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归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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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二十八年春
初春的京城，春风料峭。佟月儿正在承乾宫里摆弄着玄烨送给她的新羽管键琴，玄烨则端着茶杯悠闲的站在一边。
自从太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去世之后，佟月儿对玄烨不是从前那么不冷不热了，他知道一定是老祖母跟佟月儿说了什么，让她解了心结。她不但变得开朗了，甚至在与他说话之间，偶尔显露出的表情，与幼时一摸一样。玄烨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一年多，是与佟月儿相处最快乐的时光。
初春淡淡阳光洒在佟月儿的身上、脸上，玄烨凝视着她专注的神情，嘴角不禁泛出微笑。佟月儿一侧身，瞥见玄烨脸上的笑容，于是问道：“笑什么？”
“没什么，看着你高兴。”玄烨回答，“弄了半天，你也谈个曲子来听听，不过，不要以前那么悲悲戚戚的曲子。”
“好几年不弹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弹好。”佟月儿在琴键上轻轻抚过。
“弹吧，反正弹得好与不好，我也听不出来。”
“哼，小看我。”佟月儿说着便将双手放在键盘上，停了一停，旋律便随着佟月儿手的动作倾泻而出。
一曲终了，佟月儿扬起脸问道：“怎么样？”
“好听，不知道是什么曲子？”
“这是耶林神父教我弹的家乡小调，叫做有一天我去散步。”
“这是什么名字，还真奇怪。”
“神父说，这是德文翻译就是这样的，说是乐曲里描述了春天的时候有一个忧愁的年轻人去散步，便心情渐好。”
“出去散步啊，”玄烨放下手中的茶杯，向佟月儿走近了些。“最近我也想出去走走。”
“去哪里？又是巡幸塞外？是不是有什么要交代我？”
“不，这次我想去南方走走，带着你一起去。”
“去南边，好啊，我还真想起看看，你说话可要算数。”
“当然。”
浩浩荡荡的船队，在京杭大运河上行驶，佟月儿站在船舱里，望向窗外。迎面吹来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你一直这么站着，看着外面，不累吗？”玄烨说道。
“不累啊，这可是我第一次出门看看，当然要一次看个够。我们这是到哪里了？”
“快到江宁了吧，你马上就能看见长江了。然后我们就上岸，在江宁呆几天，曹寅那小子已经准备好我们的行宫了。”
一阵风吹过，佟月儿闭上眼睛，似乎感受风里有了长江的味道。
“在想什么呢？”玄烨见佟月儿闭上眼睛便问道。
“我们这次能看见大海吗？”
“到了浙江，也许可以吧。”
“如果十几年前，我就能沿着这运河出海，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怎么，又开始嫌弃我了。”玄烨说着走到佟月儿身边，玩味的看着她，“你就这么想去海的那边？”
“臣妾不敢。”佟月儿也打趣的答道。
一路上，佟月儿总是不断的问着玄烨，从眼前掠过的景物这是什么，那是什么，玄烨倒也乐此不疲的回答着。
夜晚，玄烨下令船队靠岸休整，沿岸的官员早已在岸边等候觐见玄烨。直到月上中天，玄烨才回到船上。
一进仓，他便看见佟月儿趴在窗边，向窗外探着身，似乎并没有察觉他已经进来了。
玄烨便轻手轻脚的走到佟月儿身后，一把抱住她，吓了她一跳。
“你又在看什么？”玄烨把头埋在佟月儿的颈边。
“嘘，小声点，我在听，岸上有人唱歌。”佟月儿轻声说到。
玄烨便仔细听起来。果然岸上有细细的二胡声和着歌声传来，似乎是在唱着：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妻同罗帐，
几个飘零在外头。
“几家夫妻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佟月儿跟着岸上人的调子也唱起来。“太皇太后走的时候跟我说，我何其有幸。或者从前的我根本不懂，我已经得到很多，有父母在堂，有丈夫庇护，还有子女绕膝。但是我总是想着，那些自己没有得到的东西，想着如果得到了我会怎么样，实在是有些蠢，白白蹉跎了光阴。十几年前，我想着离开你，自己去找另外一种生活，但又恐惧那些未知的东西会给我带了什么，所以最终我选择留下。却又责怪自己没有足够的勇气，所以不停的挑剔着拥有的生活，包括你给我的爱以及给我的一切，但后来，我终于明白，我不勇敢又怎么样，我只是不能割舍自己。”
佟月儿很认真的凝视着玄烨又说道，“我所拥有的一切，我都舍不得放手，因为从一开始，我‘自己’就包括了你。”
听完佟月儿的话，玄烨脸上绽开了很温柔的笑容，抱着佟月儿的双手又紧了紧。“没关系，我也是个恶劣的人，从小时候到现在，都在等着你跟我别扭，跟我撒娇。虽然我知道你已经长大了，你有你的感受和想法，但是我依然强求着你做我的小女孩。其实，你是我的皇贵妃，也是我的小表妹，更是我的妻子，也许我不该要你一定在我身后，踩着我的脚印走。只要你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佟月儿用双手环住玄烨的脖子，“谢谢，你一直这么包容我。”
