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女人会梦到赛博江山吗》无岸河

45、神不渡我（2） 死了以后有

　　夜色流光，车窗外的灯影在李三脸上掠过，李三好奇地看向江渡胸口，
　　“你的伤怎么样了。”
　　霍截的刀可不是普通的刀，他到底怎么活下来的。
　　江渡正在打方向盘，他头也没回，解开自己衬衣的扣子，左胸的位置有一片狰狞疤痕，但已经愈合了。
　　他从车下方拿出一管红色的液体，303药物，把药扎进伤口位置。
　　他攥住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额头上有大滴的冷汗滚落，他正在忍耐一种极度的疼痛。
　　303药物会让人很疼，梅七在303小镇抿过一口，就已经是折磨，江渡现在注射了一管，李三都能想到他有多疼。
　　李三轻微皱眉，这情景无论如何算不上正常。
　　李三的传讯带在江渡身上尖锐响起，江渡拿起来扫一眼，是梅七。
　　他把传讯带递给李三：“你知道该说什么，如果你不希望楚平彰受罪的话。”
　　李三调整声线后接电话，梅七问她在做什么，有没有进展，她回答：
　　“没有，梁从沛太狡猾了。”
　　梅七沉默一下：“我明天过来找你？”
　　李三说：“等几天吧，明天我有事。”
　　梅七问：“什么事。”
　　“我打算再回303一趟。”
　　梅七说：“303没有信号。”
　　“对，所以你联系不到我也正常，不过我会用他们的电话跟你报平安的。”
　　梅七没再说什么，只答一个好字。
　　李三也并不想要梅七过来，她现在需要先从江渡身上把反梅七装置拿回来，不然梅七的安全没办法保证。
　　江渡的车直接在工厂上空悬停，江渡抓着李三从车上跳下来，他落地的时候，数道闪电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散射出来，把周围厂房劈得焦黑。
　　李三马上就想到那日，工厂病房顶楼的那片废墟，当时她和楚平彰就觉得那很像江渡的异能失控后造成的痕迹。
　　“你受伤以后在工厂住了一段时间，还异能失控把病房搞塌了？”
　　江渡嗯一声。
　　李三追问：“是303药物让你的异能失控了吗，303药物是干什么的。”
　　江渡重新把她俩的手铐在一起：“这么关心我。”
　　李三闭嘴了。
　　因为梅七的干预，【工厂】里只有生产药物的A区在运转，其它部分都处于关停状态，李三看不懂江渡抓着她落地的地方是哪，这里她没来过。
　　这个地方像……监狱和精神病院的结合体，走进建筑，里面的墙壁纯白色，李三透过楼道两侧门上的小窗可以看到房间内部，有人被关在里面。
　　在角落的一扇门前，江渡停下来。
　　李三朝里面望一眼。
　　一瞬间，她心里一揪。
　　里面是楚平彰，他意识昏迷双目紧闭，额头冷汗不断，他四肢被束缚起来，饶是如此，他的指甲依然深深嵌进他的手心，因为他处在极端的痛苦中。
　　楚平彰的脖子上有一道深重的疤痕，李三问江渡：
　　“你对他做了什么。”
　　楚平彰下午还是好好的，现在已经快没有人样了。
　　“他和我打的时候受了重伤，快死了，所以我给他注射了303药物。”
　　他语调淬冰：“看来他无法承受这种痛苦。”
　　“你……”李三把后半段话咽下去，她已经说过江渡是畜生了，再多说几遍也没意义。
　　“让我进去看一眼”，李三稍微有点着急。
　　“不可能”，江渡拽着李三的胳膊，把她拉离这扇门，“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我最讨厌看到你和楚平彰卿卿我我，你护着他像护着你的心肝一样。”
　　“什么？”李三气得发笑，“我什么时候跟楚平彰卿卿我我了，你把话说清楚点。”
　　江渡回过头来看李三，他脸上露出嘲讽神情：
　　“你那么怕我杀了他，所以你宁愿为他背负杀害老师的罪名，为什么，楚平彰这么柔弱吗？”
　　“这不是因为楚平彰柔弱”，李三非常清晰地说：“而是因为你的狗脾气，要不是你一有事就发疯，完全无法沟通，用得着这样吗。”
　　“到底是我在发疯，还是你心里只在乎楚平彰的命？你有没有想过哪怕一点点，除了楚平彰以外的人？”
　　李三冰冷的一字一顿：“我想了，但我放弃了。”
　　“好”，江渡冷笑着：“好好好，好。”
　　她们同时沉默，李三几乎产生既视感，她和江渡都不知道这样吵过多少次架了。
　　江渡回头往外走，李三只能跟着他走，她们走出这栋楼，走过一长段距离，但还在室内。
　　面前出现一个巨大的圆形竞技场，建筑制式完全仿造古罗马圆形竞技场，只不过它是有顶的，它的顶是侧墙自然而然汇聚成的一个尖端。
　　一进入这里，李三就闻到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不像刚才的监狱还有人看守，现在这里完全是空的，而且没有开灯，李三看不到具体细节。
