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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 170 章 “春天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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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叙闻一直知道齐寻要走,但不知道具体是哪天。
她有时也点进他朋友圈看看,可除了那条“平安”之外,仍旧什么也没有。
他好像已经打定主意从她的世界消失,开始新的生活了。
这一个月以来,黎策肺部感染的问题不断恶化,她奔波在报社和疗养院之间,周末偶尔抽时间出席京屿记协办的“名人堂”见面会,写了几篇没太大水花的报道,参与社内面向新人记者的写作和调查讲座,在季筝读作建议写作强迫的要求下,开始考虑撰写一本没脸称为“自传”的自传。
她过上了一种大众认知中著名记者的生活,平凡而忙碌的日子,令她无暇再去探问更多,也无暇再去回味过去那些始终让她珍视的时光。
惊心动魄也好,撕心裂肺也罢,都像京屿冬天的最后一场雪,在渐暖的风里缓消慢融,了无踪迹。
春天好像来了。
再次从大山嘴里听到齐寻的消息时,她刚从报社出来,准备去医院。
戚天赐明天就要手术了,她得去看看那熊孩子。
“就跟你说一声,”小孩的原话是:“不用来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病房挺大的,我看有两张沙发。”她又补了一句。
刚走到大门口,黎叙闻就见大山在报社那块牌子下面徘徊,表情若有所思,很像过来等记者的线人。
一见她出来,大山立刻站直了身体:“闻姐。”
黎叙闻讶异道:“怎么跑这来了?怎么,微光有事吗?”
“不,没有,”大山从后兜摸出个信封来:“白蛇的,让我交给你。”
时隔很久再听到这个代号,黎叙闻甚至反应了一下。
她低下视线看那个平平无奇的牛皮纸信封,立刻本能地知道了里面是什么。
眼睛像被那牛皮纸烫伤了,她瞬间撇开脸:“我不要。”
“他念遗嘱的时候我们都在,都听见了,”大山不太会说话,只能摆事实出来:“拿着吧。”
一听遗嘱两个字,黎叙闻瞬间蹙起眉毛瞪他:“他死了吗?没死分什么钱?”
这一下给大山问住了。
啥苦差事啊,他想,白蛇把银行卡给他的时候,也没说还得跟记者玩话术啊。
要不是怕小熊来了又问东问西的,真该让他来,一哭二闹三上吊,把闻姐逼得没办法,说不定就收下了。
大山从来都老实,黎叙闻见他语塞,也有点不忍心了:“……他人呢?”
“走了,”大山摸了摸后脑,有些不知该不该说:“将近一个月了。”
黎叙闻盯着那信封,说:“走了一个月,才敢给我。”
她声音很小,大山听不清,怕旧事重提又惹她难受,把信封往她手里一塞:“我先走了!”
说完拔腿就跑,黎叙闻抬手去抓他,却连衣角都没摸到。
她垂眼去看那信封,掂在手上很轻,又捏了捏,里面好像只有一张卡。
打开封口倒出来,薄薄的银行卡躺在她手心,刚还觉得没什么分量,现在却觉得重若千钧。
“我带走了一百万,上学用,”银行卡上面的便签这样对她解释:“算我借的,以后还你。”
那字迹依然很板正,她都能想象齐寻一本正经地在她面前跟她解释,那种认真而不容置疑的表情。
他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算数,说全给她,就全给她,多拿一分都算借的。
黎叙闻唇角抬了抬,又倒了倒信封,确定里面空无一物了。
那片写着她名字和电话的铭牌,他还是带走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想了想,把那张便条小心地折好,让它睡进了手机壳的背面,跟身份证放在一起。
一百万呢,怎么不重要。
他们之间还有一张欠条,而债权比任何关系都长久。
……
戚天赐倒没说谎,医院给她安排的病房确实豪华,单人间不说,看护床、茶几沙发电视,独立卫浴一应俱全,还有护士专线,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她一进病房,戚天赐第一个看见她,坐在病床上平静地对她点头:“你来了。”
旁边的叶娟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给她削苹果。
黎叙闻一晃神,有点分不清到底谁是大人。
她把带来的水果零食交给叶娟,安慰了她两句,打发她去洗点新鲜的。
等叶娟进了洗手间,戚天赐才对她摇摇头,敲了敲床头“禁食”的牌子:“医生不让吃,连水都不让喝。”
“那她怎么在削苹果?”
