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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第 205 章 “愧对你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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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叙闻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这个人。
她看到的不止是他,还有他身后车窗外的一切。
日光正呈一种柔软的黄色,薄薄地覆在街巷的墙上,小孩子用捡来的弹壳抓石子,用地上的钢珠当球踢。
目之所及,所有的鲜活背后,背景全是一片灰白的废墟。
她的人生也是这样了。
看着看着,她目光都渐渐失焦。
于是齐寻就懂了。
“要拒绝我,是吗?”
“嗯。”
……意料之内的答案。
但令他自己都意外的是,他并不怎么失望,或是难过。
“不打算给我个理由?”齐寻语气依然很温和:“让我当个明白鬼?”
可这温和似乎比逼迫或是质问更让她难以招架。
黎叙闻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聚焦在他脸上,仅仅一瞬,就又低头撇开目光,去看自己布满薄茧的手掌。
她忽然说起一件不相干的事。
“去年我跟着叛军的部队做嵌入式记者,嵌入式就是……”
“我知道。”
嵌入式记者,即战地记者随军前往前线,跟士兵同吃同住,记录下战场最真实的见闻,非常珍贵,也异常危险。
这些常识,齐寻在两年之内,已经全部补齐了。
黎叙闻还是低着头,目光往他那边悄悄瞟了瞟:“……在野外行进的时候,部队遇上了政府军的无人机舰队。”
“你听过无人机的声音吗?”她问:“看不见它在哪,但声音非常非常大,环绕立体声,一直在头顶上盘旋。”
齐寻眉头抽动了一下。
他听过,在录影棚做声音的时候听的。
那段他抠了一天半,然后被耳鸣折磨得一个星期没睡好。
黎叙闻头垂得很低,不知道是在遮掩自己空洞的眼神,还是在遮掩她控制不住的,惊恐的神情。
“他们让我趴在战壕的最里面,外面还有两个士兵。如果无人机扔炸弹下来,会先炸死他们。”
“那天我算幸运,因为无人机在我们头上绕了一圈就飞走了,选了另一个五米外的坑,一个炸弹下去,死了两个人,两个上午还在跟我分可乐的人。”
“之后没多久,我就结束了随军行程,回到翡翠城的酒店。然后有一天晚上,我突然惊醒了,然后不顾一切地爬到床底下,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知道我听到什么了吗,”她仰起脸,问:“没错,我又听见了无人机的声音,特别近,特别特别近。”
不知为什么,她目光里带着些讥讽,似乎在嘲笑那个恐惧到战栗的自己。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才回过神来,这里不是酒店吗,是翡翠城啊,哪来的无人机?”她笑了一声:“你猜,我听见的是什么?”
齐寻没办法猜。
他所有的努力都用来控制自己的表情了。
不能露出同情,对黎叙闻来说同情是冒犯。
也不能露出悲伤,那会让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走失。
他只能平静地望着她,用一种挤压过后还竭力维持的声音问:“什么?”
黎叙闻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是蚊子,是维里迪亚特产的那种,巨大号的蚊子。”
“想明白的那个瞬间,我第一反应不是起来打蚊子,而是……还好你不在这里。”
齐寻没能接上话,于是车里非常安静。
于是她控制不住的、浅而快的呼吸,还是暴露了某些东西。
他实在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手掌,还嫌不够,最后将她的手团成一团,整个包在了自己掌心。
说点什么,他必须说点什么。
仿佛卡住的齿轮被暴力归位,他用力地迈过心疼,轻声问她:“所以你要拒绝我,是因为……你觉得这些,都不够体面吗?”
黎叙闻顿了顿,然后轻轻地笑起来。
她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刚认识的时候他们因为体不体面的问题拉扯过许久,好像颜面就是天大的事,露出一点破绽就输了。
时过境迁,后来她发现,体面是世界上最不重要的事。
“不是的,齐寻,”她笑着摇了下头:“我说还好你不在,不是因为我害怕让你看到我趴在床底下,像只老鼠一样在发抖,而是……”
她的声音轻而浅:“而是我觉得我把日子过成这样,实在愧对你那样爱过我一回。”
齐寻手指一颤,更用力地攥紧了她的手。
他眼底模糊了一瞬,迅速低下头,两颗滚烫液体就被抛在了T恤上。
好在黎叙闻没有看见,因为她正扭过脸,看向余晖下破碎而静默的萨科。
“我已经没办法过安稳日子了,”她慢慢地说:“一个听见蚊子叫都能应激的人,怎么跟人在一起?”
不过她寻求的不是他的答案。
这一点齐寻也知道,因为如果有正确答案,以她的聪明和行动力,早就找到了。
“这答案空想是想不出来的,”他声音带着点潮哑。
“是吗,”黎叙闻笑着问:“那齐专家有什么想法?”
齐寻抬起泛红的眼眶,道:“因为答案不是一句话,而是一个人。”
他伸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脸颊:“黎记者,你要的这个答案,我来写给你。”
黎叙闻的耳边在嗡然作响。
她也幻想过如果有天能重逢,大概只会远远看他一眼吧。
因为无数前辈的传记、八卦、消息,都在告诉她,战场吞噬的不是你的肉.体,而是你的灵魂。
灵魂不得安宁的人,是无法爱别人的。
她无法向没见过子弹的人说任何事,所有平淡日常对她来说都已是间隔符,她将永远等待下一声爆炸响起。
窗外,孩子门踩着最后一丝光线在嬉闹。
他们尖笑着疯跑,追逐着蹿过一片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对旁边的地雷区警示熟视无睹。
这种麻木,本该也是她的命运。
而眼前这个人,是她唯一的变数。
黎叙闻低头去看他握住自己的手——指骨修长,骨节分明,将她严丝合缝地藏起来,不向这世界露出一点破绽。
“是吗?”她问。
齐寻没再多说,只是嗯了一声。
上下嘴唇一碰,怎么说都是假的,漂亮话她会得比他多,那不值钱。
他要做的只是等一个机会,然后押上一切去证明。
黎叙闻垂着头,眼底有阵阵的热意。
然而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那……我考虑考虑,”许久之后,她才慢慢道:“我都上了叛军的黑名单了……等咱们从萨科出去,再给你答复。”
齐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
黎叙闻:?