“傻瓜，”玄烨把佟月儿的头揉进自己的胸前，“你是我的大小姐，就该这么宠着你一辈子。”
清晨，佟月儿睁开眼睛，看见的便是玄烨正撑着半个身子，望着自己。
“醒了，为什么不叫醒我。”佟月儿想坐起身，却被玄烨拉住。
“外面下雨了，我已经吩咐说今天不走了，再歇一天。所以，我们可以再睡一会儿。”
“下雨了吗？”佟月儿仔细听着舱外确实有淅淅沥沥的雨声。“这样是不是叫做江南烟雨，我要出去看看。”
“行了，到了西湖，你想看什么烟什么雨都可以。现在我们是在听雨。”
“听雨？”
“没错，”玄烨俯下身，用手撩开佟月儿额前的碎发，“这叫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佟月儿笑笑挡开玄烨的手，“胡说，这叫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不对，我说是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哈哈哈，才不是呢•••”
船舱外是春雨绵绵，船舱里却是春光旖旎。
七月流火，京城又开始酷暑难耐。玄烨侍奉太后到了畅春园避暑，佟月儿则留在宫中，打点后宫的事务。
午休过后，灵玉正在伺候佟月儿更衣，发现佟月儿的身上手上，几个月前的瘀斑还没有消去，便说道：“主子，您身上的瘀斑都几个月了还没见好，您这几天又总觉得累，不如传太医看看吧。”
“不用，可能是最近忙完端午的事儿，没缓过来。你给我多冲点参茶就是了。”
在院子里散了一会儿步，佟月儿便觉得可能是太阳有些灼人，有点头晕目眩。用手摸摸额头，才觉原来自己在发烧。然后又觉得鼻下一阵腥味，嘴边热热的。
在一边的灵玉大叫到：“主子，你流鼻血了，赶紧传太医来看看吧。”
佟月儿躺在床上，觉得自己的身体很烫，脑袋昏昏沉沉的。太医把脉有一阵了，但却不说她到底那么不适。
“太医，我是不是受了风寒，天太热有些上火？”佟月儿小声的问道，说话间鼻血又留下来，灵玉赶紧给她擦去。
“皇贵妃，奴才给您开些退热的药，您先好好休息。”
佟月儿觉得全身无力，只想闭着眼睛睡一觉，也懒得继续在问自己的病情，只好点点头。恍恍惚惚间似乎听见，太医在跟灵玉说，命人去畅春园请回皇上。
不知睡了多久，佟月儿在一阵又一阵难忍的剧痛中醒来，睁眼看见的是玄烨。
“你怎么回来了？定是灵玉那个丫头多事，我只不过染了风寒。”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还是很烫，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微弱。
“你忘记了吧，今天是七夕。我专程回来跟你过七夕。”佟月儿觉得玄烨的笑容有些勉强。
“七夕吗？原来我已经睡了一天了，我要起来•••啊！”佟月儿想从床上坐起来，但稍微一动身体，各处的关节便一阵阵剧痛。
“月儿，你怎么了。”玄烨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平静。
“我•••好疼啊•••”说话间佟月儿又感觉到腥热的血不断从鼻子里流出，已经滴在被褥上。
她伸手触到鲜血，自己也下了一跳，“我•••这是怎么了？我是得了什么病？”
玄烨急忙用攥在手里的手绢为她拭去鼻子边的血迹，他的手却在不停的颤抖，“没事，没事，你会好的，我已经传来了所有的太医，他们正在外面商量怎么给你用药。”
又是流血又是发热，还不时的全身疼痛，再看看玄烨的表情，佟月儿知道自己的病情一定不轻。她还是挣扎着起身道，“我想见禛儿。”
“我已经让他过来了，”玄烨小心的扶着佟月儿。“还有，刚刚我还传旨了，明天就昭告天下，册封你为皇后。”
“皇额娘，”胤禛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他三步并作两步的伏到佟月儿身边，“皇额娘，您好些了没有？”
“没事，皇额娘就是受了点风寒，”玄烨让佟月儿靠在自己身上。“禛儿，最近功课可好？”
11岁的胤禛比起以前，长高了许多，越来越眉目分明，神态举止也越来越像玄烨。“最近儿臣读书骑射，都很用心，皇额娘放心。”
“恩，好孩子，你渐渐大了，再过几年就要分府出宫了。皇额娘也不能时时为你操心了。你只要记得，你为何名‘禛’，认真做事，认真对人，你可记下了？”
“禛儿明白。”胤禛点头答道。
“好了，你回去吧，好好休息，明天还要上堂。”
“皇额娘，您身体不舒服，儿臣要在宫里陪着你，”胤禛说话时，望向一边的玄烨，希望得到父皇的同意。
“不用了孩子，皇额娘不打紧，有你皇阿玛在呢，听话，快回去吧。”
“听你额娘的话，快回去。”玄烨说道。
胤禛只好行礼离去。胤禛刚刚出门，一直忍耐的佟月儿便一阵呼吸急促，深入骨髓的疼痛让她抓紧了玄烨的手，恍惚之间失去了意识。
佟月儿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床前站满了人，有她不认识的太医，还有父亲、母亲、妹妹。
