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女人会梦到赛博江山吗》无岸河

104、愿为江水（1） 这里唯二的

　　“我先告诉你一件事。”
　　江褪扫视一圈周围的人，楚平彰正在走过去想扶重伤的江渡站起来，江褪的视线从江渡到梅七，又回到霍截身上：
　　“这里这么多人，全是自然人。”
　　这个世界的核心权力始终把控在自然人手中。
　　无论多少年过去，无论怎么样改变，怎么样挣脱，比起自然人来说，人造人都始终更像工具。
　　问题的答案很简单，人造人没有繁殖能力，没办法构造以血缘为枢纽的网络，没办法壮大族群，始终都是一个人。
　　没有繁殖能力再有什么异能都是白搭。
　　生而独来，死而独往，对自然人只是一句形而上的偈语，对人造人来说却是白描。
　　江褪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就有一种绷不住要笑出声的感觉。
　　江褪对李三说：“没想到吧，这里唯二的人造人，是我们俩。”
　　江渡刚扶着墙站起来一半，一条腿的膝盖还跪在地上，听到江褪这句话，他一口气没喘上来，剧烈咳嗽以后不断吐血，甚至忘记让来帮他的楚平彰滚一边去。
　　聂程的老烟嗓微弱出声：“还有我呢姐。”
　　江褪：“sorry。”
　　李三：？
　　？？
　　她没听错吧？
　　可是霍截……江褪……
　　人造人是没有繁殖能力的，江褪怎么会有女儿？
　　李三不敢断言自己也有繁殖能力，但她有月经，人造女人是不会有月经的。
　　江褪回答她的疑惑，“这是因为，我和你都不是批量产的，我是梅微垣做出来的。”
　　梅微垣一直想要做出一个有繁殖能力的人造人，这种人造人当然不能大规模生产，否则人造人的工具属性就会被推翻。
　　他的目标是以他自己为蓝本做出一个有繁殖能力的女人，这样他和这个女人的孩子就会很强大，而且他那强大的异能也可以最大限度地被保留、遗传下来。
　　什么叫究极的自恋，这就是了。
　　但是他做了那么多，全是废品，唯一一个成功的也就是江褪而已。
　　江褪生而为替梅微垣诞下强大的子嗣，不过江褪逃跑了，梅微垣的打算完全失败了。
　　江褪对李三说：“精神控制，和你的异能，是一根坐标轴的两端。”
　　这两种精神系异能，实则是一块硬币的正反面。
　　“坐标轴的最左边，是你，你的异能独一无二，就是你这个种类里最强的，坐标轴的最右边——”
　　江褪：“是梅微垣。”
　　李三：“梅微垣到底是谁。”
　　“梅惑他爹，王贪狼的爷爷，中心机构历史上最强大的一任领袖。”
　　江褪：“你以前问我，为什么我身上就没有一点真善美的东西，那是因为梅微垣没有，所以他产不出他没有的东西。”
　　江褪是梅微垣产出的，她的异能处在坐标轴的中间，她会一点精神控制，又会一点精神控物，但都没有两边的人那么强。
　　江褪：“我就好奇，你是我以我为蓝本做出来的，为什么你跟我这么不一样。”
　　江褪的实验失败了无数次，唯一成功的一次就是李三，李三也是一个有繁殖能力的人造人，但这种成功不可复制，完全就是0概事件里那唯一的1。
　　江褪对李三发动异能，一场大雨落下，洗去荒芜遗迹的尘埃，吉光片羽露出原貌。
　　江褪精神控制的异能没有梅惑那么强，所以为了没有错漏地修改李三的记忆，她缓慢地，一丝一缕地，雕刻了数十年。
　　但推倒阀门要快许多，李三已经想起自己15岁之前的事。
　　“你飞不起来，就会死哦。”
　　把她带到11区推下去的。
　　把她塞进那条隧道让她在那里练习异能的。
　　教她读书认字的。
　　唯一一次把她带到游乐园去，却有事先走了，让6岁的她留在原地崩溃大哭，好心的阿姨帮她打电话过去问那个人：“你为什么不来接我。”
　　对面的女人回答：“你自己回家就行了。”
　　“我不”，年幼的李三一个人坐在台阶上，“你来接我。”
　　对面挂断了电话，周围的人小声讨论着要不要报警啊，这怎么回事啊，这么小的孩子可以一个人在这里吗。
　　李三为了不惹麻烦，就独自走到了离人群很远的地方，执拗地等那个人来接她。
　　她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到凌晨，那个人都没有来。
　　好在李三真是个高等级异能人类，哪怕六岁，她也能保证她自己的安全。
　　她就自己走回家去了。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那个女人又不知道去哪里了。
　　那个女人的脸在她的记忆之中渐渐清晰了起来，原来那不是她虚假的姓温的妈妈，不是温明勋的妈妈，一直是江褪。
　　那些记忆是真实存在的，她怎么学会写第一个字的，她怎么第一次控制不了自己的异能搞塌她们家的，全部真实存在，只是更改了时间、细节，人物，将她一百年前的童年嫁接平移到三十年前，让李三自以为生于新历54年。
　　原来她诞生于新时代之前，也是旧时代的遗物。
　　记忆中的江褪不长眼前这个样子，完全是另一张和李三只略微相似但差距挺大的脸，硬要说，更接近霍截，毕竟江褪是霍截亲妈。
