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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第 241 章 战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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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艰涩喑哑的刹车声响起,带起了一阵刺鼻的胶皮气味。
车里首先僵硬地凝滞了几秒,而后所有人都动了。
后排贝卡和帕罗发出尖啸,把身上能用的武器全部掏了出来;齐寻本能地把黎叙闻护在怀里,想去捂她眼睛,却见她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反而按住阿姆的肩膀:“没事吗?你没事吗?”
齐寻:……
阿姆头也不回,反手按住身边的步枪狠嘘一声:“都他娘给我闭嘴!别动!”
贝卡大叫:“他们把我们的人弄死了!”
“对面未必知道我们是谁!”阿姆断喝:“想死就下车!”
贝卡愣了片刻,啊了声,不说话了。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特意没开军车出来,连迷彩都没穿,乍一看就是一群不怕死的平民。
更别说他们跟前车隔了好几十米,所以才没在前车拐弯后第一时间发现出事了。就算前车暴露,对面也没证据说他们就是同伙。
现在的恐吓更有可能是试探。
如果他们真掏枪开干,那就正中对方下怀了。
他们争执间,路边塌了一半的砖房顶上跳下来来个人,穿着政府军制服,用枪口敲了敲驾驶座的窗口。
阿姆冷着脸,慢慢把车窗降下来。
“干什么的?”
“你们军官叫我们来的,”阿姆说:“来收尸。”
来人看着他明显是外国人的脸,稍微眯了眯眼睛。
确实有这么回事。
前几天的那一仗打得叛军披头散发,他们自己也没好到哪去,死掉的战友来不及埋,眼看都要臭了,前线指挥一合计,下令找些要钱不要命的,专门来收尸。
可不是说人都不愿意来吗……
他嘁了声,用枪口挑动摔在地上的尸体,问:“你们一起的?”
贝卡:“我们……”
阿姆面无表情接话:“不认识。”
那政府军士兵看了车里一眼,一摆头:“都下车。”
阿姆一言不发地跟他对视,左手悄悄握住了身侧的枪杆。
血腥气一阵浓似一阵地从窗外飘进来,上午日头毒辣,蒸腾出一片朦胧的血雾,熏得人几欲作呕。
不远处的房顶上,坐着十来个政府军,一边磕牙打屁,眼睛一边默契地往这边瞟。
车里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手里都握着贴身的武器,连黎叙闻都摸上了腰际的短刀。
士兵见他们迟迟不动,起了疑心,立刻端起枪:“聋了吗你们?”
“别这样。”
后面忽然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士兵低头一看,那个显眼的亚洲男人表情如常,给他递来一个烟盒。
他接过来一看,里面是半盒他见都没见过的烟,还有两张卷起来的美金。
“我们赶时间,那毕竟是你们的长官,到时候追究起来……”齐寻停顿了下,扭头往窗外望去:“这是哪个哨卡?”
士兵把烟盒揣回口袋,满意地撮了个口哨。
“行了,”他不耐地一挥手:“快滚。”
车里凝滞的空气一下子散了。
阿姆懒懒收回视线,摇上车窗,挂挡直接一脚油门。车身慢慢掠过那端着枪的士兵,上下颠簸了两次。
黎叙闻猛地闭上了眼。
他们轧过的是什么,她不敢想,却又不得不去想。
拐过弯再往前,那辆旧货车车门大敞着,一个人倒挂在座椅上,液体似地从车门里流下来,另一张熟悉的面孔大头朝下,死不瞑目地目送他们离开。
车就这样开走了,没有人敢回头。
开出上百米,贝卡突发恶疾,抱着座椅靠背疯了一样大叫:“我们是来收尸的!收谁的尸?啊?收谁的?谁来给我们收尸?”
又高又壮的大小伙子,帕罗按都按不住,只能双臂抱住他的腰:“闭嘴!你还想把敌人引来吗!”
他在后座又踢又打,黎叙闻坐在前排却像没感觉到似的,白着一张脸,喃喃道:“拿活人的命换死掉的尸体……吗?”
那为了这个任务死掉的人呢,他们又要怎么办?
“做戏罢了。”阿姆冷笑了声:“要真那么在乎,一开始为什么打起来?”