“月儿，你醒了。”多年来，这是母亲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父亲、母亲、敏儿？•••你们，皇上呢？”
“皇上在外面，拟定册后的诏书。”佟敏儿伏在佟月儿的耳边说。
佟月儿分明看见，母亲的眼泪不断的留下来，父亲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父亲，女儿什么都没做好，以后家里还是要您费心了。”佟月儿缓缓的说到。
“月儿，”佟国维终于还是开口了，“是父亲让你受委屈了。”
“父亲、母亲，你们都回去吧，不用担心我。我有话跟敏儿说。”
佟国维拉着泣不成声的妻子走出去，佟敏儿又向着佟月儿靠近了些，“姐姐，你有什么要跟我说？”
“我到底是什么病？还有多久？为什么父亲、母亲都来了？”
佟敏儿只是看着佟月儿不说话。
“快说。”
“是血证，太医说熬不过三天了。”说完，佟敏儿也泪如雨下。
“原来如此，难怪•••你听着，以后宫里的事、家里的事情都交给你了。虽然你进宫的时候，一万个不愿意，这几年你也不太守规矩，但是，我知道你可以做到。你能答应我吗？”
“我答应你，姐姐。”佟敏儿一边拭去眼泪一边说道。
“你答应了就要做到。”
“我会的，一定。”佟敏儿的声音异常的坚定。
佟月儿听见脚步声，知道是玄烨进来了，便说道：“好了，你也出去吧，好好陪着父亲和母亲，生死有命，让他们不要太伤心。”
玄烨看着躺在床上的佟月儿，已经脸色惨白，但还是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月儿，你已经是我的皇后了。”
佟月儿点点头说道：“扶我起来吧，我想喝水。”
玄烨急忙扶起佟月儿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吩咐人斟来一杯水，喂到佟月儿嘴边。
佟月儿才轻轻啜了一口，便咳嗽一下，吐了一口血，一杯清水变成了血水，吓得玄烨急忙喊太医。
“不用了，不用了，”佟月儿抓紧玄烨的手臂，“敏儿告诉我了，我的病是血证，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我熬不过这一关了。”
“月儿，你不可以这么说。我有最好的太医，用最好的药，你不会有事的，你还要长命百岁做我的皇后。”
“让他们都出去吧，我们说说话。”
玄烨无奈的皱着眉头，一挥手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等等，让他们把窗子打开。”
“不行，半夜风凉。”
“已经是晚上可吗？没关系我想看看今晚的月亮。”
窗户被推开，皎洁的月光便洒进屋内。
“今天是初几了？”佟月儿问道。
“初九了。”
“原来我昏昏沉沉都这么多天了。初九，难怪月亮才半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世事就是如此，我这个名字是不是没有起好呢？我走之后，你不要为我的事情伤心。”
“月儿，你不会的•••”
“以前我们总是赌气说，一辈子很长很长，原来我的一辈子已经到头了。”
“不，月儿，我们的一辈子还很长很长，我已经册封你做皇后了。你不是说过要一起过七夕吗？今天虽然不是七夕，但也算是夜半无人私语时，你要什么誓言？我们就是比翼鸟、连理枝。我给你举行册封大典，让你风风光光的从大清门进紫禁城•••还是以后每年，我都陪着你过七夕？”玄烨有些语无伦次。
“你什么也不用说了，封我做皇后就已经是承诺了，生同衾、死同穴，我明白的。上天安排我在你的身边，让你给予我的一切，我都应该感激不尽。禛儿就让她回到德妃身边吧，他已经长大懂事了，我把他养在身边，对不住德妃了。父亲、母亲，我已经托付给敏儿了，敏儿的性格要强过我，希望你也可以包容她。我知道会有人照顾你的，你也会照顾自己的。其实你的很多事情都不是我在操心，反而总是你在照顾我，以后你可以省心了。但是，十年或者二十年之后，你也不要忘了我，这就是我们的天长地久了。”
“月儿，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怎么可能忘了你，怎么可能•••”
“还记得那首江南小调吗？我唱给你听吧。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妻•••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佟月儿不成调的唱着，她已经感到玄烨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滴在她的手上。
天空发白的时候，玄烨感到怀中的佟月儿渐渐失去了温度，但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动也不动。阳光照进承乾宫，清爽的夏风吹进来，窗外的合欢树上有鸟儿正在欢快的鸣叫。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归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