　　这座建筑非常非常庞大，她和江渡站在边上，被衬托得相当渺小。
　　江渡的神情复杂起来，李三问他：“这是什么。”
　　江渡说：
　　“我出生的地方。”
　　“什么？”
　　他不是梁柯的私生子吗。
　　江渡抓着李三一跃而下，她们在竞技场中央落地，李三被强烈的血腥气味淹没，脚下的地面有点黏糊。
　　江渡抓着李三的这只手正在用力，她感觉他在颤抖，蓝紫色的电流在他的眼睛、发梢、皮肤蹿了起来。
　　李三唤了一声：“江渡。”
　　“你没事吧？”
　　江渡好像要失控了。
　　借着江渡身上发出的光亮，李三看清方寸间的一小部分空间，地面呈现黑褐色，这种颜色是被陈旧的和新鲜的血液交连染成的。
　　地面很崎岖，原本应该并非如此，这些起伏和坑洼似乎是人体组织在上面风干以后造成的。
　　李三摇晃着江渡：“江渡，江渡？”
　　江渡终于回神，在他周身到处乱窜的电流慢慢消失，光芒黯淡下来，他回过头来失神地看着她，苦涩地似笑非笑。
　　这个瞬间，李三心中浮现难以形容的感受，她茫然地捂住自己胸口，感觉那里很轻微地抽痛了一下。
　　她已经懂了，她已经猜到了。
　　他抓着她继续往前走，穿过大半个竞技场，走到一扇淡黄色的门面前，她能看出，这扇门原本是白色，现在的外观是被血沁的。
　　李三立即想起当日她扮成梁景渊，在B区最深处看到的那扇白色大门。
　　江渡推开门。
　　里面正是B区。
　　像蜂巢一样的，白色的格子间，一小间一小间。
　　江渡踏进B区，他走得非常慢，她们是朝角落走过去的，就是那天李三一眼就看到的那个，可以被标记为（1，1，1）的格子间。
　　江渡在（1，1，1）的门口停下脚步，面对房间里四处溅射的陈旧血迹，他的神情像一条无处可去的流浪猫。
　　“这是你出生的地方。”
　　“这是我出生的地方。”
　　江渡竟然曾经是这里那么多小男孩当中的一个。
　　江渡踏进这狭窄的房间，李三的视线落在桌子下方的一个陈旧的杂物筐上，她问江渡：
　　“我可以看吗。”
　　江渡嗯一声，她蹲下来把那个粗糙的篮子从桌子下方拉出来，里面有一把刻刀，还有一堆木头雕成的小人。
　　形态各异，最多的是一个女人，雕工粗糙，但能看出来都是同一个女人，表情都是微笑着的，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线。
　　背面触感粗糙，李三把这手里这个雕像翻转过来，背后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妈妈。
　　妈妈。
　　江渡也是有妈妈的。
　　江渡的妈妈去哪里了。
　　这被刻意留着的，用来制造恐怖效应的，四处溅射的血液，有个人曾经在这里被残忍地杀害了。
　　李三把杂物筐推远了，她还蹲着，她的头埋在她的膝盖上，她的头发披散下来彻底挡住她的脸，江渡看不到她的表情。
　　江渡在她身旁半跪下来，没有说话。
　　半晌，李三的声音自头发缝隙间发出：“这里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江渡小时候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他一出生就在这里了，他有一个母亲，他的母亲因为尝试逃跑而被注射过精神药物，因此这个女人早已忘记她自己的名字，也说不清她来自哪里。
　　这里多的是这样的女人，她们不断地怀孕，生孩子，所有的孩子都是男的，所有的孩子都要定期被整齐拉去注射303药物。
　　303药物会让人痛苦，却也会让人的异能变得强大。
　　有一部分人死在注射药物的过程中，而更多的人死在外面的竞技场中。
　　他们像蛊虫一样，按照年龄，被一批又一批地扔进隔壁竞技场中，站上去的那一刻，能活下来的就只有一个人。
　　他们必须尽量屠杀同龄人，保证自己的生命。
　　江渡非常幸运，他在303药物的帮助下，飞得越来越高，放出的电流越来越强，皮肤的硬度越来越大，他赢了一场又一场。
　　（1，1，1），是离竞技场最近的位置，每个夜晚他闭上眼，被绝望的血腥味淹没，回忆白天那些被他杀死的面容，猜测自己明天会如何死掉。
　　再后来他终于不再这样做，因为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杀过多少人，因为，再如何辗转反侧也只能心力交瘁，不会活得更长，死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可以失魂落魄，不必急于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