贝卡在最后排应激地呕吐,间或叫骂着“你们外国佬有什么资格”“滚,滚回你的国家去”,帕罗踹了他一脚,也由他去了。
而齐寻在一片混乱里,垂眸看着黎叙闻空洞的眼睛,不知怎么又想起刚刚遇见她时的那场救援。
当时她也是这个空茫的神情,遥望着那片塌掉的废墟,一步一步,不顾阻拦地要往那里去。
那时候他知道她的心结是什么,因为那里面有他。
现在呢,两个人过尽千帆受尽磨难走到今天,他却好像离她更远了。
他扭头望向窗外,倒塌的街区,飞扬的尘土,蜿蜒、狭窄而未知的前路。
这一切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
正午时分,一行人终于跟前线部队汇合了。
虽说瓦尔纳还是叛军的地盘,但他们的处境也没好到哪去:根据地只是一条现挖的地道,阴暗潮湿,弥漫着淡青的烟雾,正午的光线都透不进多少,四面八方交错互通,偶尔能听见头顶上互放的冷枪。
低矮的地道里充斥着各种体臭、廉价烟草味和无法形容的腐臭,“墙壁”上贴着快褪色的裸女海报,下方铺着脏兮兮的毯子,人就像鼹鼠一样在里面睡觉、吃粮、打牌,或者用潜望镜观察对面的动向。
甫一踏进这个地方,齐寻第一反应是用身体把黎叙闻挡在后面,好给她隔出个空间,可她轻轻一转身,直接离开了他身边,主动去跟一旁坐在地上擦枪的大胡子攀谈。
“请问哪位是突击班的指挥?”她扬扬手里的相机:“我们来拍照片了。”
大胡子抬了下眼皮,冲她摊开一只手,做了个“来”的手势。
后面的帕罗这时候挤到两人中间,从怀里掏出一盒子弹,几支卷烟放进大胡子手里:“胡狼,你接了?”
“钱多,不拿白不拿,”胡狼看了眼帕罗:“你不也一样。”
帕罗嘿嘿笑,把黎叙闻往前一推:“这是我们黎记者,你知道理查德,他的肠子就是这位小姐给塞回去的。”
胡狼正撕开卷烟,把烟草丢进嘴里,听了这话才抬头正眼瞧了瞧黎叙闻,无可无不可地扬了下眉毛:“哦,摆弄相机的。”
“不止,我还想……”
胡狼一挥手打断她:“随便,别死这就行,收三个就够费劲的,没空收你。”
说罢他视线往旁边一扫,往地上呸了口烟叶:“旅游就旅游,还带条宠物狗。”
他视线尽头的阿姆靠在土墙上,并不抬眼,却不妨碍他周身的不屑和生人勿近溢得到处都是。
黎叙闻在心里啧了声,也公事公办地问:“什么时候出发?目标地点?”
胡狼没看她,反而塞了个潜望镜到帕罗手里。
“看到那个塔楼了吗?”他一边擦枪一边漫不经心道:“我们的人亲眼看着他们把尸体拖进去了,下午有沙尘,等着吧。”
说完站起来就走了,正脸都不给黎叙闻一个。
黎叙闻撇了撇嘴,转头虚心求教:“有沙尘?”
“胡狼是瓦尔纳人,对这儿的天气熟,”帕罗解释:“下午有沙尘,所以我们要等着沙子起来,对面看不见的时候,过去抢人。”
他好脾气地笑了笑:“他那人就那样,你能不能别写他坏话?”
黎叙闻乐了:“我是那种随便告状的人?”她转头看了阿姆一眼:“要不要也通知一下他?”
这时候阿姆轻嗤了一声,一个人坐到门口,跟所有人都隔了十万八千里。
帕罗苦笑:“看来是听到了。”
时间临近饭点,壕沟里弥漫起各种濡湿的饭味,跟经久不散的烟味搅在一起,混合成一股难闻的味道。
黎叙闻有点反胃,四下看了看,坐到了门口阿姆的身边。
阿姆头也不抬:“想跟他们搞好关系就离我远点。”
黎叙闻掏出两块压缩饼干,塞给他一块,说:“车上的话还没说完。”
“什么话?”
“你说亚辛是想取而代之的母螳螂。”
阿姆撕包装的动作稍顿一下,很快又含糊道:“就是气话。”
从他的侧面,黎叙闻明显看见他后槽牙咬紧又松开的痕迹。
她低头吃了两块冷硬的干粮,闲聊似地:“那说说你吧,你跟他们本地部队,到底有什么仇?”
