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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第 197 章 Day-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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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1 孤岛
食物和水还算充足,但信号极其微弱,跟后方编辑的联系屡屡被打断,要爬到房顶上才能发东西。
很多人走了,但更多的人留了下来,因为他们无处可逃。
——《围城日记》 黎叙闻
千万张警告传单像炮弹一样,砸入刚刚平静下来的萨科城,即刻在城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要惊慌!不要惊慌!”
城里无处不在的扩音器里传出严厉而低沉的声音:“军队将保证民众的安全!请不要擅自离开家门,拥堵道路!”
嗡然的回声在城市上方回荡,却根本阻止不了人群出逃的决心。
还在营业的市场涌入大量哄抢的群众,货架在半小时之内就被洗劫一空,出城方向的车队排成了几公里的长龙,阻塞了本就不算宽的主干道,刹车灯跟人们焦虑的心绪一同明明灭灭,三个小时前进不了一公里。
车队两旁的人行道上,充斥着携家带口、拖着家当匆匆而过的人,抱着奶娃,驮着轮椅,尿素袋里咖啡壶和皮鞋卷在一处。
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是来真的。
战争不再是遥远的炮火声,也不再是偶发的小型交火,不再是小概率事件。
这片名为战争的阴云,终于笼罩了整个萨科城。
此时的黎叙闻,用侧枕和肩膀夹着卫星电话,正手持相机,穿梭在逃难的人群里。
“下午有一趟红十字的车队伤员离开,”琼斯在那边,语速极快:“我给你搞了个座位,时间地点……”
黎叙闻按下一次快门,道:“谁说我要走了?”
对面稍停一秒,显然早有预料:“黎,不要任性。叛军围城已经是定局。”
黎叙闻低头换了张SD卡,顿了顿,转而道:“记者团晚上就要撤了。”
“……你想说什么?”
“那几个独立记者之前就已经离开,现在记者团也走了。”黎叙闻道:“今天之后,萨科的记者,就只有我一个了。”
琼斯搅动咖啡的动作停了。
“围城中唯一留下的记者”这几个字往小里说,意味着一个出独家的大好机会,往大里说,她将是未来萨科围城中唯一一个对外的窗口,这里发生的一切,她是唯一的记录者。
对于战地记者来说,这将是足以傲视行业的资本。
“想往上爬没有错,”她劝道:“但没有什么新闻是一定要写的,永远都有下一次机会。”
黎叙闻站在萨科忙乱的街头,在身侧奔涌而去的人流里,定定地低头看着地上的一只鞋。
“我承认我有这个私心,”她轻声道:“但如果人都走完了,这里发生了什么,谁还会知道?”
首都翡翠城一间闲适优雅的咖啡厅里,琼斯听着电话那头挣命一般歇斯底里的背景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能理解,但她仍想阻拦。
跟黎叙闻同一批来的助理记者、现场制片、甚至前线摄影,都或多或少受不了精神压力,已经全走完了,她是唯一一个留到现在,还坚持睁着眼睛,看着一切的人。
她马上就回不了头了。
琼斯转头,看着窗外庭院里正在喷水的石雕,过了一阵,才说:“……这两天注意包裹。”
黎叙闻喜出望外:“好好,谢谢老板!”
说完就啪一声挂了电话。
这是规矩,在前线的记者都会通过某种途径收到补给包,这时候的琼斯比任何时候都要大方。
再不挂电话,黎叙闻觉得她马上就要反悔了。
“嘭——”
巨大的声响突然从天而降。
所有行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躬身抱头,整个城市寂静了一刹那,随后陷入了无法遏制的尖叫和恐慌。
大地的震颤从脚底传来,黎叙闻把相机护在怀里,双手捂住耳朵,在巨响中条件反射似地抬头,只见远处伫立的信号塔正冒着滚滚浓烟,塔尖在苍白的天空下,向着一边弯折、倒塌。
与此同时,她手机上原本就微弱的信号,彻底断绝了。
她扶了一把身边的人,拍了一张倾塌的信号塔,然后逆着人流,向自己的安全屋走去。
……
与此同时,方舟小队基地。
一阵地动山摇的震动后,大门处刚填好的沙袋震落了几个,连带着簌簌地掉下灰尘。
齐寻填塞的动作不停:“哈桑,再来一个。”
“木板还要吗?”哈桑递给他一个沙袋,扭头道:“窗户都钉死吧?弗兰克?”
