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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 152 章 “没有,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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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寻站在一扇掉漆的乳白色防盗门门口,掌纹里全是濡湿的汗水。
他已经在原地站了十分钟,几次抬起手,却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
今天早上他一睁眼,瞟了眼手机,就发现小熊凌晨给他丢了个地址过来,附了一段洋洋得意的语音:“你要的前消防中队长谢耘的地址,咋样,我牛逼不?”
他几乎是从床垫上弹起来的。
后来他是怎么洗漱好、怎么换好的衣服,齐寻丝毫没有印象,就连吃没吃早饭他都不记得了。
应该是吃了,因为现在他胃部鼓胀一片,撑得他想吐,可又感觉内里很虚,像几天水米未进。
可是他到底在犹豫什么呢,齐寻盯着防盗门上黑漆漆的猫眼,想不通。
这一天他等了许久,甚至觉得这是他跟闻闻之间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好不容易拿到地址,难道他不该立刻敲门进去,问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把谢队请到闻闻面前,跟她证明一切,证明她就是那个救了他的人,证明他们天生一对。
证明那个时候,是她选的,是她选择把他带回人间的。
只要他敲敲门,礼貌地说明来意,一切就真相大白了不是吗?
所以他在犹豫什么?
或者说,恐惧什么?
齐寻甩了甩头,甩开这些莫名其妙的纠结,刚一抬手,门却忽然从里面开了。
以为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的老人站在屋里,手上拎着一袋垃圾,看到这么高大的一个年轻男人守在自己门口,皱眉警惕道:“你干什么的?”
齐寻怔了一瞬,立刻镇静下来,恭敬道:“请问是谢耘谢队长吗?我是微光救援队副队长,齐寻,也是当年锦城大地震的幸存者,特意来拜访。”
消防官兵跟民间救援队一直通力合作,关系都不错,加上大地震幸存者这一层,谢耘很快打消了怀疑,把垃圾搁在门口,笑道:“哦!锦城地震都十年了……你那时候,应当是个半大小子!”
齐寻含笑点头:“那时候十六岁。”
谢耘稍微一愣,笑容淡了些,但片刻就恢复了热情:“来,进来坐坐!”
这套小两居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装修古早,但打扫得非常整洁。
齐寻有些拘谨地坐在陈旧的布艺沙发里,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接受谢耘的检阅。
谢耘也没客气,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个遍,见他四肢俱全,也没落下什么大病,长得高大俊朗,忍不住用大巴掌抚他后背:“好,好小伙。”
他张口想问家里人还在锦城吗,话在嘴里打了个弯,又咽了回去,再夸一句:“真好!”
齐寻把带来的伴手礼放在茶几上,真切道:“我们锦城人,不管男女老少,每一个都承蒙当时救援的恩情,永远不会忘的。”
他鲜少在外人面前显露情绪,此时喉咙却一阵阵发紧:“绝对不会忘。”
谢耘看着他,微微眯着眼睛,好像透过他,记起了很多本已模糊的画面。
灰蒙的天,连绵的阴雨,永无止尽的蓝色塑料布,还有陷在血泥里,拔不出的鞋底。
汽油和皮肉混合的焦臭味,以及很多很多双绝望的眼睛。
他忽然抬手抹了把脸,嗓子也哑了:“过去了,孩子,别总记着,都过去了。”
齐寻吸了下鼻子,笑了声,换了轻松的口气,问了谢耘什么时候退的,生活如何,还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谢耘一一答了,越看齐寻越喜欢,好像突然间多了个俊秀的晚辈,从锦城聊到救援装备,越聊越尽兴。
聊到宾主尽欢时,齐寻终于问出了那个始终盘桓在嘴边的问题。
“谢队,当年……总台的黎策黎记者,跟您一起去的锦城,是吗?”
谢耘睁大眼睛跟他对视,忽然不说话了。
半晌,他像终于回过神来:“怎么这么问?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
“女婿”两个字就在齿间,可齐寻抿了抿唇,话锋一转,又问:“黎记者……有个女儿,叫黎叙闻,跟我同岁,当时也在震区,您还记得吗?”
谢耘看着他,笑容慢慢地敛去了。
就在齐寻松了口气的当下,谢耘突然说:“跟你同岁,当时也还是个孩子,我们怎么可能让她进震区?”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又说:“那年黎策在国外,没赶得及去锦城。他不在,更别说他女儿了。”
这后半句,淹没在一片陡然震起的异响中,含混着落入齐寻耳朵里,织成了一片雾里看花的尖锐嗡鸣,撕扯着他从侧枕到半边身体都钝痛到麻木。
齐寻看着谢耘的嘴唇在不停开合,懵然地想,他在说什么?
