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仙缘》酒酿李子

2、过继

　　数月后———

　　有了珍春在萧绥身边后，萧绥在父皇那得到的关注便与日俱增，有时刚从国子监散学，便马上被叫去内殿由皇帝亲自布置课业。

　　在剑术上，萧绥也展现了异于常人的天赋，在他圣宠正浓的这段时间里，珍春帮他处理了不少麻烦事，教会了他如何与帝王相处，如何适当的藏拙，这深宫之中，生存本就如履薄冰，何况萧绥这般生母死于冷宫又不受宠的皇子，就是哪天死在宫中也不会被皇帝多看一眼

　　若不此时抓住皇帝的目光，等其他皇子手握大权甚至被立为太子之时，萧绥便会成为九子夺嫡的第一个磨刀石。

　　萧绥的在学业上的天赋之高，加之修习十分勤奋，很快便在各宫之间掀起了不小的风声，皇帝的赏赐随不算多，但他的居所一换再换，最后干脆搬到了帝宫附近的景和宫。

　　各宫有意往萧绥这里塞人，宫女侍卫一换再换，最后留下的，也不过三人，有妃嫔传到皇帝那边，萧绥便回

　　“儿臣一人独住，下人太多也多有不便。”

　　此事便匆匆揭过

　　但萧绥也不过是十岁的孩童，虽识得人心的险恶，却不清楚这内宫之中真正的斗争不过一个“母凭子贵”

　　那些无嗣又得宠的妃子，常常不请自来的献殷勤。

　　萧绥清楚这些皆不是真心，对此从来都是表面应付，时间长了，流言便在宫中四起

　　*

　　“姐姐！”

　　这日，萧绥刚从皇帝那边回来，便急匆匆的跑回屋内。

　　珍春还在清理着书案，准备着萧绥回来，却看见萧绥飞奔的向她跑来，手上还攥着什么东西

　　“你看。”

　　她蹲下身，看着萧绥轻轻摊开手掌，一支有些歪歪斜斜的银簪便映入眼帘。

　　珍春怔愣了一下，看着这个做的有些头重脚轻的小玩意，一时没反应过来

　　“殿下这是......”

　　萧绥忽然又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这是他从前去太医院找周爷爷的时候，从别的小药童那里学来的。

　　他捣鼓了好一阵，都是晚上偷偷做，弄得手上出了不少伤，这样看来，却仍是有点拿不出手。

　　”这是殿下自己做的吗？“

　　珍春却抢先一步，看穿了这个东西的来历。

　　“是.......我做了许久，却还是有些不堪入目......"

　　”本来是想送给姐姐作礼物的......"

　　说着，他抬起头，看见了珍春的眼睛

　　亮亮的，像是闪烁着点点星辰，眉目间却又有一丝几不可察的伤感。

　　他没注意，只是愣愣的看着她带笑的眼睛

　　“奴婢真的很喜欢殿下的礼物。”

　　珍春轻轻低下头

　　“如果奴婢有幸让殿下亲自带上的话，就更开心了。”

　　萧绥看着珍春闭上的眼睫，抬手轻轻将银簪插入了她的发髻之中。

　　“好啦。”

　　插完发簪，萧绥还没怎么反应过来，便感到身子一阵悬空，一转眼，就已经被珍春抱了起来。

　　“啊——“

　　萧绥没想到珍春会这样抱他，他已经十岁，母妃去后，再也没有人像这样将他抱起来。

　　萧绥常年营养不良，身材比较瘦小，虽然近几月开始慢慢恢复身体，却还是难补亏损，也正应如此，珍春抱起他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多困难。

　　珍春抱着萧绥，走到书案边，将他轻轻放在椅子上。

　　“现在殿下应该多修些功课，奴婢很开心殿下的簪子，但是殿下的小手要是因为这样而受伤的话，奴婢也会伤心的。“

　　说着，轻轻握住萧绥的手拍了拍，萧绥只感到手上传出来丝丝凉意，再看，手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和疤痕就都不见了。

　　“......姐姐?”