“不是一路人。”
“上了战场那就是背靠背的兄弟,”黎叙闻望着远处分水喝的士兵,问:“雇佣兵跟本地部队的关系搞成这样,我还是头一回见。”
阿姆眼神放空,下巴一耸一耸,把嘴里的压缩饼干泄愤似地嚼得稀烂。
“我猜这也是亚辛手笔吧?”黎叙闻状似无意地问:“比如让你去干一些他不能动手的脏事,回头再装好人,他们肯定把烂账记在你头上。”
“你在这里没有根基,必须依附他,”她一边将相机用保鲜膜一圈圈缠好,一边道:“要是这样,他控制你的手段肯定不止这一种。”
她嗡嗡的声音灌满了阿姆的耳朵,像某种遥远而熟悉的噪音。
在哪里听过呢,阿姆眼神失焦,用力地想。
哦,想起来了。
在那个地下行刑室里。
她的声音很像那首他一边用拳头夺走一个人的性命,一边听着忏悔的圣歌。
想起来的一瞬间,有一股奇怪的气味弥漫过他的鼻尖——湿石灰混着飞溅出来的温热的血,再裹上一层黏腻的恩宠,碰撞成的甜腥的气味。
他抽了抽鼻子,用力咬了一下舌头,一阵淡淡的血腥味在他嘴里散开,瞬间压过了这次幻嗅。
黎叙闻等了好久,见他仍不说话,又道:“既然如此,你干嘛还替他遮掩?”
阿姆清了下喉咙,语带厌烦:“你到底想问什么?”
“亚辛有其他身份,对吗?”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阿姆的脸:“我们来之前你一直跟着他,不会不知道。”
阿姆白石膏一样的侧脸丝毫不为所动,墓碑一样立在到处灰扑扑的壕沟里。
他视线定在某个角落,说:“不要套我的话,如果你想问什么,就先说出你的猜测。我不会落把柄在你手上。”
“……可我们是盟友,不是吗?”
“不到我死的那一天,我们都称不上盟友,黎小姐,”他转过头来,轻轻扫了一眼黎叙闻:“你的盟友只有你男人,没有其他人。”
话说到这,黎叙闻焦急的同时猛地想起,自己身边好像少了个人。
齐寻呢?
她环视了附近一圈,都没看见他的影子,但很快,她又下了决心似地转向阿姆,道:“好,那我先说。我怀疑亚辛·库尔西,就是叛军中那个从未公开露过面的、专门搞情报的二把手。”
这时候,他们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黎叙闻和阿姆同时浑身一凛,不约而同转头去看,见是一群兵油子凑在一起在翻黄色画报,眼睛还时不时往黎叙闻这边瞟。
黎叙闻来不及顾及其他,抓住阿姆这瞬间的破绽,问他:“是真的,对吧?否则你怕什么?”
阿姆像看怪物一样看她:“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他们在造你黄谣。”
“无所谓,”黎叙闻摇头:“我在问你,亚辛·库尔西到底是谁?”
阿姆:……
真是拿这个疯女人没办法了。
他依旧盯着远处:“……我不知道他具体是谁,但他身边确实有叛军的卫队,日常处理的文件也多带机密,跟元帅通话的次数比跟其他人加起来都多,而且……”
他谨慎地看了黎叙闻一眼:“他的线人非常多,非常非常多。”
黎叙闻被他这一眼看得发毛:“……都是谁?”
“各种人,都有,”阿姆道:“各路低级军官,难民,记者,人道观察员,甚至有政府军的人。”
“哦,”黎叙闻恍然大悟:“所以你知道政府军在找收尸人,这也是他告诉你的?”
“嗯。还有……”
他又看看黎叙闻,摇了下头:“没了,我就知道这么多。”
最后这句显然也是谎话,黎叙闻正准备按住他问到底,余光却忽然扫到一个熟悉的影子。
齐寻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个小号的防风镜。
见她看过来,他眉头动了动,淡声道:“聊完了?”
黎叙闻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聊完了就过来,”他把防风镜扔给她,先一步转身:“有几个士兵同意让你采访。”
黎叙闻低头看看怀里的防风镜,又看看齐寻的背影,正要跟上去说点什么,头顶却突然黑了。
她踏出一步向外望去,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风沙,漫天黄沙帷幕一样遮蔽了太阳,整个世界正缓慢而不可自拔地,被拖入混沌的昏黄。
“起风了!”胡狼粗粝的嘶吼在坑道里膨胀,带着嗜血的兴奋:“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