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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第 239 章 阿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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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黎叙闻鬼鬼祟祟跑到餐厅,夹在门口排队的大头兵中间观察了半天,确定齐寻没在,这才开始正大光明打饭找座位。
主要还是太心虚了。
他要是知道亚辛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她去拍摄,根本不管她死活,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但现在还不是操心他的时候,她应该想的,是怎么才能活着回来。
这支部队平日里严肃齐整,可今天不知是谁,带头叫了帮忙打饭的海伦娜一声“摇篮曲妈妈”,惹得周围一群大兵眼泪汪汪的,争先恐后往她跟前围。
在听取妈声一片的饭香里,黎叙闻端着热腾腾的饭菜,在人群里迷茫地一望——
就这样找到了她的解法。
阿姆一个人缩在墙角,面前放着一碗汤和两个罐头,手里攥着一叠纸在看。
他每低头两秒,眼神就会不受控似地瞟向别处,像在提防旁边看不见的鬼。
可他周围明明是一片真空。
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了他在的角落,躲避瘟疫似地在躲避他。
黎叙闻端着餐盘向他走过去,刚靠近一点,阿姆的视线就捉到了她。他浑身触电似地一抖,把手里的文件乱七八糟塞进了怀里。
黎叙闻装着没看见,笑吟吟把盘子放在桌上,一句客套没出口,对方先一个弹射跳了起来。
“坐,”黎叙闻笑意不减,低声道:“我有事情跟你说。”
阿姆将信将疑地慢慢坐下,低头扫了眼她的餐盘,黎叙闻马上把盘子推到他面前:“想吃什么就拿,吃完我再去打。”
阿姆看看自己手边的罐头,没说话。
黎叙闻道:“时间有限,我就开门见山了——亚辛先生的安排刚刚你也听见了,其中的风险你肯定比我清楚。”
她盯住阿姆苍白得不真实的脸:“我想要求……不,我请求你,无论如何,都让我活着回来。”
这个要求说出口的一瞬间,她觉得周围的响动都凝滞了一秒。
这当然是错觉,因为她旁边根本没别人,更没人能听到她这任性的请求。
那凝滞来源于阿姆停顿的视线,和他驽钝的呼吸。
卡壳的眼球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尊石膏像,然而这石膏像跟她对视了片刻,面孔忽然浮起了一个僵硬的笑。
阿姆很少笑,他总是警觉的,冷硬的,像根本不理解“笑”这个表情。
更不要说此刻镶嵌在他脸上,让黎叙闻寒毛直竖的嘲弄的笑。
“看看,看看,”他用一种滑稽的语调说:“我们的公主要去玩战场游戏了。”
说这话时,他肩颈连带着头,都上了发条似地抽动起来,可口条却是前所未有的流畅。
“战场是什么,小姐?是你玩耍的公园?是你优雅的下午茶?活着回来……哈哈……”他一边抽动一边笑:“那些死掉的人呢,是他们不想活着回来吗?”
非常典型的战后创伤发作症状。
他像个坏掉的人偶,被某句话触发了卡点,卡在错误的时空里,一遍一遍地问。
他们呢?他们不想活着回来吗?
你就该活,他们就该死?
只因为你金口一开,就必须得到恩宠吗?
那么多人都死了,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不远处有人被他怪异的举动所惊动,皱着眉起身要过来,被黎叙闻一个手势安抚住,又警觉地坐下了。
她手指在桌下搅紧,努力按下恐惧,慢慢道:“我不是公主,我也好几次差点就死了。我不会说我比你更明白战场,但是……”
“你当然不明白,那是你扬名立万的地方呐,”这个A国人短暂地忘记了自己的处境,语气异常刻薄:“士兵的血对秃鹫来说不是好酒吗?你来这多久了,是不是喝了个饱?”