黎叙闻:“我以为你至少要再争取两回合。”
“那我争取一下你会同意吗?”
“……不会。”
齐寻失笑:“那你想干什么,就想看我低三下四?”
“也不是……”黎叙闻挠了下脸,抿着嘴笑了一下:“我就是感觉……你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齐寻看着她,眼神和摩挲她手背的动作一样轻。
是啊,他也很惊奇。
原本他是不知道的,可刚刚问出那个问题的一瞬间,他好像忽然明白了。
问题的答案不重要,对他来说,这更像是一种补课。
他需要机会去弥补两年来他落下的对她的了解,还有仍然横贯在他们之间的、彼此都选择视而不见的天堑。
至于能不能在一起,他有没有那个名分,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或者说,不再重要了。
他的目的又回到了最初的最初,还没有跟她相遇的时候——想看着她得偿所愿、平安幸福,然后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过一生。
至于他们之间,不在一起也可以,不再相认也可以,天塌下来都可以。
那改变不了任何。
夕阳终于落尽了。
衣衫褴褛的孩童可能回家了,也可能窝进了哪个防空洞,总之外面变得非常寂静。
除了远处响起的零星枪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拐角处,有一盏灯亮了起来。
“走吧,黎记者,”齐寻道:“相机还有电吗?要不要故地重游?”
……
他们一脚刹车停下的地方,是跟他们很有渊源的地方。
这里是好运酒馆。
……的遗址。
昔日记者们的理想乡已经碎了,墙体坍塌成了一幅抽象画,翻出内里灰白的水泥和墨色的钢筋,期间插着几片黑胶碎片,以及歌手和电影海报的残骸。
那块镶着彩灯的招牌竟然留下了,而且半挂半吊,仍然留在半面墙上。
万幸或是不幸的是,酒保也在这幅画里。
这一片早就没电了,是他在废墟里找到了小型发电机,才让招牌又亮起来。
他被抹得只剩一条漆黑影子,蹲在砖块中间翻找着什么。
黎叙闻给酒馆拍了遗照,又跟齐寻在他身后站了很长时间,他才终于站起来。
转身看到他们,酒保并不吃惊,只是对她点点头:“黎。”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他摇头:“上周,或者是昨天吧。”
他借着花花绿绿的招牌灯,低头去看刚从废墟里挖出来画报。
黎叙闻也顺着他的目光去看。
纸张被扯得边缘坑洼,画面却奇迹般地生还了——那是之前好运酒馆的广告,拍的正是酒保兼店主。
他穿着笔挺西服,脸上挂着谦逊微笑,手上捧着一个托盘,里面盛着一杯鸡尾酒、一支红酒,还有小小一个冰桶,身后是琳琅满目的展示柜,各色酒品在射灯下熠熠生辉。
非常老派,甚至有些老土的广告。
但它多好啊。
“这里曾是我的事业。”酒保说。
他嘟囔着,把手里的画报拉远,定定地盯着它,好像不相信画上的就是他自己。
看了一会儿,他把画报递给黎叙闻:“留给你做纪念吧。”
黎叙闻接过来,眼睛一直看着他的脸。
老土的荧光粉和紫色在他脸上留下伤痕。
“我要走了,”他说:“你也保重吧。”
“去哪儿?”
“也许去体育馆,也许去医院吧,”酒保疲惫地挥了下手,转身道:“哪儿都一样。”
他一边哼着昔日酒馆里最常放的一首歌,一边蹒跚着,慢慢走进了黑夜里。
黎叙闻目送着他的背影,直到它融进夜里看不见了,才收回眼神。
店名还在滋啦作响地闪烁着,伤痕现在流到了她的脸上。
萨科已经没有记者了,她想。
这里曾用极致的喧嚣替他们遮盖每一句说不出口的尖叫,如今却用寂静充当了自己的挽歌。
来送葬的现在只有她了。
这时,一直在她身旁默不作声的齐寻突然道:“这儿的啤酒是我喝过最难喝的。”
黎叙闻肩膀轻微一震,忽然醒了。
啊,不止她一个。
他也来过。
不止来过,他还在这请她喝过一晚上的酒,给她上供过一份红酒炖羊肉。
两人在后院的樟树下你来我往拉拉扯扯,那小石头砌成的破厕所都看得分明。
这场默不作声的葬礼中,她并不是一个人在流浪。
“有酒就不错了,”黎叙闻笑了声:“我在这喝过那么多刷锅水,我说什么了?”
齐寻手臂轻轻揽上她的肩:“那怎么办,它都这样了,只能一笔勾销了。”
“是呀,”黎叙闻握住他搭在肩头的手,仰头看看渐暗的“好运酒馆”,又低头去看那张画报:“怎么不算好运呢。”
这时候,远处响起一阵尖锐而持久的哨声。
“要宵禁了,”黎叙闻把画报叠好,放进口袋里,对那招牌道:“我们也得走了。”
像回应她似地,那荧光眨了两下眼,啪地一声,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