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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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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隐隐有惊雷,顺着潮润的风吹进齐寻的耳朵。
鬓边的汗顺着他的下颌角,慢慢地蜿蜒下来。
他守那个秘密守得那么辛苦,她若真的今后都不问了,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么?
可他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不甘心。
那是他最珍贵最笃定的回忆,是支撑他独自走过十年的定海神针。
如果否定了那段过往,他还剩下什么?
一只紧闭的蚌被撬开壳,孕育十年、璀璨无双的珍珠被挖走,就只剩下一坨无用的烂肉了。
他会腐烂、发臭,再没资格站在她身边。
“齐寻?”
又是一阵惊雷,他忽然醒了。
不,现在还不能……
黎叙闻的视线锁住他的脸:“你选不回答,对吗?”
齐寻喉结深深滚动,突然攥住她的手:“有没有过去,那么重要么?”
黎叙闻静静看着他半低的侧脸,并不挣扎,缓缓道:“人都是由过去组成的,你对我这么执着,我不得不问为什么,不然,我不能安心。”
齐寻终于转过脸来看她。
离这么近,他目光却失焦,隔着一种说不清的模糊。
不远处的剧组蓦地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最后一个镜头拍完,终于杀青了。人们互道辛苦、互相感谢,用掌声把导演围在中间。
他们之间这小小的一隅,却挤不进半分热闹。
齐寻低头看着自己攥住她手掌,两个人掌纹相贴。
字字句句,写的都是牵强。
“你要一个答案,我可以给你。”齐寻说:“但你清楚,它不一定是真的。”
黎叙闻眉心一挑。
他已经回答了。
不否认,本身就是一种无法割舍的承认。
她鼻息中带出一声笑,又低头去挖西瓜,漫不经意道:“这个问题,你要寄存吗?”
握着她的那只宽大手掌不可抑制地一震。
“我这儿可以寄存,”她转过头来,唇角殷红:“就是贵。”
齐寻眉峰猛地一松。
日夜悬在空中的心终于轰然落下,扬起积了那么多年的厚重灰尘。
他抑制住自己吻她的冲动,另一只手轻轻替她擦去唇边汁液:“要多少?”
“那得看你这个秘密值多少。”
“陪你调查,替你卖命,后半辈子听你使唤,”齐寻眉眼温和,锋利轮廓化成绕指柔:“够不够?”
他押上剩余生命里所有的忠诚,把自己珍视的秘密放进她的手心。
清甜汁水在她心里悄然融化,关不住地从眼角眉梢溢出来,最后渗进她明艳的笑里。
“成交。”
他们两个悬而未决的秘密,却不止这一遭。
黎叙闻的盘算在于,吴檀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完全可以等同于蔡道全已然知晓。
既然他又要宣传又要造势,那她为什么不用自己媒体人的身份,给他画一张色香味俱全的大饼?
可该怎么联系蔡道全呢……
这个问题,几个小时后,就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解决了。
剧组热热闹闹地杀青后,工作人员收拾现场,准备去市里吃顿好的,权当杀青宴。
出发之前,侯导握着手机,满脸不解地找到黎叙闻:“嫂子,你电话。”
黎叙闻皱眉:“我?”
侯导面上困惑更甚:“……是蔡总。”
黎叙闻心里一个激灵,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接过来:“喂?”
那边传来一个温和平静的声音:“黎记者?”
黎叙闻喉头颤了颤。
“我听说那边杀青啦?你也辛苦,事情办好了?”
蔡道全年过半百,声音却全然听不出疲态,只有拳拳恳切,感觉他不是什么成功企业家,而是一个关心自己的前辈。
黎叙闻早听说他会做人,一句简单问候,里面已经挖好坑在等她了。
——蔡道全想知道,她最开始为什么来柳北,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本来就没什么事,做记者的你也知道,听风就是雨,”黎叙闻笑道:“多谢蔡总关心。”
“黎记者这样优秀的媒体人,现在真是难得一见,”蔡道全语带笑意:“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吃个饭,我们聊聊?”
黎叙闻蓦地一愣。
这是怎么回事?天上掉馅饼,瞌睡送枕头?
……还是那边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进展,已经磨好了刀,只等她去赴鸿门宴?
侯导在不远处抽着烟等她,耳朵明显支棱着,想探听什么。
而更远处,剧组人员正将器材装车,人声鼎沸。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轻轻喷在话筒上,心跳贴着鼓膜,一下一下,扣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
那边听不见她回应,又轻缓道:“当然,如果黎小姐不方便就算了,我想,我们总有其他机会见面的。”
话说到这一步,就不再是单纯的礼貌邀约了。
其他机会,什么机会?等她按捺不住出手,他将她擒住抹杀的机会?
黎叙闻闭了闭眼,道:“没有,蔡总相邀我求之不得,哪有什么不方便?您什么时候有空?”
蔡道全笑了声:“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晚?不过这是咱们的私人聚会,一些不相关的人,我看就不太方便出席了,你说呢?”