“给她找点事做,”戚天赐说:“要不她紧张得坐不下来。”
黎叙闻乐不可支地撸了下她脑袋:“小玩意儿挺有心机。”停了停,又问:“害怕吗?”
戚天赐先摇头,过后又点了点头:“不怕是因为我查过,这大概是全中国最好的医院了,如果这样都还手术失败,那就是我的命。”
黎叙闻嗯了声,等着她的后文。
“怕是因为……”戚天赐抿抿唇,极快速地动了几下嘴巴,发出了几个难以分辨的音节。
黎叙闻看着她,不是从语言,而是从她的表情读懂了这句话。
她说的是“我不知道怎么做女孩。”
那些遥远的本能早在母亲一遍又一遍惊恐地纠正下湮灭了,就如同她所说,无论生理还是心理,她都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黎叙闻又揉了一把她男女莫辨的短发,道:“你觉得我像个女人吗?”
“像啊,你又漂亮又讨人喜欢,还能怎么像?”
“可是我每篇报道发出去,后台收到最多的问候,就是‘你成天抛头露面,不是打这个就是打那个,凶成这样,哪像个女人?’”
戚天赐慢慢瞪大了眼睛。
“所以你看,”黎叙闻耸耸肩:“所谓真正的女人,永远只存在于别人嘴里。”
戚天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清澈透明的晶状体上放着看不见的烟花,脑子里好像在进行什么不得了的革.命。
“一天天的最会说漂亮话,”一把夹子音咯哒咯哒地踩着高跟鞋,猝不及防跳进来:“了不起得很。”
黎叙闻眼都没抬,面无表情对戚天赐道:“是的,这样的甚至也叫做女人。”
战争就是这样开始的。
她俩斗嘴斗得不亦乐乎,听得叶娟和戚天赐嘎嘎乐,到最后黎叙闻终于反应过来,质问戚天赐:“你把我俩同时找来,安的就是听吵架的心!是不是!”
戚天赐一边鼓掌一边大笑:“对啊。”
布偶惦记黎叙闻给旧账号点了关注的仇,现在总算怼爽了,乐呵呵问叶娟:“离婚办得咋样了?”
叶娟也笑:“成了,最后没起诉,私了的。”
当时靳言研究了叶娟的案子后,提出一个关键问题:无论是出于真心还是纯粹为了恶心人,叶娟的丈夫都有可能全力争取戚天赐的抚养权,而叶娟在这场争夺中,大概率会落败。
而且她丈夫有危险性,以及在诉讼过程中,叶娟需要一遍一遍陈述被暴力伤害的经过,会对她心理造成二次伤害,所以靳言建议叶娟,保持对丈夫的舆论威慑,然后跟他私了。
舆论威慑倒是成功,因为他真在黎叙闻那吃过亏,加上戚天赐现在已经从“命根子”变成了“赔钱货”,他也查过了,戚天赐以后无论如何都得给他养老,所以没怎么费劲,就答应离婚。
唯一的条件,是要叶娟赔他六万块,否则就不在协议书上签字。
六万块,是当时他给叶娟彩礼的两倍,等于结婚十来年,娶了个老婆牛做马伺候他,赚钱补贴养家,生了个跟他姓的孩子,末了一算账,净赚三万。
听得布偶都有点想当男的了。
黎叙闻气死了:“你给了?”
