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不再见的人 幸运听众喜 ...
-
“大概有十分钟?我记不得了。他把我嘴唇咬破了,那个地方太干燥,我又上火了,所以几天都没好。”
姚海扬说着,清了清嗓子,把最后一点酒喝完了。
朋友半天没说话,好不容易憋出一句:“之后呢?”
“天忽然晴了,很神奇。”
姚海扬把空啤酒瓶排列好,看了看时间,还不算晚,于是又要了半箱。
“天晴了之后,我就下车去检查轮胎。”
爆胎的那边已经完全动不了了,放眼望去,周围一片空白,半辆能搭的车都没有。
“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程风启也从车上下来,“手机没信号了。”
姚海扬一愣,他蓦地想起和程风启初次相遇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情况,不过今天稍好一点,起码还有辆车,尽管已经没有交通价值了。
“怎么办?”程风启靠在车斗边,“走也走不了,回也回不去。”
姚海扬蹲下身,从车底往上看,发现备胎还没用过。
“换轮胎吧。”
“你会吗?”
“不会。”姚海扬说着,转身拉开后座车门找工具。
“不会?”程风启帮他掰着后座靠背,“不会怎么换?”
姚海扬抄起一个扳手,“试试。”
程风启的表情十分微妙,他跟着行动起来,但四肢有些无措,只能僵硬地帮忙递东西。
时间接近印象中的傍晚,但这里的太阳依然当空照耀。
姚海扬额头的汗顺着脖子滑进衣服里,他有点害怕夜幕降临,可又没办法控制自己失败的次数。
工具不太趁手,姚海扬的力气也不大,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拧错了位置,在螺母松动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骨头也跟着松动了。
总之,最后一个螺母是拧下来了,但姚海扬的手指也脱臼了。
他抬头看向程风启,这家伙一脸天真地抱着一个工具箱,呆呆地看着他。
“你过来一下。”
“嗯?”
“我手指好像脱臼了。”
程风启眉毛动了动,他把那一箱工具放在车斗里,也蹲下身到姚海扬旁边。
“哪只手?”
姚海扬没回答,把扳手递过去,“我都卸好了,你来装吧。”
程风启没拿扳手,而是抓起他另一只胳膊看。
“哪根指头?”
姚海扬还是没回答,用那只手费劲地对他竖了个中指,但拇指无法弯曲。
“你说句话能死是怎么着。”程风启笑着骂了他一句。
“说了有什么用。”
姚海扬嘀嘀咕咕,没注意到程风启握住了他的手,趁他不注意,程风启在他的关节处一捏一推,那个脆弱的地方发出了“咔”的一声。
然后,它复原了。
“我擦!”姚海扬无比震惊,“你到底是干什么工作的?”
“甭管我干什么的,”程风启咧了咧嘴,“你就说牛逼不牛逼。”
“牛逼。”
姚海扬动了动那根手指,虽然还有点不适的感觉,但来回自如。
程风启看他好了,就站起身掸了掸裤子,刚转身要走,又被一把拉住了。
“你干吗去?你还忍心让我继续换啊?我都这样了。”
姚海扬蹲在程风启的影子里,生气又可怜地望着他。
程风启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摘了下来。
“给你拿瓶水去,歇会儿我来换。”他说。
柔软的风就那样迎面吹拂。
“他总是给我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回忆告一段落,姚海扬接着刚才讲到的地方说,“就算是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也能做出一副得心应手的样子,而且学得很快。”
朋友感慨道:“那怪不得人家能当老板开饭店呢。”
“嗯,虽然已经倒闭了。”姚海扬笑着说,“可我还是觉得他很厉害,他最早开店的地方,那里的人甚至不知道什么是西餐。”
姚海扬笑了一下,靠着酒馆的窗沿,看着窗外。
“回来的路上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遇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我会不会也辞了现在这份稳定的工作,去追求我的理想。”
朋友忍不住感慨一句:“我发现你出去短短几天像换了个人似的。”
“胡说八道的,你听听就行了。”姚海扬闭了闭眼,“大多数人还是会追随主流,因为那样最稳妥。我也是一样的。”
朋友停顿一会儿,试探一句:“所以他对你来说一定很特别吧。”
姚海扬忽然睁开眼睛,转头看着朋友。
“别做评价,不然我不讲了。”他警告道。
故事暂停了一小会儿,他们结了账出来,同学去开车。
朋友为了让姚海扬把故事讲下去,上车之后,他把自己供了很久的那盒黄鹤楼拿出来给他抽了。
“你真舍得啊?”姚海扬心情渐好,调侃一句。
“那不然呢。”朋友叹了口气,“我听你的故事受到启发了呗。”
“怎么讲?”
“我听到现在就想到四个字。”
“什么?”
朋友警惕地看他一眼,“不是说不能做评价吗?”
