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长地久》佟紫萱

1、重遇

　　康熙十二年冬
　　薄薄的积雪覆盖了通往宣武门南堂的路，马车轮子压过路面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玄烨从马车里望向窗外，冷冷的血色夕阳正从教堂尖尖的屋顶上慢慢隐去，十字架背向了阳光。这样的景色让玄烨的心中打了一个冷战，南方吴三桂反叛的消息已经传入京师，看着大臣们各式各样的表情和姿态，他竟然觉得有些可笑，也许不止是在笑他们，也是在笑自己。不是早就对自己说过这一天终会来到的，为什么心中还是有些发毛，可能因为是个赌局吧，虽说他早已有了七成能赢的把握，但这终究是个赌局。
　　欧罗巴来的天主教神父汤若望，在京城宣武门建起了一座天主教堂，这些金发碧眼的传教士们，到底带来了什么，玄烨其实并不清楚，他只是知道从他们口中讲出的新鲜事物，令他感到其乐无穷，起码暂时不用想到该死的吴三桂。这几天，南怀仁说他的教友，名叫耶林的神父准备启程回到罗马教廷，向教皇汇报他们在中国传教的种种，但是因为旅途遥远，他们需要中国皇帝的帮助，至少是一艘可以远航的船，一船可以漂洋过海到达欧罗巴的食物，以及中国皇帝向罗马教皇表示友好带去体面的礼物。本来玄烨不必亲自到教堂来看看到底准备了什么样的礼物才能在教皇的面前显示出东方帝国的富有与友善。因为与传教士打交道最久的是他的舅父佟国维，他办事玄烨总是很放心的。但他已经被大臣们洋洋洒洒的“平叛”建议吵到极度疲惫了，于是他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借口，毕竟事关国体，可以听听那些金发碧眼的神父们讲讲不纯正的汉话，倒是一种休息。
　　当马车渐渐行近教堂的时候，玄烨听到了教堂里管风琴演奏出低沉的旋律，是叫做“管风琴”没错，南怀仁曾经跟他说过，音乐在上帝的眼中跟圣诗一样可能荡涤灵魂，这样的形容他不一定全部能理解，但是他觉得听起来不错。今天是他第一次这么近的听到了从教堂里发出来的“圣乐”，他就这么站在雪地上，听了一会，抬头望见夕阳的玫瑰色，他开始深深的呼吸，感觉起初觉得憋闷的胸口，竟然有些舒缓了，这就是南怀仁所描述的“荡涤灵魂”吗？
　　玄烨披着厚重的裘皮大衣缓缓的走进教堂，侍卫曹寅默默的跟在他身后，穿过教堂整齐摆放的长椅，他看见管风琴前坐着一个身着旗装的女子。这个小小的背影，他好像很熟悉，于是他停下了脚步，像是在等着那个人奏完一曲然后回头。
　　管风琴粗壮的发声管拉长了最后一个音符，那个女子站起身来，她轻轻的合上键盘的保护盖子。转身之后，她看到了那个穿着裘皮大衣的人正在注视着她，她把头微微一侧，皱起了眉头。他们相隔了30尺的距离，但是她依然清晰的听见了那个人嘴里发出的声音：“月儿？”，然后空荡荡的教堂里安静的出奇。
　　“你~~~”玄烨慢慢向她靠近。
　　“我怎么在这里？”她问出了玄烨想要问的话，“你又怎么在这里，很久不见了••••••我的表哥。”
　　“舅舅不是说你去了南方吗？我以为这六年来你一直在江宁。”
　　“不，我哪里都没有去，只是不想逢年过节都必须进宫寒暄而已，所以我让父亲说送我去了江宁！”
　　玄烨觉得她的语气太平静了，他们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佟月儿自幼养在宫中，当年她任性出走之后，他们有6年没有见面，玄烨曾经想过他们重逢的时候，这个依赖他的表妹一定会是他无法想象的激动，可是她佟月儿为什么可以这么平静，连说谎也那么平静，玄烨道：“我知道你在赌气，你太任性了，我本来以为你不在京城。所以我•••”
　　“哈哈，”没等玄烨说完，她竟然笑出了声，“收起你说教的习惯吧，你对我总是只有说教吗，我根本没有赌气，从来没有，那个时候只是单纯的小孩脾气。从走出宫门的时候开始我只是想试试没有你的世界我应该怎样生活。”
　　佟月儿这样的回答，让玄烨怔了一怔，她明明撒了谎为什么还要嘲笑自己，他走到她的面前，正要开口说什么，佟月儿却先开口了“太阳下山了，我必须回去了，不然父亲会生气的。”
　　然后，她擦过了玄烨的肩膀，朝着教堂的门口走去。玄烨随着她的脚步转过身，想跟上她，她却忽然停住了，背对着玄烨说：“从我记事开始我就生活在你的身边，本来我以为我只是应该属于你身边方圆几里的世界里，我怀疑我离开之后不知道怎么生存，但是，我却发现我低估了我自己，没有你，我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很多东西值得我关注，离开你的世界，我的世界才会变得更加广阔。”说完她就快步走上早已在教堂门前等候已久的马车。

作者有话说

　　关于孝懿年龄的设定：孝懿的年龄设定为小康熙2-3岁，也就是在康熙十二年的时候她在17-18之间。
这个年纪在那个时候算是大龄未婚女了，其实也未必不符合常理，因为佟国维一直帮她说谎她在江南，所以入宫、嫁人都可以暂时搁置，文中设定佟国维对这个女儿的疼爱可见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