“靳小姐帮我讲了价,最后给了五万。”
黎叙闻冷笑一声:“也行,五万块就留给他买棺材吧。”
戚天赐安静地望着她,黑眼珠映出她气愤的倒影。
黎叙闻这才想起来,那好歹是人家亲爹,摸了摸耳朵,尬在当场。
“棺材花不了五万,”戚天赐说:“五万能买好几口了。”
黎叙闻干笑了声:“…………你数学不错。”
晚饭的时候,布偶十分没品地点了小龙虾,蒜香和麻辣调料的鲜香极具攻击性,几分钟之内就占领了整个病房。
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病床前,当着戚天赐的面,吃得直吧嗒嘴。
戚天赐脸都黑了:“拿远。”
布偶利落地剥了一只,把鲜红弹牙的虾肉举到她面前:“你说,布偶姐姐最好了。”
“不说。”
“那你说,那天晚上你做错了,你不该给姓黎的发微信。”
“不说。”
布偶哼了声,捏着虾肉在她鼻子底下晃了一圈,心满意足地送进自己嘴里:“香!”
戚天赐大叫一声,把头蒙进被子里,身子一滚,滚进了叶娟怀里。
叶娟大笑,像抱着个超大号的蚕宝宝一样把她抱在怀里,又在蚕蛹上打了个洞,给她把鼻子嘴巴露出来。
戚天赐就这样蜷在妈妈怀里,慢慢地睡着了。
她前半生的最后一晚,在她最喜欢的三个人的陪伴下,平平无奇地过去了。
梦里,她吃到了最鲜香的小龙虾,弹着最贵的钢琴,看到了最美丽的风景。
而她谁也不是,她只是她自己。
……
病房里熄得只剩一盏小夜灯,静静立在沙发的角落,温柔地照亮一隅。
酒足饭饱,戚天赐早就睡了,叶娟正低低哼着歌,轻轻拍她。
黎叙闻和布偶却都没有走。
两个人窝在柔软的沙发里,互不打扰地发着呆。
“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来得及问,”黎叙闻忽然低声道:“当时你发现叶娟隐瞒了孩子的病情,应该能意识到这事很麻烦,就没想过换个人?”
其实布偶想过,而且一念之差,险些就放弃了。
让她回心转意的,是在叶娟工作的地方第一次见到了戚天赐。
“看见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这小孩跟我一样,”布偶安静时,声音温软而流畅:“她一定在演。”
“演什么?”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但我能看出来,她不是她自己。”
黎叙闻耳边猛地嗡然了一声。
布偶没注意到她身体的紧绷,继续道:“那种表情和眼神我很熟悉,因为我每天起床一照镜子,看到的都是一模一样的东西。”
“你不知道吧,我有大名,我叫崔立真,立正的立,真实的真。”她笑了下,长长地叹了一声:“我自己都快忘了,好像我永远都是布偶,都是那个家境优越,浑身大牌,无条件地崇拜着男朋友,享受着他宠爱的布偶。演着演着,我自己都快信了。”
“这事就很奇怪,演吧,自己难受,不演吧,又没饭吃。所以我当时就想,这事要是成了,我们俩就都不用演了,这不挺好吗,一举两得,”崔立真慢慢道:“但静下来仔细想想,崔立真又是谁,我也不知道。”
她说到最后,声音落进黎叙闻的耳朵里,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
她,崔立真,戚天赐,三个人看起来天差地别,可以说除了性别之外没有任何共同点。
但谁知道抛去所有外表、出身、认知、职业,到最后,她们竟然都是病友。
不漂亮就不行,不优秀就不行,不强大就不行,不体面就不行,不是男孩就不行。
做我自己就不行。
后知后觉,黎叙闻终于醒悟,为什么她会在这个案件中投入这么大的心力,为什么会为了戚天赐做出那么大的妥协。
外面没有人要她拯救,她只是在救她自己。
崔立真很久没有听到她的回音,最后伸出脚尖碰了碰她的,喃喃地问:“诶,你说,会好吗?”
病房里的监控器发出冷而平静的脉冲声,偶尔经过的医护脚步轻轻,叶娟抱着女儿,已经打起了微酣。
此刻的世界,静谧而安全。
所以黎叙闻的声音也放得缓而轻:“一定会的。”
“春天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