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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第 153 章 “我们不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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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寻被黎叙闻揪着前襟,一路扯到走廊尽头的工具房里,他甚至没抓到能开口的机会,刚一站定,左脸就忽然被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让这一下扇得侧过头去,侧脸到耳朵整个木了,耳内一片聒噪的嗡然。
齐寻第一感受甚至不是屈辱或是愤怒,而是懵然地想,她手疼不疼。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知道,他彻底完了。
他们之间没有以后了,而他决计放不下有关她的一切。
工具房里的声控灯被这一声震得一个哆嗦,低眉顺眼地亮起来,照得黎叙闻脸上一片惨白。
她的表情竟然异常平静。
这种平静就像冷透了的灰,再怎么拨弄、点诱,都再掀不起半分火星。
她连工具房的门都没关,靠着墙站了一会,也不抬眼看他,开口时非常平淡:“你走吧。”
齐寻心脏猛地震颤了一下,反手推上门,手掌按在薄薄的门板上:“我可以解释。”
“不用,”黎叙闻垂着眼:“没必要。”
“你拉我出来,是想听我解释的,”齐寻又靠近她一步:“我们还有话说。”
还有未竟的争辩,没吵完的架,没解决的疙瘩,所以不能走,不能就此毫无关联。
这空间本就逼仄,又堆满了拖把笤帚水桶,黎叙闻几乎被他逼到角落,却平静地轻笑了声:“嗯,刚刚是有,路上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多说无益,”她终于抬起眼,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跟你互相理解,实在是一种奢望。”
“我知道你觉得我固执,”齐寻上身几乎贴上她:“但我不是,我不是把你当替身。”
黎叙闻仰着头,疏淡的神情终于起了波澜:“我是不是那个人就这么重要,是吗?”
齐寻急道:“闻闻,你不记得了,当时我埋在旁边的,还有另一个人……”
他额前忽然大颗大颗地出汗,身体抑制不住地战栗:“你身上只有半瓶水,你也听见了那个人的声音,可我说那是风声,你才把那半瓶水给了我,等救援队挖出来,”他哽得几乎说不下去:“那个人已经……”
就这么短短一句说完,他身上的羊绒衫已经让汗水浸湿,冰凉地贴着前胸后背。
他伸手撑住黎叙闻耳侧的墙,撑着自己的身体,也将她困在身边:“闻闻,你告诉我,是你选的我,是你觉得我值得才选的我,不是因为我骗了你,不是因为我一句谎话就抢了另一个人的命,是吗?是不是?”
他眼中流的好像不是眼泪,是这个捂了十年的伤口骤然撕开时喷涌而出的血。
黎叙闻几乎闻到了他受伤的气味。
这让她想起他无数次沉默远眺的身影,也让她想起救援在他身上留下的伤疤和噩梦,还有他只有在她身边,才会柔软下来的神情和气息。
其实她可以骗他的。
她可以骗他说自己想起来了,骗他当时救他是权衡了利弊,说他是世界上最值得的人。
可若是这样,她又是谁呢?
她狠狠闭了下眼睛,好让里面的动摇和心疼藏起来,又慢慢地说:“我不是她。”
“闻闻,”齐寻低垂着头,视线挂在她撇开的侧脸,尾音在细细地抖:“你骗骗我,行吗?”
黎叙闻五脏六腑都跟着这句话狠狠一抽,然后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她硬忍着等这阵纠缠的痛楚过去,默然了许久,久到狭小空间里的沉默都开始滋生出不安,才滞涩地开了口。
“我不需要骗你——你是世界上最值得活下来的人,如果我现在面对的是电车难题,让我在你跟其他五个,十个,一百个人之间选,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救你。因为在我眼里,多少人捆起来都不如你重要。”
黎叙闻话音平静,却不停地在流泪:“半瓶水算什么,别说那瓶水在我手里,就算让我杀了那个人,抢他的水来给你喝,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你在我心里,就是这么值得。”
她连停顿都没有,蓦地提高了声音:“可是你在意吗!齐寻!”
她双手攥住他肩膀,掌心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汗,用尽全力一推,直接把齐寻推到了对侧墙壁上:“我的心意在你这里一文不值!一文不值!”
齐寻后脑磕在墙上,在钝痛里还徒劳地想张口,可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爱我是因为错认我是救命恩人,我爸爱我是因为在他眼里我还是十六岁的样子,我妈对我到底是爱,还是莫名其妙的愧疚,她自己都说不清,你们都爱我,都爱我的影子,”她哭得满脸是泪,声嘶力竭地:“那我呢?那我呢!”
齐寻一时间竟顾不上自己,心疼地抬手想去给她擦眼泪:“我们一起经历的那些,一句错认根本……”
黎叙闻挡住他的手,牙关不住打抖:“可你为我做的那些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报恩,你说得清吗?”
