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老家(✓)
饭 ...
-
饭菜的余温慢慢凉了下去,付施曳理了理手里的包,告诉齐泽谨她会直接去汽车站坐车回老家,后者表示要开车亲自送她回去,态度强硬。
付施曳不想争执,只想尽快离开,可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拦住。
“听话”。没有用力,齐泽谨只是手臂横在她身前,身形挡得严实,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听话”,“再加上此前齐泽谨一声不吭便让保镖守在家门口堵人的做法,若是放在小说里,完全是霸总标配桥段。
被这股强势裹挟的时候,或许恍惚间真的会被这种不容拒绝的占有冲昏头脑。可绝大多数时刻,清醒像根的弦一样紧紧绷在她心头。
对方从没有任何资格用权势限制她的自由,如果连这样明目张胆的裹挟都要默默接受、无力反抗,那这个世界早已变得扭曲不堪,所有人都不该习惯金钱地位带来的霸道和势在必得。
但她不打算跟齐泽谨说这些。一来,像这样活在顶层早已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未必。二来,她不希望齐泽谨改过,因为她不能给自己一个爱上齐泽谨的机会。
心念转过,她不动声色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微弱的距离,仰起脸看向面前气场迫人的男人:“好,我听话。”
这样一来,付施曳就不得不告诉齐泽谨她要先去一趟医院,理由当然是“最近失眠”。
好在三小时后,齐泽谨将她送到家门口就离开了,付施曳没有花太多心思劝人回去。
小院大门敞着,阳光很烈,院里的桂花树将阳光遮去大半,慕启就躺在桂花树下的椅子上乘凉。
没有打招呼,付施曳径直去屋里找付渝的身影,但只找见正在做午饭的何碧,何碧见她来,惊讶的同时不忘挖苦,说她还知道这儿是家呢。
找了一圈都没找见付渝,付施曳这才来到院子里询问慕启: “爷爷,我妈呢?”
慕启慢悠悠把铜头烟杆搁在扶手上,烟灰簌簌落进脚边:“去工地干活了。”
“工地?”付施曳不可置信地张着嘴,一时没法把“工地”这种满是尘土的地方,和大病初愈的付渝联系在一起。
况且她每个月月初准时给付渝五千块生活费,按小镇上的开销,这些钱足够付渝过得舒坦。若是不够……
“你们每个月跟她伸手要多少钱?”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缘由。每月五千的钱,她特意叮嘱过是给付渝养老的,现在想来,大抵是落进了慕启和何碧的手里。
“谁管她要钱了!”慕启脸色瞬间沉成了锅底,抓起烟杆重重往青石板地上一敲,发出“咚”的闷响。
“我妈在哪干活?”付施曳没理会他的火气,慕启向来爱面子,未必肯承认,她打定主意,等付渝回来亲自问个清楚。
像是被冤枉得厉害,慕启别过脸去,腮边的皱纹挤成一团,嘴角向下撇着,连看都不愿看她。院子里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桂花叶的沙沙声,半晌慕启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远,晚上就回来了,到时候你自个好好问问我们到底有没有伸手跟她要过钱!”
这个答案付施曳很满意,看来只能等着了,但实在没那个耐心跟慕启何碧两人大眼瞪小眼,索性转身穿过院子,径直往马路对面的红伯伯家去。
红伯伯家有个六岁的小丫头叫付蒙,生得可爱,睫毛浓密,五官也标致。从前她每次回来,这小丫头总冲过来抱着她大腿直流口水。
不过来到红伯伯家却不见红伯伯和红伯母的身影,正疑惑间,红伯伯母亲挪脚从里屋出来,见是她,扶着门框招呼:“是施曳啊?快进来坐。”
“奶奶,伯父伯母不在家吗?”付施曳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不在,”老奶奶摆摆手,“小蒙那丫头也被她凡哥带去隔壁玩了。”
闻言,付施曳道了别,转身沿着小路往松伯伯家走。两家本就挨得近,几步路就跨了界。刚踏进松伯伯家的院子,就看见付凡正牵着付蒙从东屋出来。
“啊啊啊小曳姐姐你回来啦!”