姚海扬抬了抬手,手上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道:“暂时允许你辣评四个字。”
然后朋友说:“及时行乐。”
及时行乐。
姚海扬以前觉得这个词怪恶心的,倒是跟词语本身无关,而是他听了一个恶心的故事。
是大学的时候他学长讲的,在众多男生聚在一起喝酒的时候,聊到一定程度就爱聊女人。
那是一种俯视的、高傲的、炫耀般的话题,姚海扬始终无法苟同,也不愿意加入。
后来,就是那位学长,讲起自己坐火车回家的时候,因为赶上春运,只买到了硬座,邻座是一个姑娘。
“她好性感,大冬天穿着黑色丝袜。”
学长一边说还一边干了一杯啤酒,气氛被推向高处,小伙子们都心潮澎湃,就姚海扬一言不发,坐在边上冷漠地看着他们。
“我们聊了几句,然后我去上厕所,她也跟着去,我把她带到了隔间里。”
学长故弄玄虚,听者还偏吃这套,姚海扬觉得无比煎熬,因为他知道,接下来就是他们最喜欢也最下流的部分了。
“我让她跪下,我站着,然后……”
话未说完,大家已经开始起哄,之后的细节不必多讲了。
有人提问:“什么感觉?”
有人抢答:“爽呗,这多刺激啊。”
有人刻意提问:“技术怎么样?”
有人抢答完接着提问:“要你钱没?”
然后学长拿起一个酒瓶,跟在场每个人都碰了杯,然后强调了一句:“别说钱不钱的,及时行乐。”
其他人也跟着说:“及时行乐!”
大家一饮而尽,姚海扬举了举杯子,没喝。
他一直很受不了这种猥琐的炫耀,但他生而为男,总是避免不了要经常听这些话题,所以他当时就觉得“及时行乐”好恶心。
但朋友现在跟他提起这个词,他忽然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鄙视感了。
他明白自己对程风启有过怎样龌龊的心思,所以,在某个瞬间,他好像已经和自己曾经瞧不上的那些人同流合污了。
“我当时就想,如果不成了,我下了车就跑。”姚海扬笑了一下,“但我就觉得他会答应。”
“为什么?”朋友问。
姚海扬想了想,说:“因为我们这辈子也不会见第二次了,他明显是对我感兴趣,为什么要拒绝。”
“那你怎么就肯定你们不会见面了?”同学问,“说不定你们也能因此结缘,然后顺水推舟就在一起了。”
“得了吧。”姚海扬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也信这种缘分啊?”
“你说得这好像很离谱似的。”同学反驳道,“真的有人因为旅行然后一见钟情最后结婚……”
“我知道。”姚海扬打断她,“但我们都是直男……至少那个时候还是,所以没想太多别的。”
就只是精虫上脑罢了。
“现在呢?”朋友忍不住问。
“现在……”姚海扬顿了顿,“我也不知道,但等我讲完可能就会明白了。”
“等你讲完?”朋友没好气地说,“那个时候你又不让我评价了吧。”
姚海扬没正面回答,只是说:“那要看你这盒黄鹤楼能不能抽到我讲完了。”
“侬起西。”
“侬俄起西。”
“你怎么学我讲话。”
“我就学。”
两人互相抬杠,忽然,同学把车停在了路边。
“怎么了?”
“好像不太对劲。”她看着一条幽静的巷子,“我看到有两个男人带了一个小姑娘进去,有点奇怪。”
姚海扬警觉起来,他和朋友对视一眼,纷纷下车,让同学留在车上守着。
大概过了有十分多钟,朋友的车上又多了一个人——是刚才个哭哭啼啼的女孩子,险些遭人欺负。
同学沉默地开着车,朋友坐在副驾,姚海扬陪着女孩坐在后排,但女孩紧贴着车门,离他几乎有一米远。
“你别害怕我。”姚海扬小心翼翼道,“我不会动你的。”
“你怎么保证!”女孩还在紧张的情绪里,声音也有些失控。
“你要是真害怕,干吗上我们的车。”朋友不耐烦道,“我就说应该报警,别讹上我们……”
“不能报警!”女孩制止道,“我……我自己跑出来玩的,不能报警,求你们了。”
朋友十分不解:“那我们这不就算绑架了……”
“行了,少说两句吧。”同学打断他,“小妹妹,你别害怕啊,我们马上送你回去。”
女孩对同学还算是信任,但她又警惕地看了姚海扬一眼。
“你也别害怕他。”同学再次开口道,“他一个半弯不直的人,我估摸着现在很难对女人提起兴趣。”
姚海扬不说话,权当默认,朋友倒是急眼了:“这就已经半弯不直了?不挣扎一下?”
“……”
女孩看了看他们,好奇地问了一句:“什么意思啊?”
三个人陷入诡异的沉默,直到姚海扬主动开口:“你想听听吗?我正在讲呢。”
“好啊。”女孩说,“但你不怕告诉一个陌生人会不太好吗?”
同学已经把车开向了女孩家的方向,姚海扬摸到了朋友那瓶五块钱的矿泉水,就拧开一口气喝完了。
他觉得此情此景特别像见到程风启的那天晚上,一辆车,四个人,一次见义勇为,谁都是萍水相逢。
“不会的。”他最后说。
因为他知道,他跟身旁的这个女孩不会再见面了。
就像跟程风启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