弗兰克背对着所有人,正在低声接电话。
“什么?”他在外面高高低低的呼喝声中压低声音,却带着揶揄的笑:“我没有听清。”
“不要跟我玩这种手段,弗兰克,你是什么人,我们彼此都清楚。”
弗兰克手指敲着桌上的盘点清单,模糊地笑了一声。
“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他道:“我什么都会答应你,但你懂规矩,是吗?”
琼斯冷笑了一声:“当然,我不会天真到觉得你会念及旧情。我给你五万美金,外加三十箱饮用水,两箱抗生素——你知道这个价格意味着什么。”
弗兰克裂开嘴:“请吩咐,女王陛下。”
“我团队的记者一个人留在萨科,我不指望你能当她的保镖,但如果她需要一个地方躲雨,我希望你的门是开着的。”
“哦,”弗兰克啧了声:“你希望我们方舟联合会的安全基地,对一个记者敞开大门?”
“弗兰克,”琼斯压低声音:“这个人情,我会记得。”
弗兰克默了默,舔了舔嘴唇:“还有?”
“你不要得寸进尺,”琼斯怒道:“不要逼我把你那点脏事都给你抖出来!”
咖啡厅里的客人闻声侧目,侍应生过来问她要不要续杯,却被她这一声吓得不敢上前。
“好了好了,”弗兰克苦笑着捂住漏音的听筒:“何必这么认真呢女王陛下,我照做就是了。”
琼斯立刻挂了电话。
弗兰克听着嘟嘟的忙音,颇为遗憾地长叹了一声。
哎呀呀,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么难搞,求人都这么硬气。
那句“你也注意安全”,还是没从她嘴里骗出来呀。
他怂了下肩,回过头去:“齐,窗户先不——嗯?”
门口就剩下哈桑一个人,对着地上一堆沙袋,在大眼瞪小眼。
“刚有人传了口信来,说是附近有人求助,”哈桑挠了下头:“齐说他马上回来。”
……
齐寻赶到他们的三层小办公楼的时候,他帮过的那个邻居正握着两张美金,面色尴尬地看着他。
齐寻一眼就知道,被骗了。
这人应该是拿了别人的钱,骗他出来的。
他稍后退了一步,警惕道:“怎么回事?”
邻居立刻摆摆手:“不不,我不是坏人,是一个女士,她要我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你。”
齐寻视线垂下去,看到他的身后还有一片影子。
一个女人的影子。
“让开。”他言简意赅。
邻居如蒙大赦般地跑了,露出他身后的女人。
齐寻眼睛一眯:“……林记者?”
林岚一个人,身边没有司机也没有向导,
她站在阳光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们上午接到总台通知,晚上就会从萨科撤离。”她慢慢地说:“上次在难民营,你保护过我,一直没来得及道谢。”
齐寻站在原地,没有丝毫上前的意思:“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方舟什么时候走?”
“还没这个打算。”
林岚嗯了一声,沉默了下来。
齐寻隔着三米远,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兵荒马乱的,她一个人跑来这里,就为了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道谢?
但他没有问,只等着她自己开口。
林岚停了一会儿,拉了拉衣角,又说:“车是我们中心站的站长安排的。”
“嗯。”
“在到中心站汇合之前,我们会在首都翡翠城稍作休整。”
“那很不错。”齐寻点点头:“记得买些土特产。”
林岚忍无可忍,大步走到他面前,低声道:“在汇合之前,我们身边都没有总台的人,到时候车上有几个人,只有司机、我和周晓鹏知道。”
在他们身后,人流不断地推搡、拥挤、流向更远处。
人声鼎沸的背后,齐寻缓缓皱起眉头,垂目看着这个人。
“你去劝劝黎叙闻,让她跟我们一起走。”林岚快速道:“只要给司机一点钱,总台不会知道我们带了另一个人出去。”
齐寻眉头一下子松开了,深深地、却无声地松了口气。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跟她说?”他问。
林岚急得脸颊泛红:“周晓鹏给她打过电话了,她不愿意。齐先生,我知道你们……她应该会听你的。”
齐寻笑了一声。
这一声在林岚听起来近乎讽刺。
“她不会听,”齐寻在她发火之前道:“黎叙闻不听任何人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齐寻看着她说:“跟随。”
林岚陡然瞪大了眼睛。
她连总台记者的风度都顾不得了:“围城中战地记者的死亡率是最高的,因为到最后,他们总会成为攻城方的眼中钉!”