　　珍春拍了拍他的头。

　　”今日就看殿下喜欢的吧。”

　　往日，萧绥每次回来，珍春都会教他如何应对课业上的各种难题，以及和父皇要如何相处。

　　今日却提前离开了

　　萧绥看着珍春轻轻带上门的身影，不免有些落寞。

　　手上包着银簪的纸被他轻轻摊在桌上。

　　上面赫然写了几个字：

　　「珍春姐姐，这是我亲手做的银簪，希望你能喜欢。」

　　*

　　珍春回屋的路上，看了眼夕阳渐落的天空

　　终于是要来了。

　　明日之事，即便是她也算的出来没有改变之法

　　她本来是想同萧绥说

　　在这深宫，不要对任何人有所依赖，不要对没有任何把柄的人太好。

　　同样的，往后也不能再叫她姐姐。

　　他还太小，这份感情会害了他，也会害了别人。

　　只是那支簪子，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口。

　　真正的理解，需得他自己去面对，深刻理解做这些事情的初衷，方能保证以后能更加小心谨慎。

　　就让萧绥再天真几日，让她……成为他最好的教材。

　　————

　　次日

　　恰逢国子监无课，萧绥正准备往太医院那边走，半道经过御花园却被拦住了去路。

　　“三殿下。”手持白拂的一位公公模样的人叫住了萧绥，对他行了个礼。

　　“皇上叫三殿下现在过去，请殿下随杂家走一趟吧。”

　　萧绥一眼便认出了来人的身份，内务总管白斩青，是父皇身边的贴身太监。

　　没多做思考，便点了点头

　　“那就有劳白公公了。”

　　随着白斩青的路线走着，萧绥越发觉得奇怪起来。

　　这不是前往内殿书房的路线。

　　萧绥并没有多问什么，毕竟白斩青这个人本身不会有任何问题，他仅仅效忠皇帝一人，却也让萧绥心中越发疑惑

　　父皇叫我来此......究竟是为何呢？

　　白斩青带着萧绥穿过荷花池中的回廊，行至湖水正中，恰好有一处小亭，还未靠近，便能听见亭中传的谈笑声，并不只有皇帝的声音。

　　当萧绥来到亭中才发觉亭中不止有父皇，还有一位身穿素雅端庄却气度不凡的妇人。

　　是皇后。

　　萧绥从未见过皇后，但他一眼便能感觉出她与其他妃嫔之间的不同之处

　　即便今日，她只是身穿一身素净衣衫，身上各处的首饰却都是他在其他妃嫔身上未曾见过的，加之她与皇帝谈笑风生的作风。

　　眼前这位看起来清丽和蔼的女人，就是当今皇后，郑瑶。

　　皇后为何会在这里？

　　萧绥脑内一下子闪过很多，却都不能解释皇后来这里的原因。

　　郑瑶既非萧绥生母，膝下又只有一位公主，由于萧绥常年受郑氏本家的世子郑南褀的欺辱，而他先前又长居冷宫，因此与郑瑶并无任何来往。

　　萧绥与她唯一的联系只有当别人叫她母后时，他也必须跟着叫罢了。

　　——

　　“萧绥参见父皇母后。”萧绥恭敬行了一礼

　　“哦。”萧方明像是有些没想到，神色中闪过赞许之色。

　　“据我所知你可是从未见过皇后，又是如何能认出朕身边之人便是皇后呢。”

　　“儿臣听说过母后和蔼可亲，善待宫中之人，有母仪天下之姿，而且.....与父皇琴瑟和鸣，感情甚好。”

　　“因而儿臣便一下就认出这就是母后。”

　　“哈哈哈好！”

　　听完萧绥的回答，萧方明亲切的将萧绥抱到了腿上，当今陛下正直壮年，却已经手握国家大全，身上难免有一股冷峻的压迫感，因此萧绥坐的并不是很自在。

　　郑瑶在身旁也轻轻一笑

　　“绥儿这孩子这般聪慧，定是能认得出来的。”

　　“臣妾已经命人为绥儿添置的不少东西，都送往他常住的宫殿了。”

　　说罢，便示意让身边的宫人过来

　　“陛下不知，臣妾还为绥儿添置了几套新衣，他一个人住着，也没个母妃在身边照顾着，若是元姐姐还在......唉，还好有陛下关心绥儿。”