齐寻的手终于在半空中凝住了。
他说不清。
他确实分不清,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她不是那个女孩,所以他所做的一切到底是出于爱,还是出于自我感动的回报,他根本无从分辨。
“你接近我,跟老马打听我,答应跟我结婚,甚至一直一直保护我,都是你沉浸的独角戏,”黎叙闻抹掉眼泪,深吸一次:“在这个剧本里,我跟一台冰箱,一辆车,都没有区别,我只是你精心选出来的一个道具。”
“别说我不是那个人,就算我是,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无路可走了。”
齐寻太阳穴跟着脉搏突突地跳,每跳一下都是剧痛,侧脸在上涌的气血中火辣辣地烧起来,烧进他眼睛里。
“……你不是道具,”齐寻轻轻地,也是第一次说:“闻闻,我爱你,我爱的是你。”
他鼓起了勇气,可不合时宜的告白比谎言还可恶。
黎叙闻近乎冷冽地注视他,无端地笑了一声。
那些过往越是浓烈,揭开真相时就越是羞耻、越是荒谬。
被他爱的时刻多高光,它们闪耀到她看不见其他的一切,也看不见他的眼底,倒映出的究竟是谁。
有一瞬间,黎叙闻几乎生理性地恶心起来。
“伪劣的替代品,”她往后一靠,后枕靠在墙上:“你跟你的感情一样廉价。”
她伸手握住身边的一条拖把杆,指尖发白,低头盯住地面,盯住两个人的鞋尖。
伪劣的只有他么,那么为了这个廉价之人付出真心的她自己,又能是什么稀释珍宝?
“以前有人跟我说,人生是很奇怪的,越想要就越得不到,每个人最在意的,到最后都事与愿违。”她慢慢地说:“识相的就会早早放弃,珍惜当下、珍惜拥有,这样就能幸福地过一辈子。”
她抬起头跟他破碎的眼神对视,白墙在她眼里映成茫茫雪原:“可我偏不懂什么叫识相。我就是要人纯粹地爱我,不是爱我的身份,爱我的过去,就只纯粹地爱我这个人。”
黎叙闻眼底在冷光中反射出点点冷酷的光亮:“我知道你给不了,可是我要定了。”
她松开手里的东西,浑身的骨节都在爆裂般剧痛,意识像一抹游魂一样悬浮在半空中,静静注视齐寻颓然坍塌的脊背,也注视着自己说出最后残酷的判词。
“齐寻,我觉得我们这辈子,就不用再见了。”
……
夕阳西沉时,疗养院的保洁换了班。
新上岗的保洁阿姨来取晚上消毒的用具,打开工具房的门,打眼先看到了一大团黑黢黢的东西,吓得一声惊叫。
那团黑影抬起头来,双眼血红,面色不正常地苍白着,一开口更是哑得吓死人。
“不好意思,”齐寻慢慢地站起来:“我现在就走。”
保洁阿姨壮着胆子仔细看了看,讶异道:“齐先生?”
这里的护工都认得齐寻,他常来给岳父做护理,清洗擦身做得比护工还细心娴熟,来得比黎小姐还勤。
换班时她听同事八卦,说黎小姐在跟老公吵架,这时候见了真人,才知道大概是吵得狠了,便忍不住多嘴:“夫妻吵架常有的,不要紧……你们小夫妻感情好,回去哄哄,买点贵的礼物,明天就好了。”
齐寻垂着眼帘看她半晌,木然地笑了一声,对她点点头,走了。
车开出好几公里,他的心神仍丢在那间逼仄的工具间里。
从来忠诚的听觉竟也倒戈,开始无所不用其极地骗他。他耳边的声音乱成一片,一会儿是他求闻闻骗骗他,一会儿是她在厉声质问“那我呢?”,一会儿又是她狠绝地下最后通牒,说与他此生参商不见。
但最后的最后,他脑海里剩下的,只有她的那一句话——
“在我眼里多少人捆起来都不如你重要。在我心里,你就是这么值得。”
说到底,他这些年的求索,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剥离掉那些带着血气的过往,和他日日擦拭的执念,他想要的,真的是当时那个人么?
太阳已经渐渐隐入了地平线,铅沉的天空,又开始飘起无尽的雪。
路上几乎没有车,他路遇一个红灯,在行止线后缓缓停了车。
那红灯刺目血红,他不错眼地跟它对视,眼前晕眩一片,神思竟渐渐地清明。
不是的,他想,他要的不是那个人,他要的只是自己的秘密有处可放,不会被指责、被抛弃,不会像他对待自己一样羞辱苛责。
他以为只有那个亲历者,只有那个共犯才能做到——因为水是她亲手给出去的,她再不愿意,也难辞其咎,最后只能选择跟他站在一起。
可黎叙闻不是的,她不一样。
在她眼里那一切都不是错处,不管是何种情境,救他好像是理所当然,哪怕她要背负沉重代价。
因为他值得,齐寻值得。
——他要的,不是一个共犯,而是一句宽恕和一个不计代价的选择,仅此而已。
他得到了,然后亲手毁了它。
而这盏红灯现在才告诉他,此路不通,此路不通!
如果他不执着于真相,他就没有勇气把真相摊在她面前,也决计得不到这个答案。
如果他要这个答案,就必须伤她伤尽,在她最深的痛苦中再添一刀,而与此同时,他也失去了跟她白头的可能。
执念和一生挚爱原本就不能两全,这正是命运的吊诡之处。
而在他看清这一点之前,就已经被自己的怯懦和恐惧牵引着,无知无觉地做了选择。
想明白的那一刹那,齐寻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一把方向将车停在了路边,坐在车里失声痛哭。
他看清了自己真正渴望的人的面容,而她早已转身,再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