这是个噩梦吗?
眼前的世界慢慢在水里化开,化成一片白茫茫的还,他被泡在冰凉海水中,目之所及只有一叶扁舟,他伸手去抓,那舟却打了个晃,沉入了水里。
“小齐?小齐!”谢耘拍他的肩,大声叫他:“不舒服吗?”
齐寻白着脸,木然地回头看他。
他呆愣了半晌,才说:“不可能的。”
谢耘问:“什么不可能?”
齐寻顾不得礼貌,声音几乎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可能的,她去了,黎叙闻她去了!”
他忽然抬手,重重拍上自己的胸口,腔子里一颗心轰然作响:“我这条命就是她救的,我找了她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是呢?”
谢耘怔愣地盯着他,眼眶发紧,问他:“你……你是她……?”
“是!”齐寻几乎对着他怒吼:“不可能有第二个人,不可能!”
谢耘松弛的眼皮抽搐了几个来回。
他看着理智清零的齐寻,模糊的旧事慢慢变得清晰而残忍。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想。
长长地叹了一声,谢耘慢慢地问:“你打听她,是想做什么?”
齐寻颓然地陷在沙发里,眼底涩得发痛。
他缓缓将手指插入短发中,深深呼吸一次:“她忘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要她记起来……”
谢耘眉心的皱褶又深了一层,默然地望着齐寻弓起结实的脊背。
齐寻奋力睁着眼睛,像在洪水里那样费力:“谢叔叔,我再问你一遍,十年前的锦城地震,黎叙闻到底去了没有?”
谢耘看了他很长时间,掏出手机要拨号,动作顿了顿,又放了回去,舔了下嘴唇。
他收回眼神,盯着锈在茶缸里的污渍,眼角在晃漾的茶水里抽搐不休。
经年累月,他已经洗不干净了。
“没有,”最后,谢耘轻声说:“她没去过。”
“黎策也没去过。”
“在那里的,只有我。”
……
齐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告辞的。只记得他脚步虚浮地走到门口,脚底忽然一滑,踩到了门口的一袋厨余垃圾,摔在了谢耘家门口。
谢耘没有矮身扶他,只是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门。
他一个人在发酵腐臭的垃圾旁,呆若木鸡地坐了很久。
进门之前那种莫名的虚弱,终于卷土重来,几乎在瞬间将他淹没了。
这十年的意义,他苟且的人生,在这一刻全部归零。
不,不不不。
不是这样的。
一定有什么弄错了。
如果黎策真的没去过锦城,那么那天在疗养院,他提到大地震十周年的时候,黎策为什么表现得像亲历者一样,还准备接受采访?
他真是疯了……竟然真去相信一个疯子的话!
齐寻扶着门框,慢慢地站起来,像生锈的齿轮回光返照地走了一格。
就算是疯子,他今天也一定要撬开黎策的嘴,好好问问他,到底什么才是真相!
……
这天是工作日,疗养院来探病的很少,中午发过药之后,病区异乎寻常的安静。
黎策坐在床边,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口中哼着一首曲调特别的歌谣。
如果这时有锦城人在场,就不难发现,这是一首当地的摇篮曲。
一阵靴底敲打地面的声音急促地响起,从走廊上由远及近。
不及他回头,病房的门忽然被大力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哐地一声。
黎策一回头,一只大手骤然将他拽起,又大力摁上他的肩头,将他顶至了墙角!
齐寻身上带着外面干燥的寒气,睫毛上沾着剧烈呼吸后凝成的水珠,语气严厉:“你让我去找谢队,安的是什么心?嗯?你知道他会跟我说什么,对吗?是吗?”
他声音太响,还打着抖,旁边挂吊瓶的支架都在跟着他震颤地嗡鸣。
黎策一双浑浊的眼珠缓慢地转了半圈,卡壳似地对焦在他脸上,忽然嘿嘿地笑了:“傻子。”
“你当时到底在哪,”他逼问道:“都说你出国了,出国也总有个目的地。你怎么证明你不在国内,护照呢,你写的报道呢?空口白牙就想耍我,你就这么见不得我跟你女儿在一起?”
黎策目光沉滞地看着他,不知想起了什么,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别跟我来这套,我知道你能清醒,”齐寻眉心拧成一线,声音凉得结冰:“我告诉你,我不会放手的。那个叫文文的女孩,她是也得是,不是也得是。”
几乎踩着他话音的尾巴,另一道声音猛地在病房门口响起。
“齐寻!”黎叙闻双目圆睁,里面满溢不可置信:“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