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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第 196 章 猪猡无处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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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局就在这样欢乐而荒谬的气氛中落下帷幕。
其余人负责打扫卫生,齐寻负责送客人回去——姐夫关照关照小姨子,很正当的嘛,对吧。
两人将办公室的嘈杂抛在身后,一前一后地往下走。
黎叙闻走在前面,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比散步还要慢。
齐寻也不催她,落后她半个身位,步调跟她保持一致。
一对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敲出协同的频率,高高低低,像一曲和音。
黎叙闻听着这声音,两年间第一次不想回她的安全屋。
战地记者就是这样,永远在追寻,永远在刺激,永远为危险和肾上腺素着迷。
可当这一切褪去,他们面对的是这个喧嚣世界里,成倍于同类的孤独。
所以这一时半刻的陪伴和欢愉,更加显得非常珍贵,也非常易逝。
她就带着这种复杂而惋惜的心情,一脚踏出办公楼的玻璃门,踏入萨科闷热的夜里。
外面夜深人不静。
这座城市仿佛陷入了永久的狂欢,音乐和欢呼声从每条街巷的每个角落传来。所有都都在喝酒,在歌唱,在起舞。
在尽兴地品尝这甜美却短暂的平静。
是的,它是一个必将结束的谎言。
人间喧闹,但夜空不同。
它非常沉静。
没有了武装直升机的螺旋桨搅动气流的声响,和地平线红色火光的掩映,夜空呈现出一片静谧的深蓝,璀璨星河点缀其上,异常壮丽。
黎叙闻抬头望着天空,忽然问:“你还记得库萨的星星吗?”
她说的是在震区的时候,她跟微光队内有了些误会,心情郁闷,齐寻传纸条让她爬上大本营后面的二层小楼,两个人在上面,分享了一颗来之不易的苹果,看了一次闪着泪光的星星。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看很多很多漂亮的风景。
齐寻在她身后,也抬头看了一阵,道:“今天想看吗?”
他指指上面:“这栋楼也有楼顶。”
两人一拍即合,绕到楼梯后方,沿着外围的楼梯拾级而上,抵达了空旷的楼顶。
战区的楼顶可跟那时候不一样,爬这么高,说不好就会被人盯上,成为哪把狙击枪的目标。
齐寻看了一圈,带着闻闻走到设备间的旁边。
这块凸起的空间,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浓黑的暗影,正好将两个人的身影遮得严实。
他低头扫了一眼,为难道:“很脏。”
“不要紧的,”黎叙闻直接坐在阴影里面,拍拍身边:“来坐。”
他们并排坐着,仰头望着低垂的天幕,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他们都有很多话想说,但又觉得此刻的宁静实在难得。
像这样不争执,不回避,能肩并肩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是绝无仅有的奖励。
直到空气中的燥热彻底褪去,黎叙闻才望着星空,慢慢开口:“我觉得……你好像一点都没变。”
齐寻默然了一瞬,笑道:“那我这两年可是白努力了。”
“不是说这些!”黎叙闻轻轻在他肩上推了一把:“能不能透过现象看本质?”
齐寻莞尔,也不躲:“那你说嘛,现象有没有更好看?”
“……有。”
“嗯,那就行。”
他停了停,又说:“我觉得人是不会变的。”
就好像从京屿离开的时候,他还担心自己会不会逃得太远,以至于忘了为什么出发,结果后来的八百多天里,他没有一天不想她。
思念同爱意一起与日俱增,像银石湖雨后疯长的藤蔓。
黎叙闻半仰着头,目光却从星河中坠下来。
“是吗?”她盯着渺远的地平线,叹息似地:“我认为恰恰相反。”
人如果不会改变,她又是怎么从一开始那个将新闻理想放在最高处、对求真的原则奉为圭臬的新人记者,长成现在这样……
这样一副顶着独立记者的名誉光环,把新闻底线按斤卖,想尽办法换点值钱货的狗仔的?
她又想起被困在车里时,齐寻手里攥着一把雪亮的军刀,语气沉稳地跟她讲那个凶险的逃亡计划。
他那么笃定,是因为一开始,他的前提就错了。
他以为她清白,以为一切只是流程上的误会,只要调查清楚她就会没事了。
但他忘了,她就是间谍。
黎叙闻忽然觉得胸闷,深深抽了好几次气,才将那阵憋闷驱散。
“我问你啊,”她沉默了半晌,终于道:“那天我们跟亚辛开会,你那种态度,是不是因为看了我夸索尔的报道?”
“……嗯。”
“因为觉得我是个拿新闻做交易的小人?”
问完这句,她忽然闭上了眼睛。
很傻,就像小时候不小心碰掉了碗碟,在它们落地摔得粉碎之前,她也会这样紧紧闭上眼。
可她听见身边的人深吸一次,轻声问:“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说要个人牺牲的程序不是正义的……”
这不就是在骂她,走什么歪门邪道,好好一件事被她弄得见不得人了么?