黎叙闻被他瞪着,眼眶莫名地涌出一股热意来。
她也不是没被误解过,但她以为自己永远有冠冕堂皇的职业荣耀撑在后面。
现在呢,她不再是一个记者了。
记者应该明知危险仍迎难而上,因为新闻永远在最危险的地方。
但她不是了,现在她只是一个想要苟活的卑鄙小人。
“我……我父亲也是战地记者。”
黎叙闻低着视线,望着餐盘里凉掉的牛肉罐头,白色的油脂凝固在一处。
她缓慢道:“他从贝达桑逃了回来,但是他疯了,”她顿了顿,又道:“跟你一样。”
“他是个非常好的父亲,但我十七岁就没有爸爸了。同样的,他也是个非常好的丈夫,但他辜负了我妈妈一辈子。
“我也跟他一样,欠某个人良多,但我不能跟他一样,让我的爱人一辈子回忆着我孤独终老。”
她忽然抬头,盯着阿姆出神的脸:“所以,是的,我就是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哪怕我成为战地记者的败笔,哪怕用尽下流的办法,当一个卑鄙小人踩着别人过河,我也必须活着回来。”
“成熟点吧,山姆·西尔塔先生,像个男人一样。你尽可以羞辱我,但这就是我的要求。”
黎叙闻深吸一口气,吐出最后一句话:“轮到你了,开价吧。”
再听到山姆·西尔塔这个名字,阿姆耳边轰然一响。
他花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这是他原本的名字,而“阿姆”两个字,是这里的人为了羞辱他给他起的诨名。
是的,这个名字在当地俚语中是“小子”的意思,专门来形容两面三刀、恬不知耻,今天帮这边,明天为了几个钱就可以心安理得倒戈的人。
他这种人。
他表情空洞地看了对面的女人好久,才低声说:“请还是叫我阿姆吧,黎小姐。”
石膏的死白渐渐从他脸上褪去,活人气漫上来,因为他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他自己。
一个虽然陷在疯狂中无法自拔,却依然被所爱之人惦记的自己。
“关于你父亲……我很抱歉。”
“不必,”黎叙闻摇摇头:“他去世的时候,像一个英雄。”
时至今日,她终于可以再毫无波澜地提起黎策。
提起他,然后说战地记者黎策,他是最优秀的记者,他未曾做错任何事。
他是我爸爸。
阿姆的眼睛短暂地亮了亮。
英雄……吗?
他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像下定了决心似地,从怀里掏出了那叠被折得乱七八糟的文件。
“黎小姐,我要你以你的信仰起誓,”他眼眶周围的肌肉紧紧绷起来:“这件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否则我的约定作废。”
“好,”黎叙闻点点头,想了一圈想不出一个她相信的神,只能道:“我对我的相机起誓。”
阿姆:……
他揉了下眉心,还是把文件放在了她面前。
这是一份雇佣兵的征兵合同,而翻开的这一页,正是雇佣兵的佣金标准。
最后一项被人用笔重重地勾勒出来:因任务身故——五十万美金。
黎叙闻额角重重一跳:“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阿姆语气平静:“我会尽我一切努力保护你,我保证你不会死在我前面,但是相应的,如果我死了,你得想办法把我的抚恤金交到我家人手上。”
他指尖点了点桌面:“亲手,交给我的家人。”
黎叙闻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的意思,你这次是打定主意去送死的吗?”
阿姆笑笑:“不可以吗?”
黎叙闻嚯地站起来:“不可以!”
她身后的座椅哐当倒地,反常的动静引来了几道探寻的目光,阿姆轻声说:“请你坐下,否则我们的约定就失效。”
黎叙闻像见了鬼一样瞪着他:“不!”
“坐下,记者小姐,”阿姆无奈道:“交易不做了吗?”
“不做了,”黎叙闻摇摇头:“你就当我没来过。”
阿姆长叹了一声,道:“能不能听完我的原因再拒绝?”
