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分》草莓恶犬

9、从视线的尽头开始 前情提要。

　　讲到接吻，姚海扬就停下来了，他觉得朋友需要一点时间缓缓。
　　此外，其实还有很多细节，姚海扬并没有提起，也许是因为他习惯了二十多年的直男生活，他也觉得这种心动的感觉怪让人膈应的。
　　事实上，直到现在，他都无法给自己对程风启的感情赋予一个明确的定义——至少，它在“直男”的思维里，不应该被算作“恋爱”。
　　姚海扬回顾自己的经验，除去没头没尾的暗恋，他正式的第一次恋爱是在大学。
　　他和前女友在同一个社团，对方是个很开朗的人，和他截然相反，迎新会的时候，她加了在场所有人的微信。
　　那是姚海扬这辈子第一次被女生主动要联系方式，虽然是一次普遍的好友添加，但他还是有点触动。
　　后来，前女友告诉他，其实她是因为想加姚海扬，才去加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姚海扬确实因为她这句话动心了，然后他们接吻，自然而然地，小心翼翼地，停滞了几秒钟时间，就因为害羞而分开了。
　　室友听完，都嘲笑姚海扬“不行”，但他本人不以为然，在这个嘈杂的世界上，能拥有那么纯真的大学时代，像中学生一样可爱，他觉得也挺难得。
　　后来他们到不同的城市工作，期间有过几次见面，每一次都是姚海扬配合女友的时间，来到女友的城市。
　　两三回之后，他渐渐产生了一种例行公事的感觉，亲密的接触也变得索然无味，直到最后一丝留恋燃尽，他们就分手了。
　　然而，姚海扬这段唯一可以用来参考的感情经历，在遇到程风启之后的这一系列事件中，毫无对标价值。
　　回到那天中午，姚海扬接受了程风启的邀请，和他们结伴而行，皮卡车离开旅馆后，一路走走停停，大概一个半小时后经过了一个稍微正经一点的服务区。
　　幺爸下车来抽烟，树泥说去躺洗手间，姚海扬到小商店买吃的，回来发现程风启坐在车上没动。
　　他知道程风启不抽烟，就摸出一个棒棒糖从车窗递进去。
　　“干吗，哄小孩儿吗？”程风启笑着，声音带着困意。
　　“嗯，小朋友。”姚海扬抬了抬下巴，“拿着呗。”
　　程风启的眼睛有些疲倦，他慢慢看向姚海扬，又缓缓抬起手接过那根糖，捏在手指尖转了一下糖棍，眼神轻轻落在糖纸上面。
　　姚海扬一开始就觉得他的手特别好看，那一恍神，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无意识地伸手过去，勾了一下那根圈着糖的手指。
　　程风启愣了一下，然后其余几根指头很自然地握过来，也环住了姚海扬的手背。
　　不是确认体温，也没有试探手指灵活度的目的，他们就那么暧昧地牵着对方，互相摩挲，持续了大概有两三分钟，直到玻璃反光告诉他们有人过来。
　　姚海扬把手抽出来，似乎惯性有点大，程风启拿着的那根棒棒糖掉在了前排的车座下面。
　　回到车上之后，一直到下一个休息的地方，姚海扬都觉得胸口麻麻的，就像第一次被女生加微信之后，他久久回味，余韵不止。
　　姚海扬很久没有这种体会了，他一开始是有点害怕，怀疑可能是短暂的恍惚，然而，就在他想再看程风启一眼确认的时候，他发现对方正好也转过头来看着自己。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了不到一秒，双双做贼心虚地往反方向闪开。
　　姚海扬当时就觉得出问题了。
　　如果说跟前女友是为了考虑将来而认真谈的恋爱，那么，在姚海扬发现自己和程风启互相起了歹念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他们之间那种从天而降的吸引是转瞬即逝的，这辈子也不会再遇到第二次。
　　而这种情况最容易擦枪走火。
　　由于还有两位同行者，他们几乎没有独处的时间，所以危险的念头暗自发酵，无法度量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再到那天晚上，离开昏暗的小店后，他们从澡堂回来已经不早了，姚海扬回屋躺下，才想起来还没刷牙，于是他出来洗漱，没想到会遇见程风启。
　　旅馆的公共卫生间是男女共用，空间自然是大一些，两人站在长条水池跟前，隔着三个水龙头的距离，他们十分整齐地把牙膏捅进嘴里，毫无节奏感地来来回回。
　　周围十分安静，只有细小的毛刷摩擦声，大概过去了半分多钟，忽然，插进来了一声柔软的惊呼。
　　姚海扬和程风启对视一眼，男人之间那种诡异的默契，让他们迅速明白了一些不可言说的事。
　　在刚才那简陋的烟花之地没遇上，没想到回来竟撞了个现场。
　　柔软的吟哦断断续续，相比起牙刷的声音，已经算是突兀了。
　　姚海扬只好把腰弯得很低，尽量不让自己吐出的泡沫发出脆响，在他最后一次漱口的时候，程风启已经刷完牙走过来了。