　　听到元妃的名字时，萧方明的神色微微一变，目光扫过萧绥，见他没什么反应，又轻轻握住郑瑶的手

　　“皇后有心了。”

　　郑瑶也腼腆一笑，随后又有些面带落寞

　　“陛下过誉了，我这也是为了绥儿，看他一个人住在景和宫，还那么小都年纪，就时不时想起我和云儿在宫里的日子，虽然孤单，却总有个伴，云儿也常常念叨绥儿呢。”

　　说着，又一脸慈爱的看向萧绥

　　萧绥看着那看似亲切的眼神，心里却一阵的毛骨悚然。

　　萧绥知道，郑瑶比萧方明还要年长几岁，在这个遍地都是只比萧绥大几岁的年轻女子的宫中，郑瑶所得的圣心绝非他可比，他无法辩解皇后口中公主的作为，更不能质疑她的亲切，这两个人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轻易的让他在这深宫中消失的悄无声息。

　　于是，萧绥只能乖乖的坐在萧方明的腿上，一边看着郑瑶向皇帝献自己的殷勤。

　　聊到最后，终于从萧方明口中听到了那句话。

　　“既然如此，不如就让绥儿入皇后膝下，由皇后抚养，刚好还有云儿作伴，如此便好啊？”

　　郑瑶捂嘴轻轻笑起来，眼里是抑制不住的高兴

　　“话虽如此，还没问过绥儿的意见呢。”

　　萧绥轻轻拉住萧方明的衣袖，装作无辜的样子。

　　“绥儿不孤单，绥儿有父皇了，母后已经有云儿了，可是父皇身边只有绥儿，绥儿不想和父皇分开。”

　　萧方明听完，神色也变得温柔了起来。

　　他当年也是没有母后疼的孩子，还不是走到了这一步。

　　况且，萧绥这孩子也确实聪慧。

　　“......既然如此，绥儿不愿，就让皇后带云儿多来景和宫陪陪他，过继的事，之后再说吧。”

　　————

　　萧绥进门的时候，就看见珍春已经趴在案上，像是已经睡着了。

　　他回头，朝着屋外的人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来人是浮光，正是珍春为萧绥选出来的侍卫。

　　浮光长相清俊，身材硬朗高挑，能力在这一批侍卫之中很是出挑，在个宫的排名都很高，却一直没有哪个宫愿意收留他

　　看见萧绥的动作，浮光马上回应了他一个'我懂得'的眼神。

　　萧绥回过头，走向榻边，正要将榻上的小毯抱过去

　　“哐啷！!”

　　萧绥吓了一跳，赶紧看向珍春，见她没有被吵醒，才松了口气，随后向身后的浮光瞪了一眼

　　浮光，安静些。

　　浮光在身后有些尴尬的呵呵一笑，蹲下身快速的将脚边的炉子移走，才蹑手蹑脚的走向萧绥。

　　萧绥没理他，抱着毯子向珍春走去，却突然感到手上一空，一抬眼，就看见浮光已经将毯子轻轻的盖在了珍春的身上，随后便浮夸的撩起了头发，擦拭着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才转过身，向萧绥比了个'棒'的手势。

　　“……”

　　有点多事了。

　　怪不得没有宫室愿意收留他。

　　离开珍春所在的住所，一路上，萧绥的脸色一直不是很高兴，身旁的浮光却一直不停的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萧绥，萧绥无视掉他灼灼的目光，快步在他前面，回屋时只丢下冷冷的一句:

　　“下次不要做这些多余的事情了。”

　　浮光看着紧闭的殿门，不解的挠了挠头

　　主子的心思真难猜。

　　——

　　近几日，后宫上下都在传萧绥要入主中宫，由皇后抚养的事情，要知道，皇后虽稳坐中宫，当年却因为救了皇帝一命而导致身子再难有孕，她因无子一事，前朝世家纷争，认为她不该继续坐拥皇后之位，皇帝对她心怀愧疚，多年来她圣宠依旧，却并没有协理六宫之权。