“你编再多理由我也不会答应。”
“骗你有什么意思?”阿姆苦笑着摇头:“我保证,我说的都是实话。”
也不是多特别的故事,无非就是父亲吸毒母亲出走,还是孩子的山姆·西尔塔靠自己的小聪明和学校邻里的接济读书,青梅竹马女友的父母甚至答应资助他大学的学费。
但他并不是读书的料,于是不到二十岁的山姆做了决定:去当兵。
当兵好,有工资赚,名声也好,能给女友一个不错的生活呢。
后来的日子他几乎忘了,无非就是杀了很多人,死了很多战友。
坦克,战壕,步枪,躺在屋顶上放哨时被太阳晒爆皮的脸。
努力回忆也只能想起两个细节,一个是他第一次打死敌人时吐了三次,但两个月后的圣诞节,已然成为神枪手的他兴致勃勃地问排长,如果今天拿下三个人头晚上会不会有加餐。
排长看他的眼神像看鬼一样。
另一个是某天半夜他起来放水,迷迷糊糊看到头顶上有三个红点在晃,他回去摇醒搭档,搭档睡眼朦胧地说可能是飞机吧,他想了想觉得也对,就回去睡了。
那天晚上基地死了七十多人,包括他贪睡的搭档。
后来他退伍了,拿到了自己应得的酬劳和绶带,回到了家乡,回到了他心爱的姑娘身旁。
但日子开始不对劲了。
一开始是他总觉得有人在监视他,吃饭、睡觉、□□,永远有一只眼睛在透过瞄准镜看着他。
后来是受不了晚上的灯光,无论是家里的,街上的,饭店里的,他都觉得晃眼,晃得他看不清敌人的位置。
最后一次,他在外面喝了点酒,凌晨三点闯进邻居家,脱光了准备洗澡,在男主人起来怒骂他时他一个过肩摔把人家按在地上,用皮带勒住邻居的脖颈,厉声质问对方为什么在他家里。
就是这一天,女友哭肿了眼睛,她妈妈遮遮掩掩地来求他,问他能不能彻底消失在他们面前。
事到如今社区提防他,邻居唾弃他,女友不愿见他。因为有前科,他又有酗酒的毛病,找工作变得难上加难,所以到最后他惊奇地发现,这个世界上他唯一能做的、唯一会做的,就是打仗。
打仗好,有钱赚,不用面对他爱的人,也能给女友一个不错的生活。
那之后他去过很多地方,攒了很多钱,可杀的人越多他就越发现,他好像彻底坏了。
他忽然明白,其实杀人和被杀是一样的。
他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他抱着坏了的玩具去找爸爸,想让他给自己修,爸爸拿过来看了一眼,说,修什么,坏了就卖掉,还能再赚一笔。
对啊,即使坏了,也还能再赚一笔。
这就是阿姆提出这个要求的原因。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背上这个罪孽,”他声音很轻:“这一次我不求死,我会尽全力保证我们两个都活下来,但你得答应我,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死了,这笔钱你会原封不动地亲手交给我的女友。”
黎叙闻耳朵里灌满了嗡嗡的声响,跟食堂里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和远处大兵们吹牛谈笑的声音混在一起,谱成了一首荒谬的交响曲。
她想说可人不是东西啊,怎么能坏了就卖掉呢?
总有办法的吧,有心理医生,有社会支持,还有家……
她猛地闭上了眼睛。
阿姆看着她复杂的表情,试探道:“黎小姐,如果你要反悔,就趁现在,不要等我认定了这桩事再变卦。”
黎叙闻慢慢睁开眼,看着盘子里冷硬的肉块。
谁会甘心为刀俎下的肉,她想,如果还有路能走,谁会不走呢?
“我可以答应你,”最后,她听见自己艰涩道:“但你也要答应我,尽量活得长一点,尽量……多赚点钱。”
“你有多少钱?一百万?一百五十万?不够的,我告诉你不够的。”她盯着自己的膝盖,说:“你要你的爱人一生无忧,要她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告诉你,得一千万,一千万美元才够!”
阿姆愣了愣,然后笑出了声。
这次是真笑了,他觉得这女人真有意思。
“养你太贵了,还好她不像你。”他笑着说:“那,就只有交给她丈夫啦。”
如果她有的话。
肯定有了吧,都过去多少年了,当年虎视眈眈的那帮小子可都在等这一天呢。
“还有,黎小姐,”他收起笑意,严肃道:“我恳求你,不要告诉你的男友。”
黎叙闻蓦地抬起了头。
阿姆耸耸肩:“你挺会挑,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但是……”
黎叙闻眉心一挑:“但是什么?”
“但是他心太软了,他看不得别人受苦。跟我,跟你,都不一样。”阿姆道:“所以你不要告诉他,对谁都没有好处。”
黎叙闻想了想,慢慢地点了点头。
也是啊,原本她一个人难受就行了,如果告诉齐寻,难过的人又多了一个。
“那好吧,”她站起身,伸手顺走了阿姆一个罐头:“我答应你。”
“……其实你可以再去打一份饭。”
“来不及了。”
躲也躲够了,现在她得在齐寻得知她要去前线之前找到他。
黎叙闻笑了笑:“我赶时间,还有场硬仗要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