黎叙闻瞬间就知道,这个“不相关的人”,说的是齐寻。
这个吴檀,竟然把什么都跟他讲了!
黎叙闻定了定神:“可以,就我一个人。”
“黎小姐真是爽快人,”蔡道全赞赏道:“那今晚我让司机去接你,还请黎小姐赏脸。”
一番话说得客气之极,滴水不漏,全然一副谦卑企业家的模样。
黎叙闻沉着脸挂了电话,避过侯导不依不饶的探问,远远望向石桌旁低头凝眉发消息的齐寻。
……这人盯她盯那么紧,该怎么避开呢?
她不知道,齐寻现在正琢磨的,也是同一件事。
石桌上的手机嗡嗡一震,他低头,见是馒头回了消息,眉头稍稍一松。
馒头:副队,清水镇是吧?我看了一下,现在出发的话下午两点那会儿能到,来得及吗?
齐寻盯着“副队”两个字愣了半天的神,才回他:“来得及,但我再说一遍,这是帮我个人的忙,不算出勤率,也没有后勤保障,一旦暴露我没有把握把你们都带出来,你想好。”
那边回得很快:你就说,成了能赢到什么吧。
齐寻想了想,回:成了,能救下四五个姑娘的命。
馒头回的消息几乎带着火星子:那还犹豫啥?干他妈的!
齐寻轻轻笑了,因为小熊和大山回的消息,也跟他大差不差。
都是救人,管它是在救援队,还是下班路上随手一救呢。
他们三个,不愧是他最信任的队员,不枉他凌晨从闻闻家出来,就脚下一拐又去了理发店。
当时珍妮和影姐都惊魂未定,他顶着珍妮精神行将崩溃的压力,硬是从她口中挖出了一个重要线索:今天晚上,那些姑娘将被带去清水县的安心医院,检查身体并交接。
他三令五申告诫她们对黎叙闻守口如瓶,出门转身就去了早餐店,跟老板打听昨天一回柳北,就听说的那个调戏闻闻的黄毛。
小地方就是有这点好处,谁平时在哪出没,发生了点啥,随便找个开店的,都能给你说得头头是道。
他半是泄愤半是胁迫地暴揍了一顿黄毛后,提出的条件可不是让他去给闻闻磕头——那完全是他别出心裁,自作主张。
齐寻让他做的,是跟他一起去清水县,制造一场能够抓住人眼球的混乱。
黄毛和他的混混小弟三人,救援队三人,加上他,一共七个人。
对方昨天刚刚被劫,今天一定会万分小心,如果不够谨慎,他们七个很可能都回不来了。
但哪次救援不是拼命,况且这是唯一一条让闻闻不再乱来的路。
至于要冒的风险,要对队员们负的责任,即使没有全然把握,也只有靠他一并扛在肩上。
好在这么些年,他早就习惯了。
齐寻握着手机,几乎感激起八年前抱着老纪的腰,死乞白赖非要加入救援队的自己来。
这时候,有熟悉的脚步声渐渐从嘈杂中脱离,向他这边来了。
他假装不知,手底下却把屏幕切成社交平台。
“干嘛呢,”黎叙闻人还没坐下,就先探头看他手机:“刷微博啊?”
“嗯,”齐寻决定抓住机会,单刀直入:“今天下午我一个前辈过来,在市里落脚,我去打声招呼。”
黎叙闻睁大眼睛,“啊?”了一声。
“怎么?”
黎叙闻盯着他的眼睛,脑子里纷乱一片。
短短两秒她过了十几个念头,死活都想不出他找这样的借口,到底要背着她去做什么。
齐寻平静地回视,眸子清澈见底,看不出一丝躲闪的隐瞒。
“是真的,”他半真半假,一锤定音:“绝对不是去做坏事。”
救人的事,怎么能叫坏事呢,是吧?
黎叙闻瞪着他,显然还是不信。
齐寻叹息,不得已祭出底牌:“那前辈侯导也认识,不信你去问他。”
黎叙闻冷笑:“我不去,我要去问了,他不但会说确有其事,还会说他也参加。你们男的不就这样,为了互相打掩护,都拼了。”
齐寻:“……”
闻姐还是太全面了。
他一耸肩,决定装傻到底:“让你去问,你又不信。”
但黎叙闻其实没打算深究——现在线索断了,他也没什么机会再去犯险,既然他要消失半天,这正中她的下怀,管他是去做什么呢。
总不可能是去会姑娘了。
“我不在的时候,你老老实实跟珍妮待在一起,哪也别去,”齐寻上半身靠近她,语气硬的像铁:“等我回来,听见了吗?”
黎叙闻一根手指推住他胸口,挑起眉头,道:“你才是,去跟前辈见面,记得要全须全尾回来,听见没有?”
齐寻哼笑:“废话。”
黎叙闻也勾唇:“那我也答应你。”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呼吸交叠,心跳共协。
彼此的体温跟闷热空气混成一块,在肌肤上驽钝地攀缠。
他们都笑着,却都不去看对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