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炸春卷和烂玫瑰 “我看着你 ...
-
“我看着你饭盒里的炸春卷,独自灌溉我心里那块满是烂玫瑰的荒芜土地。”
赵爸爸的花种的特别好。
他在小区院子里找了一块空着的废弃土地,用来种月季玫瑰。
可是土地被废弃成为荒地不是没有理由的,所以一年又一年,要不开不了花,要不开花了很快夭折。
赵小鱼觉得没意思,赵爸爸却乐在其中。
她见过烂掉的玫瑰花田,是外婆家的,从此对玫瑰再没有好印象。
外婆...她很多年没见外婆了,如果七年算很多年的话。
“外婆又病了...上次没好全,闹着要出院,我妈只好让我爸把她送回乡下。”
赵小鱼回忆起昨天在班里张诗薇和其他同学讲话时担忧的语气,抿了抿唇。
张诗薇是“姨妈”的女儿,只是“姨妈”本人没有承认过,所以赵小鱼也没有什么“表姐”。
赵小鱼知道有这么个“亲戚”,是某次家长会的时候,赵爸爸见到了张诗薇的妈妈。
“小鱼,叫姨妈。”赵爸爸抚着抚赵小鱼的后脑勺,客客气气的说。
“赵老师,你折煞我了,我们早不是亲戚了。”女人语气有些淡。
赵小鱼读不懂她眼里的不屑,却能读懂赵爸爸眼里的尴尬。
“爸爸,你认识张诗薇的妈妈吗?”
晚上,饭桌上,赵小鱼问赵爸爸。
“她是你妈妈的妹妹,也就是你的姨妈。”
“原来,我和张诗薇是同一个外婆。”
于是赵小鱼明白了,张诗薇饭盒里的炸春卷,原来是五年来外婆的唯一音讯。
她总说:“这是我外婆给我做的。”
可是她早就不吃了,要不分给同学,要不倒掉。
“那为什么后来,我们再没有去过外婆家?”
赵小鱼问。
赵小鱼对妈妈和炸春卷还有外婆的记忆,断断续续模模糊糊,停留在三岁。
她记得有个女人抱着她,坐了很久的长途汽车,踏过好像是泥泞还是石板的小路,来到了一栋很老的房子。
她记得院子后面有一片玫瑰花田,东倒西歪,枯萎衰败,很难看。
第二天早上醒来,女人已经不在了,老人给她穿衣服,洗干净脸蛋,扎漂亮的小辫子,喂她吃鸡蛋。
再后来,爸爸就来了。
爸爸抱起她,老人往她手里塞了几张红票子和一包炸春卷...
记忆戛然而止。
“以后就不用再带孩子来了,我以后,也不接她来玩了。”
这句话,是赵爸爸告诉赵小鱼的。
于是她心里升腾起的那点她也可以得到炸春卷的希冀,瞬间变成了泡影,能留下画面的,只有那片烂掉的玫瑰花田。
后来,她知道了,那片花是妈妈种的,爸爸见过盛开的漂亮光景,可是她看到的,只有衰败的景象。
得知外婆住院的第二天,赵小鱼和张诗薇大吵了一架,那也是赵小鱼时隔五年再次见到外婆。
因为,张诗薇在班里读她的优秀作文——《我的外婆》
她写:“我的外婆很会做炸春卷,每次我都要吃个精光,妈妈说,那是外婆对我的爱,因为我是她唯一的最疼爱的外孙女。”
赵小鱼不置可否,没有异议。
她写:“我的外婆很会种玫瑰花,在乡下老家的后院里,有一片盛放的玫瑰花田...”
“你撒谎!”赵小鱼忽然打断她,因为脑海里不断闪过衰败凋零的景象
“赵小鱼,不要随便打断人家!”语文老师疾言厉色,张诗薇继续读。
“她撒谎!”赵小鱼在心里呐喊。
下课铃声响起,语文老师走了。
“你又没有去过我外婆家,你凭什么这么说?”张诗薇来找她麻烦。
“我去过的,那是一片烂了的花田,根本没用你说的漂亮的玫瑰花田...外婆...外婆根本不会种玫瑰!”赵小鱼说。
“你闭嘴,那是我的外婆,不是你的,我妈妈说了,外婆没有你妈妈那种不要脸的女儿!”