“……我知道索尔突然答应撤离,肯定跟你有关。看了那篇报道,我就在想,索尔是不是为难你了,他对着你拔枪了么,你是不是吓坏了……你写它的时候,是不是很难过。”
夜风送来他们脚下城池里无比欢愉的歌声,映衬着齐寻的声音,宁静而温存。
“……还有,我的计划需要你这样牺牲才能达成,那它真的是对的吗?”
黎叙闻瞬间睁开眼睛。
“所以……”
她后枕覆上了温暖的掌心。
是熟悉的触感,他的手指在慢慢摩挲她的头发。
“所以那天我不是在针对你,我是在针对我自己。”齐寻慢慢地说。
“我是个无能的男人。”
黎叙闻静静地听着,听得鼻尖都酸了。
她扭过头,去看他隐在暗影里的眼睛。
它们低垂地看着地面,哪怕没有捉到视线,她也能从呼吸中感觉到,齐寻非常悲伤。
但这并不是他的错。
他原本要去人肉送检的,那甚至更凶险。
索尔至少是个活人,至少能讲道理,城外的流弹呢,地雷呢,他怎么去跟它们讲理?
黎叙闻收回目光,喉头像塞了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原来你对无能的定义是这样的,”她轻声道:“如果这次报备的事情没有解决,我就只能靠你这个无能的男人,带着我逃出生天了。”
齐寻的眸光在黑暗中微微动了动。
他抿了下唇,却没说话。
黎叙闻笑了一声:“无能的人我这辈子见得多了,哈维尔都排不上号。”
她无声地咽了咽,又抬眸去看蜿蜒在空中的,那道清晰的银河。
然后把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膝盖上。
她感觉到他的膝头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同时身边响起了一声极力压抑的、带着水的吞咽声。
下一秒,她的手背便被一只手掌完全地覆盖住。
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地滑进了她的指缝,又用力地扣紧。
她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体温紧紧地贴着她的皮肤,如同磁铁那样,严丝合缝地贴紧。
动不了,她就只能笑着在嘴上占便宜:“干什么,身为NGO的技术专家,跟一个间谍这样不清不楚,是不是活够了?”
齐寻握着她的手纹丝未动。
他视线牢牢锁住她的眼睛:“你不是间谍。”
手上往回拉扯的力道忽然消失了。
黎叙闻看着他,脸上戏谑的笑意慢慢隐去。
继而从她的眼底,流露出了很多汹涌的悲伤。
“我是。”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没进总台吗,”她平静得几乎麻木:“你看,人是不可能只犯一次错误的,这就是答案。”
齐寻掌心贴着她颤抖的手背,眉心也在不住地抽痛。
她一个人,到底吃了多少苦呢。
如果当时他在,如果当时他在就好了。
他按了下眉心,平复了一会儿心情,道:“你听。”
“听什么?”
“嘘,仔细听。”
黎叙闻狐疑地安静下来,侧耳倾听,除了乐曲和路人高声的谈笑,她什么也没听见。
“你做战地记者是为了什么?”
“你怎么哪儿跟哪儿都不挨着……”她笑他思维跳跃:“当然是为了见证,为了让全世界知道这里在发生什么。”
“然后呢?”
“然后……希望战争早日结束,世界和平。”
“刚刚你听见炮火声了吗?”
“没有……”
“直升机的声音呢?”
“也没有。”
“所以啊,”齐寻转头望向她,目光里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这就是和平的声音。”
黎叙闻蓦地愣住了。
她耳边有风声,有音乐声,有醉酒的人高亢的歌声,还有路人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这不就是在每一个没有战火的地方,每天司空见惯的日常吗?
“听见了吗?这是你带来的,”齐寻专注地看着她,声音凝沉:“是你身为战地记者,送给萨科的礼物。”
“即使这些人明天就会死,他们也会记得这一天的,黎记者。”
黎叙闻怔愣地听着这些她从未关注过的声音。
它们平静而细碎,洒落在萨科城狂欢的夜里,洒落在她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每一个角落。
她能听到那里面的自由。
一种两年之前她不以为意,两年之后却无比怀念的自由。
于是她不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仰头靠在了设备间的墙上。
再听一会儿吧,萨科的和平之夜。
说不定下一秒就会打破的,无比珍贵而易碎的礼物。
他们又在楼顶上坐了很久,久到他们的肩膀有意无意地并在了一起,久到和平的声音也渐渐陷入了沉睡。
夜愈深,而星空愈无垠。
黎叙闻在半睡半醒的边缘,感觉自己靠在一个宽厚的肩膀上,有人在仔细地给她理鬓边的碎发。
他的声音跟拍拍的动作一样轻:“回去睡吧,一会儿天要亮了。”
她迷迷糊糊地耍赖,还不愿意走。
刚一睁眼,却看见了天上飘过一个奇怪的暗影。
“那是什么?”
齐寻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他不用去分辨,因为下一秒,那玩意儿向萨科城抛洒的大雨就怒而喷射,飞溅在了他们脚边。
那是一张草纸写的传单。
非常简陋粗糙,边缘锯齿状起伏,看起来甚至不是裁开的,而是徒手撕开的。
而上面的内容也是简单粗暴,言简意赅——
投降!抵抗无效!
维里迪亚人民的军队已经包围了萨科城!
48小时后,正义的炮火将降临!
猪猡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