付蒙眼睛闪亮,猛地挣开付凡的手,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像只小团子似的朝付施曳直扑过来。
“付凡哥。”
付施曳下意识张开手臂稳稳接住,眉眼间的冷意柔了几分,同时抬眼,礼貌地跟不远处的付凡打了声招呼。
付凡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怀里黏着不放的小蒙身上,唇角牵起点浅淡的笑意:“去屋里坐。”
“不去了。”
付施曳摆摆手,指尖轻轻蹭了蹭小蒙的发顶,“我带小蒙在附近转转。”
随后牵着小蒙出了松伯伯家的院子。镇上的小路铺满细碎的黄土,路边狗尾巴草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轻轻蹭过两人脚踝。
“今天是付凡哥哥带你呀。”付施曳垂眸看着身边蹦蹦跳跳的小丫头,随口问道。
“嗯!”小蒙仰起粉嫩的小脸,圆溜溜的眼睛弯成两弯小月牙,脆生生的小奶音裹着甜糯,“付凡哥哥帮我治病呢。”
“治病?”付施曳错愕蹙眉。
付凡不过初中文凭,小时候偷鸡摸狗、顽劣成性,成年后更是因盗窃进过看守所,这些事付渝早就一字不落地跟她念叨过。
一个不学无术的混混,连最基础的医护常识都不可能懂,怎么给人治病?她追问:“他怎么治的?”
小蒙小手下意识揪了揪衣角的蕾丝花边,一脸认真地小声说:“付凡哥哥说,治病方法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
秘密,也就是不能告诉任何人。
孩童口中再简单不过的字眼,付施曳却觉得古怪,当即停下步子,蹲下身和小蒙平视,轻声哄着眼前的小丫头:“跟姐姐说好不好,姐姐保证,不告诉别人。”
眼神温柔又恳切,小蒙眉头轻轻皱起,小嘴抿成一条线,纠结了好一会儿。终究是难抵对这位一直很喜欢的姐姐的信任,她踮起脚尖,迈着细碎的小步子,小心翼翼凑到付施曳耳边。
小奶音化在阳光里,6岁的天使忧虑地阐述着这个不能说的秘密。
“付凡哥哥说,今天大人们都不在家,他们是去治病了,要看看肚子里面有没有脏东西。付凡哥哥说他已经检查过了,知道怎么检查,就说帮我也检查一下。”
“他怎么检查的?”
“就是把手伸到肚子里呀。”
“从哪里呢?”
“从这里呀。”
“姐姐,你怎么哭了?”
……
才八月底,风莫名凉得彻骨。
付施曳先拨通了报警电话,随后翻找出红伯母的联系方式,告知事情原委。她有想过红伯母可能会因为传统思想不肯报警,可恰恰相反。
刚才说完这事,红伯母那边传出巨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打翻了,她几乎是瞬间哭出声,说马上赶回来,一边哭诉红伯父管不住双腿出轨就算了,怎么她的孩子还要遭罪,还说势必要让付凡付出代价,之后会离婚带着小蒙去别的地方生活。
下午三点等红伯母回到家,付施曳全程陪着到派出所登记、说明情况后去医院取证、做笔录,付凡下午五点半就被警察带走。
这件事红伯母不想声张,奈何付凡父母不依不饶,叫上付家长辈上门讨要说法,说小蒙平常穿衣暴露,天天缠着付凡。付施曳坚持不让小蒙参与这种场合,可一堆人堵着不让走。
付家60岁以上的男性长辈围坐在主桌,女性长辈坐在外围的凳子上,都说红伯母这事处理不当,说应当先叫家族里的长辈出面解决,可笑的是,说这些话的长辈中,慕启是其中之一,小蒙的爷爷也是其中之一。
红伯母是红伯父十年前去外地打工娶回来的,比红伯父小13岁,在有钱人家做家政,自己视频软件平台积累了不少粉丝,开通了橱窗,偶尔直播带货,思想还算前卫。
此时双眼哭得通红,男性长辈说一句她骂一句,却终究骂不过那么多张老人味浓重的臭嘴。
要是在平常,付施曳早就破口大骂了,此时却只是坐在红伯母和小蒙身边,无奈地流眼泪。她此刻才明白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说什么都没有用,因为身边嚷嚷的,是一头又一头恶毒又蠢笨的畜生。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付施曳眼神空洞得没有半分波澜。
可当松伯父沉下脸,直言要让红伯母为付凡的入狱承担责任、做出赔偿的时候,付施曳的身子猛地一僵,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一凝,僵冷的四肢终于泛起一丝真切的颤意。
“我操艹你妈真你妈给你脸了!”她猛地站起身,端起一杯水泼在松伯父脸上,胸腔极速地起伏,眼里猩红。
原本是想用玻璃杯直接砸过去的,但理智拉住了冲动,心想为这样的畜生以身犯险总是不值得的。
大学生,满口脏话,这书白读了,这是长辈对小辈反抗的唯一解释。
会议的收尾是在晚上七点半点,以“对21岁大学生、6岁女童及其母亲的批判”为主要内容。
散场后,付施曳只告诉红伯母尽快离婚带小蒙离开,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打电话过来,她会尽自己所能提供帮助。
八月底的夜晚总是来得迟缓,这会儿已经晚上八点了,天边还悬着一抹淡青的余晖,暮色浅浅晕开,天没有黑透。