　　如今，萧绥的成长各宫都看在眼里，此时皇后想要过继一事的心思大家都昭然若揭，此事不只使得后宫有所动荡，前朝也因此掀起了一片不小的波澜。

　　萧绥将此事告知珍春的时候，珍春却并没有表现出十分意外的表情，仿佛一切都是既定就要发生的事情。

　　“……如今皇后膝下并无子嗣，权衡后宫，如果此时入主中宫，由皇后抚养，以皇后如今的地位，于殿下此时的处境，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萧绥低头沉默了一会

　　珍春意识到，萧绥一定是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不然以昨日的架势，萧绥大概今日就已经搬入中宫了。

　　搬入中宫，就意味着，萧绥未来很有可能成为太子，坐上皇位，但在萧绥心里，却并不为此感到高兴

　　珍春看了一眼窗外，日薄西山，黄昏渐落。

　　她很能理解萧绥为何不愿在皇后膝下生活

　　据她所知，当今皇帝萧方明是先帝最小的儿子，一出生便被立为太子，却不想先帝早故，萧方明早早便登上皇位，南安王仗着为先皇后本家，摄政多年，甚至得到了摄政王的封号。

　　这一切都非他所愿，于是，在后来夺权之争下，南安王得到了极其凄惨的下场。

　　郑瑶是当时的南安王侧妃，原先是郑氏嫡女，在世家中颇有口碑，至于后面是如何成为的皇后

　　多年来，并无人清楚。

　　坊间大多传郑瑶在成为南安王侧妃前便早已同萧方明互生情愫，二人是当时的一对佳话，南安王拆散二人，甚至夺妻，行径同禽兽无二。

　　萧绥对这段往事并无过多了解，只是很多人并不知道，或是从未有人提及过

　　当今皇帝萧方明在郑氏前便已经迎娶了一位正妻

　　那便是萧绥的生母，惨死冷宫的元妃。

　　——

　　站在萧绥的角度，郑瑶同他，可以说与仇人无异。

　　而郑瑶此番的作为也必定不是真的为了扶持萧绥登上皇位

　　很有可能是因为郑家如今急需一位无权无势的皇子来稳固地位，而萧绥就是一枚最好的棋子。

　　让萧绥作为傀儡坐上皇位才是郑家真正想要的。

　　以郑家的势力，萧绥此番已成定局，皇帝此时还未同意此事，一来或许是想以此警告皇后，二来可能是为了以此来看看萧绥是否真的有争夺皇位的野心，若萧绥将来能摆脱苏家的掌控，皇帝自然会允许他参与夺嫡之争，如若他真的甘愿沉沦成为一颗棋子，以当今陛下的手段，那时萧绥的性命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人人皆为刀俎。

　　萧绥不可能什么都感觉不到，如今被架在火上烤，不免心中不懑

　　珍春看着乖乖坐在那里的身影，不免开始后悔

　　她当时的选择真的是对的吗。

　　珍春伸出手，本想摸摸他的头，却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开口

　　萧绥此时却突然开口

　　“……我愿意搬去中宫。”

　　珍春愣了一下

　　“如果不是姐姐，可能此时我还呆在冷宫，过着人人可欺的日子，若是不同他人争，我连生存下去的资格都没有，又谈何未来。”

　　“在哪里生活对我而言都无异，只要——”

　　萧绥看了珍春一眼，忽然变得有些扭捏。

　　“……只要能和姐姐在一起……”

　　珍春摸了摸他的头，萧绥到底还是孩童，此时除了依赖她，还能信任谁呢。

　　她看着萧绥，神色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

　　“殿下，若你到了中宫，一定要记住。”

　　“做你所想，心中认为正确之事……切勿，被外界所影响。”说着，珍春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必要时，要先保全自身。”

　　“不要……被任何人所左右。”

　　萧绥知道，这是在说皇后，他一个无依无靠的皇子，郑瑶要他，无非是想瓜分萧氏江山，为家族博一个前程。

　　却突然峰回路转，问了一个没由来的问题

　　“任何人……包括姐姐吗。”

　　他定定的看向珍春，好像是在等着一个期待听到的答案

　　珍春没有说话，她看着萧绥的眼神，忽然微微一笑

　　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开始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