　　结合新得到的记忆，李三对此有所猜测，江褪是新历后才通过手术和基因层面的操作让自己的脸变得和李三相近，目的是什么她现在不敢下论断。
　　她15岁的时候，江褪帮她做了一个假身份，让她去中心机构辖下的高中上学。
　　上学，这对她来说很新鲜。
　　江褪是从梅微垣实验室叛逃的实验品，反中心机构组织边缘的领袖，各区对她的通缉令有一沓，而李三，是实验品的实验品，她们俩都是人造人，她们俩都没有合法身份，她们俩都没有名字。
　　江褪对她一直就是你你你的叫，江褪也不许她称呼她为妈妈姐姐或者这世界上的另一个她，李三对江褪也是你你你的叫，两个人你你你你她她她那谁那谁那谁的，也不会弄混淆。
　　因为李三的生活特别简单，她没身份没办法上学，她每天就是练习异能，看动画片，玩游戏，看着江褪在外面逐浪天涯。
　　边缘确实是江褪建立的，就是为了反对中心机构，反对梅微垣。
　　中心机构是梅家人建立的没错，但真把中心机构完全当成梅家家族产业的也就只有梅微垣了，梅微垣的大名是他本人自己起的。
　　取自紫微垣。
　　老人常说名字不好取太大的，压不住容易出事。
　　那要是压得住呢。
　　要是能压得住紫微星宫里的所有星星呢。
　　那就会成为这五洲四海内唯一的真爹，梅微垣就是这五洲四海的唯一真爹。
　　王贪狼现在也太柔弱了吧，连梁柯都能跟她大小声两句了，梅微垣担任领袖的时候，2区对中心机构只有听之任之惟命是从逆来顺受，连自己家孩子都护不住。
　　杀杀杀，梅微垣以杀制天下。
　　江褪对15岁的李三说：“梅微垣的二儿子跟你同岁，你俩要做同学，他也不是好货，你小心点吧。”
　　15岁是一道坎，这之后的记忆，江褪没有改，而是整段抹掉了。
　　因为那一年，她认识了梅惑。
　　江褪没去送她上学，她离开家之前，江褪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为你设立了一点抵挡精神控制的屏障，稍微抵挡一下梅微垣儿子够用了，这小孩不大规模对你发动异能，读不了你的记忆，但记得，离梅微垣远一点，这点东西挡不住他，要是被他发现你跟我认识，那你就完了，我不会去救你的。”
　　她懵懵懂懂点头，哦。
　　15岁少女独自对抗只手遮天的四海第一爹，行。
　　她的认知，这女人要送她去死，但能怎么办呢，她得听她话。
　　如果真的壮烈了，那她不是为了大义死的，她是为了这个女人死的。
　　可以的，死就是了。
　　她就去上学了。
　　她第一天，在校门口，就碰到了被人群簇拥着的梅惑，旁边的男同学看着她懵懂的眼神，好心对她介绍：“那人就是中心机构的太子爷，梅惑。”
　　梅惑的妈妈送他来上学，叮嘱他了三百遍让他常回家，他：“哦。”
　　她费解，梅家就在0区，梅惑不回家还能去哪。
　　她后来仔细分辨了一下她当时的情绪，这个就叫做忮忌。
　　她忮忌这人有妈妈，她忮忌这人的妈妈对他特别好，她忮忌这人的妈妈会叫他常回家。
　　而她自己的家，如果也能被称为家的话，那，那个女人才是不回家的那个，家里经常只有她一个。
　　后来的后来她懂了，梅惑确实也是真不爱回家，好像是因为喜欢叫他爹老登所以总挨扇。
　　校门口，她仔细看梅惑，因为她必须慎重对待这个她最大的敌人。
　　他们都穿着校服，但梅惑还是很特别，哪怕被扔进衣服一样的人群里，也是任谁，都能第一眼就看到他。
　　他是梅家数代从基因上优中选优的成果，用地位和财富堆出来的，从外形，到脑子，到异能，全部是顶配之顶配。
　　但那又咋了，先不说难道不这样就不配活着了吗，她虽然连身份都是假的，也从没有过正常的生活，好像生而为阴沟蝼蚁一样，但她自认为她堂堂正正，她从不做对不起她心的事，这样就够了。
　　而且人都是会死的，在生命面前，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她能卡断他的脖子，她要是不想活了能把他带走，这就叫众生平等。
　　说是这样说，但只杀这个人不够，主要还是得加入中心机构，最好是让梅微垣滚蛋，她来接手，这才叫颠覆。
　　她默默观察这个名字谐音为没货的货。
　　实话说，她已经在电视上见过这人八百回了，但这人跟她想象中还是不太一样，因为这人意外的懒散松弛，跟传闻中的那件刀光血影的人形武器、血迹斑斑的枪，差距甚远。
　　所有人都知道，梅微垣的江山，有一半是他二儿子梅惑打下的。
　　八月七日，梅惑生于盛夏末尾，立秋第一天。
　　梅惑降生人间的那一刻，梅微垣爽死了，发动异能出去跑了三圈，并昭告天下搞了个大仪式，所以连她都早就知道梅惑生日。
　　梅家迎来了一个究极强大的成员，这个儿子遗传了梅微垣和他妻子的异能，而且融合得如此强大，天生为战场而生，简直就是先天战争机器圣体。
　　梅微垣给这个儿子起名为惑，取自荧惑，征伐之灾星，梅惑在战场里长大，每一次，他从战场活着回来，他的家族和梅微垣的统治都能更进一步。
　　梅惑一直很有名，但彻底让他扬名天下的，是他13岁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