晚风裹着残夏未散的燥热,拂过院子里蔫蔫的枝叶,付施曳守在堂屋门口,目光始终落在院门方向,心底的担忧一点点积攒,付渝依旧没有回来。
自打进门后,整个院子都静得压抑,慕启和何碧全程耷拉着脸,没对付施曳说过一句重话,连半句多余的声响都没有,许是觉得这个孙女已经无药可救了。
就在这时,“吱吖”一声,院子里那扇老旧的铁门被缓缓推开,门板合页处的锈迹被牵动,声响格外刺耳。
付施曳猛地起身朝着院门快步走去。
屋檐下挂着的昏黄白炽灯,将院子映得半明半暗。
付渝佝偻着略显单薄的身子,一手攥着磨得光滑的劳作工具,一手反复捶打着酸胀发沉的双腿,步履蹒跚地挪进院子。
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疲惫憔悴,身上的旧衣衫沾着斑驳的泥灰,裤腿上沾满了干结发白的水泥印。她慢慢弓着腰,将手里的工具小心翼翼挪到院子侧边的墙角,动作迟缓又费力。
“妈。”
付施曳喉间骤然发涩,哑声喊了一句。
付渝这才茫然地抬眼,昏黄的灯光落在布满倦容的脸上,看清来人时,浑浊的眼里先是闪过几分错愕,随即漾起浅浅的笑:“小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跟妈说一声。”
“今天中午到的。”
付施曳没有说太多,上前牵着付渝往卧室走,反手锁上门。
昏黄的灯光下,看着眼前满身尘土和水泥的付渝,付施曳先前压在心底的疼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攥紧手心:“妈,当初你说你要回来,我说我每个月给你五千,条件是无论爷爷奶奶怎么逼你,你都不要再出去找活做,你答应我的。”
“不是,小曳,有件事我还没跟你说。”付渝浑身上下沾满灰渍和水泥点子,就那么局促地站着。她话才刚开了个头,付施曳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先落了下来。
付渝垂了垂眼,声音低了下去:“桥儿半个月前就辍学了,现在和他一个朋友进了厂,还找了一个女朋友。”
察觉到付施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表情僵住,满眼的不可置信,付渝连忙急着补充:“那姑娘不是什么不正经的人,她大桥儿五岁,是个老师。”
“老师?”
付施曳眼泪都要笑出来了,老师这个普通职业备受尊重,也备受苛责,这是付施曳最不能理解的地方,“所以呢,你要给他筹彩礼?”
“那之后是不是还要给他买房,买车。你要托举他一辈子吗?”
付渝张了张嘴,半天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原地。
又是沉默,付施曳最讨厌付渝沉默的时候,那种沉默,柔弱得残忍,固执得愚昧。
她点点头,抬手把眼泪擦干:“妈,我也找到男朋友了,……能不能先给我筹彩礼,我也要买车买房,这些钱能不能先给我?”
“小曳,”付渝脸上是责怪的神色,语气变得严肃,“女孩子家娶什么娶?”
“那给我钱啊!”
付施曳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样失态地跟自己的母亲要钱,她声音拔高,近乎崩溃,“你给慕桥多少彩礼房钱车钱就先给我多少,我年龄比他大,我也有男朋友!”
可这样的崩溃落入付渝眼中是不可理喻,沉默了片刻,付渝别开脸:“等你嫁人的时候你婆家不会给你吗?”
付施曳僵在原地,久久不能说话,再开口时,已经没了刚才的尖锐和愤怒,只是不解地微微歪着头,眼眶通红,轻声又茫然地问:“所以不给我了吗?”
“小曳……你看你,大学还没毕业就能赚这么多钱,桥儿他只有初中学历,在外面不容易,而且……”
“那是我的钱!”
付施曳再也不能承受,这是她第一次对付渝失控大吼,嗓子因为哽咽变得嘶哑:“我的钱只能给你用!你凭什么给他!”
听到这话,付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是被冒犯到,把付施曳的话当成了警告和威胁:“一家人分什么你的钱我的钱?你看看电视上的姐姐是怎么对弟弟的?人家都知道帮衬弟弟!”
周遭一下子陷入死寂,只有昏黄的灯泡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付施曳张了张嘴,再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睁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付渝,任由滚烫的眼泪源源不断地从眼眶里涌出来。
“妈……”
像是想用尽全身力气,做最后一次妥协、最后一次哀求,换来一点点同情,一点点怜爱:“我的钱也来得不容易。”
声音碎成断断续续的气音,轻得几乎要被吹散。
大概是真的累了,付渝也顾不上自己一身尘土与水泥,径直走到床边坐下,身子往下陷了陷,头偏向一边,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