　　也不知道对方是想恶作剧还是什么，姚海扬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按得很低，他想抬头，但拗不过那股力气。
　　无声的对抗之中，温热的触感在他最敏感的皮肤上越贴越紧，比刚才想从他锁骨上摘下一根掉落的头发要强势得多。
　　当时，姚海扬蓦地产生一种激烈的想法，激烈到他想转身把程风启扑倒在地，而他这辈子截至目前，甚至连一根笤帚都没推倒在地上过。
　　他想和程风启之间有一场轰轰烈烈，虽然还不知道是想有一场轰轰烈烈的什么，但这已经完全超出他的可控范围了。
　　在他们正式接吻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也无法理解自己竟然会这样想。
　　回忆起旅行前临出发的那天，朋友们张罗着吃了顿送行饭，当时就有人开玩笑说：“这种之前没有、之后也不会再有的旅行，最适合搞露水情缘了。”
　　姚海扬笑了笑，显然没当回事，而大家也都对此习以为常。
　　所有人都知道，姚海扬去酒吧就真的只是喝酒，除了工作之外，不与女人吃饭，几年来唯一一次和女性单独看电影，是春节的时候带侄女去看贺岁动画片。
　　“你作为一个健康的，我暂且认为是健康的，健康的男青年，”有位朋友一本正经地说，“你就一点那方面的需求也没有吗？”
　　姚海扬耸了耸肩，敬了他一杯酒，先声明了自己各项功能体检结果正常，然后才说：“我很久没有过心动的感觉了。”
　　“冲动也没有？”
　　“那更没有。”
　　坦白讲，他依然怀念自己的初吻，但随着年龄增长，他早就不再为之小鹿乱撞了，而其余的那些泛泛亲昵，对他来说几乎是无意义的。
　　姚海扬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是一个无比普通的人，过着十分平淡的日子，而且他也不喜欢太大的起伏——这种意识完全反作用到了他的物质生活当中。
　　就连休假旅行的建议也是公司的同事提供的。
　　起初，是聊到一些婚恋的话题，部门领导故作深沉，说要先成家后立业云云。
　　“小姚，你能力也不差，可是升岗的机会就不如人家小李，你明白的吧。”
　　姚海扬其实并不在意这些，但还是礼貌地笑了笑，表示清楚自己的问题。
　　领导又说：“你老在工位上坐着有什么意思，电脑屏幕也盯不出花来，找机会去换换脑子，放松放松。”
　　对方话里有话，目的也不是劝人放松，姚海扬占着个坑又不出业绩，领导是看不上他那副行尸走肉的样子，他听得出来。
　　“怎么换脑子？”姚海扬顺着问道。
　　另一位同事说：“比如从特别高的山顶往下看，或者在狂风暴雨下的海面，我觉得挺解压的。”
　　姚海扬当即拒绝：“这看起来看都有生命危险。”
　　“那就还有一个选项了。”同事笑了笑，“一根杂草都没有的荒漠。”
　　这听起来比前两者稍微好一些，交通工具也更加可控，但刚到的时候，姚海扬没觉得壮观，他就觉得这地方就跟他本人一样——无聊。
　　从他被黑车司机扔在半路上，一直到天黑后被程风启一行人捡到，他都在体会这片土地的孤独。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产生了奇怪的共鸣，走着走着，姚海扬渐渐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归属感。
　　茫茫沙海，就像他几近枯竭的内心世界一样，年复一年，他过着365个一模一样的24小时，一晃眼快三十岁了，但属于这个年纪的劲头和疯狂却一点没有。
　　这是可想而知的，一片荒地，无人开垦，自己是长不出花的。
　　不过，人还是和无机的尘土有所区别。
　　人有跳动的心脏，危急时刻会产生“紧张”的情绪，于是心脏加速跳动，震开了盖在上面死气沉沉的泥土。
　　在程风启抓住姚海扬的一瞬间，姚海扬获得了短暂的、临时的新生。
　　他与这片地域互相陌生，也和搭救他的人素不相识，不可谓不是新的开始。
　　复制粘贴的轮回之外，终于出现了第25个小时。
　　回去的一路上，或许是出于担心，程风启总是在关注姚海扬的身体状况，而那种感觉对于姚海扬来说很奇妙，但他当时没表现出来，之后也没跟任何人说，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只知道，这似乎不像是接受陌生人的善意那么简单。
　　姚海扬想起那年春节，带侄女看完贺岁动画片，回到家之后，嫂子带着长辈们的任务，和姚海扬聊天说：“找一个合适的对象其实并不难。”
　　“怎么讲呢？”
　　“找一个视线总是连着你的女孩子就好了。”
　　姚海扬当时就想，被人看着为什么会想跟人家结婚。
　　后来遇到了程风启，在某时某刻，他又想，一定要是“女孩子”吗？
　　那天，他们接吻，就像千千万万人那样，只是因为不会说谎的眼睛，促成了一次情难自禁，那么平平无奇，又那么汹涌澎湃。
　　原来，彼此相连才算“连着”。姚海扬终于明白了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