话沙哑得不成调：“你是不是骗我了，我到底是不是你妹妹。”
　　“你告诉我，你别撒谎，你说，你说啊。”
　　墙壁收拢，李还湄的尾音虚无缥缈：
　　“不是，你不是。”
　　*
　　霍截抓着李三在楼顶的天台站定，实验楼那边的战斗似乎已经接近尾声，怪物源源不断朝着行政楼的大门涌去，片刻后，放眼望去，校园里一只怪物都不剩了。
　　所有怪物，和李还湄，都被关在脚下这座迷宫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最远处的楼宇砰的一声轰然砸倒坍塌，李三像被声音惊了一跳，她下意识要动，江渡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李三回头，神色茫然到千疮百孔，她问江渡：
　　“这是他死了一次，是么。”
　　江渡没回答，只是收紧了抓住她的手。
　　又一栋楼倒了，校园的地基随着楼的坍塌而坍塌，烟尘滚滚，那些在空气里掠来掠去的黑影全部尖啸着朝原本是校长办公室窗口的位置聚了过去，这些影子似乎不受物理墙壁阻拦，可以直接渗透进墙壁。
　　黑色的影子在楼的正上方形成了一个黑色的漏斗漩涡，这不知是怨气、噩兆还是灵体的东西疯狂往她们脚下的房间倒灌。
　　这些东西尖锐的哭号和噩梦般的低语聚集在一起几乎要撕裂这个空间，他们听起来很兴奋，死亡的气味会吸引他们，而死了一次又一次却还活着的灵魂是最为完美的蚕食对象。
　　李三点燃手里的木制相框，相框噼啪着被烧裂开了，火苗吞噬了放在里面的校规，在她手里翻飞得更加旺盛。
　　她被火舌烫了一下，风向大转，火朝着远离她的方向飘去，她松开手让已经烧得所剩无几的校规随风卷去，这点火在黑暗里蜿蜒飘飞着落地，融进了崩塌的校园。
　　眼前场景慢慢模糊，收拢成229园区最亮的一盏路灯，李三睁开眼，她回到现实了。
　　一道影子从她的余光里疾速掠出，向外离去，那是霍截。
　　李三正要疑惑，霍截为什么跑得这么快，她突然注意到自己好像是趴在谁怀里醒来的，而且她被挪到了车里。
　　她直起身来，看到一张夺目到吊诡的脸，他表情平静到冷酷，只有眼神略带担忧。
　　梅七。
　　他已经赶到了。
　　她不知道她该先对他说哪一句，是不好意思哈我在查你，还是听说我用了你前任的脸。
　　又或者我以为我是那个人，可是你的故人告诉我，原来我不是。
　　其实她一直认为纠结谁长得像谁这种事很无聊，费拉不堪。
　　但偏偏这样的事一直缠着她，莫名其妙。
　　她向车窗外扫视，车停在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接近园区的中心位置，与她来时不同，大部分灯都已经熄灭，园区非常寂静。
　　似乎整个229园区里就剩下她和梅七，还有车旁边站着的这些梅七的人。
　　江渡不用问，不是被梅七杀了就是扔出去了。
　　林家傲和F3509也不见了，李三要问，梅七已经答：“我让林铎接他们走了。”
　　梅七揽着她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他只留给她一个侧脸，像在想什么事一样，表情淡到几乎空无。
　　就在这个瞬间，她忽然觉得，她离他很远。
　　梅七又开口：“我让我的人送你回去，今天你太累了，好好休息”，面对她，他的神情依然是柔和的，“我在这里还有些事要处理。”
　　李三干脆地回答：“好啊。”
　　梅七笑了一下就下车了，换人进驾驶位开车。
　　一直到车远离地面，地上的建筑物都变成积木大小的时候，李三也没有再回头看梅七一眼。
　　*
　　她的车从他视线当中消失后，梅七回头问身边的助手：“人疏散完了吗。”
　　助手回答：“全部结束了，指挥官。”
　　梅七的视线落在园区最中央的那座建筑上，没回头看身旁的人，只说：“你们可以撤离了。”
　　助手不愿意走：“我想留下来协助您。”
　　梅七的语调似雾凇落地一样的轻和冷：“不用了，你们留在这里会死，去吧。”
　　等到所有人撤出，梅七抬手触碰虚空，他的异能源源不断涌出，扩散到整个229园区。
　　他闭上眼，眼前出现了一副完全不同的画面，浓到和流体没有区别的黑雾从园区最中心的位置扩散开来，蔓延到园区边缘想要逃逸。
　　被他的异能拦住以后，这些黑色的粘稠液体像有生命一样发出尖锐的啸叫，和他的异能碰撞，想要撕开一道出口。
　　这个存在有百余年的幻境突然坍塌，流散出来的精神能量足够让上千人神智失常，他必须把这些东西消解掉，只有他，才能承受这样的精神力冲击。
　　他今天只绑了一半头发，剩下的一半原本相当柔顺地垂在他锁骨边，现在凄厉的风从下而上掀起，将他的头发吹散开来，在一片黑里扯出一道金色的火焰来。
　　他的异能向中心收拢，这些黑色的雾被逼着回退，愈发躁动不安，在空气中震颤着涌动，体积一瞬间暴涨起来，发出声音，像有成千上万的人在他耳边低语呢喃。
　　明明是液体一样的东西，彼此摩擦之间却撞出些细细簌簌的诡异声音，他的异能牵引逼迫着这些黑雾向他的眼睛汇集。
　　这些东西倒灌进眼眶的同时，血从他的眼角渗了出来。
　　过程持续了相当久，一直到最后一点能量也被他承受掉之后，229园区的空气又恢复了清明澄澈。
　　他独自站在园区中央，血不断从他的眼睛，耳朵，鼻子，嘴角滴落，像水龙头一样止不住，他脑海里只剩一片畸变的炫光，这些东西对他造成了重度脑损伤。
　　灯光直照他这双惊冶的眼睛，他毫无感觉，因为刚才引动了去年在12区留下的旧伤，他又瞎了。
　　他擦干净脸上的血，慢悠悠地朝229园区的大门走去，助手连忙上前来问他：“指挥官，如何？你没事吧？”
　　“结束了，告诉他们，可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