“你妈妈才不要脸!”赵小鱼很激动。
“你妈妈离婚了! 你妈妈才不要脸!” 张诗薇说着,冲上去扯赵小鱼的头发。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慌乱中,张诗薇的头撞到了桌角,她捂着额头哭泣,鲜血从指缝流出来。
外婆从病房来了急诊室,还穿着病号服,赵小鱼背着书包,站在角落,有些颤抖。
她吓坏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血。
“外婆,我好疼。”张诗薇见到外婆,扑进她怀里,嘤嘤的哭泣。
“外婆给看看,外婆给看看,哎哟...怎么这么深...”
一转头,见角落里的赵小鱼,皱起眉头:
“你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心肠怎么这么恶毒,有什么事好好说不行吗?下这么重的手,你父母怎么教你的,看你畏畏缩缩这个样子...”
她说着,就要去拽赵小鱼的胳膊。
“诶诶诶,老人家,你不要这么激动,等家长都来了我们再说好吧。”谭老师挡在赵小鱼前面。
“外婆,你头发白了好多。”
赵小鱼突然说话,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等看到赵爸爸的时候,外婆才认出眼前这个“没家教”的孩子是谁。
“妈。”赵爸爸依旧恭恭敬敬的。
“别。别这么叫,我只有一个女婿,也没有儿子。”外婆淡淡的语气和那天“姨妈”的重合起来。
这种事情,如果是亲戚,最后往往不了了之,最多来一句“小孩子之间嘛,打打闹闹就长大了。”
如果不是亲戚,最后受伤的那个就会成为“无辜的受害者。”
显然,赵爸爸把外婆和“姨妈”当作亲戚,她们却并没有把“爸爸”当作亲戚,所以赵爸爸站在那里静静听着“姨妈”大吵大闹,从赵小鱼的身上骂到她妈妈身上,骂到赵爸爸身上。
赵爸爸不会反击,赵小鱼知道,他总是顾念着,赵妈妈生了小鱼,所以一辈子感谢她,也顾着赵小鱼其实想妈妈,想外婆。
“活该你被绿...”眼看“姨妈”失去了理智,外婆终于出声阻止。
“好了! 还不看看孩子!”
谭老师说,她只能管小孩子之间的事,大人的事她管不了。
于是,赵爸爸赔了钱,也丢了尊严。
回家的路上,赵小鱼哭的很厉害。
“爸爸对不起,我以后没有外婆...也没有妈妈,这样,你被骂的时候就可以骂回去了...爸爸,对不起。”
赵爸爸蹲下来,给她理凌乱的头发。
“这不是你的错,做错的是我们这些大人。”
“那你以后要骂回去!”赵小鱼突然不哭了。
“好!”
外婆第三次住院,比前两次严重得多。
张诗薇的饭盒里见不到炸春卷了。
“妈妈说,外婆的肺可能撑不过去了。”
她痛哭流涕。
赵小鱼同情她,却没办法理解她,因为那是她从未得到过的感情,爷爷奶奶远在异地,外公在她出生前就已离世,外婆从小就不喜欢大女儿,觉得她什么都失败。
读一所普通的专科,找一份普通的工作,嫁了一个普通的男人,生了个普通的女儿。
所以在大女儿婚姻失败远走高飞的时候,她仿佛早有预料。
也庆幸着,终于把这个污点从人生中抹去。
她厌恶大女儿,厌恶大女儿的丈夫,也厌恶她的骨肉。
赵小鱼静静扒着饭盒里的饭。
“你,为什么不去看外婆?”张诗薇红着眼睛质问赵小鱼。
“我没有妈妈,哪里来的外婆,那是你一个人的外婆。”
“你没良心!那可是外婆,外婆那样好,你都不去看看她。”
赵小鱼只对她笑了笑,任由她在身后怎样咒骂自己。
反正她的心里没有波澜。
没有得到过的感情,要怎么去付出?
“对你来说,外婆的爱是每天饭盒里的炸春卷,你会觉得腻,于是你弃之不顾,可某天没有了,你又觉得不习惯了。可对我来说,那片荒芜土地里的烂玫瑰,我从没见过它盛开的样子,又怎么会为它的衰败感到遗憾呢?”赵小鱼心想。
赵爸爸的月季玫瑰开花了,越来越好。
赵小鱼蹲在玫瑰花里,让赵爸爸给她拍照。
“再荒芜的土地,也能长出绚烂的玫瑰花,因为,以爱之名的浇灌,才是最好的养分。”
赵小鱼在作文本上继续写:
“我心里那片长满烂玫瑰的荒芜土地,终于,有新的玫瑰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