齐寻静默了一阵,视线顺着人流,抛向地平线尽头的半截信号塔。
黑烟尚未散尽。
“但这是她的选择,”他道:“我不会以任何理由阻拦。”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林岚提高声音:“她要是死了怎么办?”
齐寻摇了摇头:“我说过了,跟随。”
林岚剩下的话头,被这个词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
她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沉稳而可靠的男人。
这两个人……真是……
真是疯了!疯得好般配!
她负气转过身,准备扎进推推搡搡的绝望人群。
可想想还觉得不甘心,她回头道:“齐寻,你跟我想得真是一点都不一样。”
“你才让我惊讶,”齐寻对她敲了敲手腕上的表盘:“你要来不及了,林记者,一路平安。”
……
仅仅一个白天,萨科城内就发生了三次轰炸。
炮火像一条鞭子,在所有人身后抽得啪啪作响,催促着,驱赶着。
傍晚,记者团酒店。
一楼大堂人声鼎沸,灯火通明,所有记者都拉着行李,提着设备,或站或坐,聊着天等待门童叫到自己机构的名字,然后从这个地方逃出生天。
有退路无疑是幸运的,在他们收到撤离通知的那一刻,就已经跟这个战争世界隔绝了,所以气氛不算沉重。
但这种轻松在黎叙闻到来之后,忽然显得不合时宜起来。
她是来道别的。
弗朗西斯上来第一个抱住她:“黎,一切小心,一定要特别小心,好吗?”
“会的,”黎叙闻拍拍他的脊背:“祝你一路平安,弗朗西斯,有机会再见了,我的朋友。”
弗朗西斯一个满身汗毛的壮汉,竟然哽咽了:“再见,伟大的记者,小小的女孩。”
大堂里的每个人,几乎都跟黎叙闻吃过饭,聊过天,这时候纷纷上来告别、拥抱,把行李中还能用得上的东西,一股脑都留给了她。
有设备电池,压缩饼干,蛋白棒,几大箱水,几块充电宝,SD卡,甚至还有两盒面膜。
搞得她像是来打秋风的。
脚边堆满了东西,黎叙闻跟大家道了再见,然后视线穿过人群,去看林岚和周晓鹏。
她很想要林岚的礼物,但拉不下脸张口要。
周晓鹏走上来,低声说:“你真不跟我们走吗,现在还来得及呢,东西都别要了回去再买吧。不会有人知道的,我不说,林岚也不说。”他捣了捣身后的林岚:“是吧?你说话呀?”
林岚冷着脸,在他背后一言不发。
黎叙闻:………………
哼,她就不想让她跟着去!
“好啦,”黎叙闻苦笑:“这要让总台发现,你俩一人一个处分,记者都别当了。”
“那也不能看着你……”
黎叙闻把手伸到他面前,打断吟唱:“礼物呢?”
周晓鹏知道这是说不通了,长叹了一声,拿出一块硬盘:“3个T,能放不少片子了。”
黎叙闻两眼放光:“……亲人。”
然后她一脸期待地看向林岚。
林岚面无表情,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给她。
黎叙闻好奇地想打开看,却被按住了。
林岚的手非常凉,但跟她这种满是茧子的手不同,非常软。
黎叙闻低头盯着那只手,莫名地想,我们好像还没说过话呢。
她舔了下嘴唇,轻声说:“你……”
“中国总台,中国总台的记者?”
门口一声吆喝打断了黎叙闻的话,林岚抬头看了一眼,说:“再见。”
她跟周晓鹏两人推着两大箱行李和设备包走到门口,黎叙闻不知为什么,也直愣愣地跟了出来。
直到他们上车关好门,刹车灯一明一灭,那辆面包挂挡起步,黎叙闻目送他们离开,才低头打开了林岚给她的那本笔记。
好家伙满满的一本,全都是战地记者应该如何,必须如何,不能如何,尽是事无巨细的条条框框。
翻到扉页,上书四个大字:好好学学。
黎叙闻气得跳脚,对着已经跑出几十米的面包车无能狂怒:“林岚你骂谁不懂规矩呢!你给我回来!”
林岚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张牙舞爪,几乎舞出残影。
她“哈”一声,心情无比舒畅。
说的就是你啊。
小野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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