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分》草莓恶犬

7、一次性的陌生人 不知道在聊

　　“你们怎么会遇上沙尘暴的？”
　　话题又被拉回那个静谧的下午。
　　朋友调侃道：“可能就是上天想给他们制造二人世界吧。”
　　“沙尘暴，你觉得是什么好事吗？”姚海扬冷笑一声，“满脑子不正经的东西，根本不顾人死活。”
　　“八卦是人类的本质。”同学不以为意。
　　“但我的本质是倒霉。”
　　姚海扬说完，想了想，又纠正道：“准确地说，是从来都不幸运。”
　　“那就是你不够努力。”朋友忽然用夸张的语气说，“不是说越努力越幸运嘛。”
　　“这句话就像是吊在驴子前面的胡萝卜一样。”姚海扬讽刺道。
　　努力是一回事，幸运是另一回事。足够努力但就是运气欠佳的人太多了。
　　姚海扬觉得，自己最欠缺的运气，就是出生的时候没获得一个足够聪明的脑袋。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我一看就是个特别躺平的人，其实我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忽然跟朋友说起毫不相干的事，同学在旁边默不作声。
　　“我在上高中以前，学习也很用功，作业都认真写完，课外习题也照做照改，但就是没有班里的尖子生成绩好。”
　　姚海扬又拿起那瓶五块钱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塑料瓶已经见底了。
　　“上了高中我才发现，我们班很多同学都在背地里议论我，说我学习那么刻苦，但还是成绩平平，要么就是在装样子，要么就是智商不够。”
　　他说着还笑了起来。
　　“但你仔细想想，‘智商不够’是一句贬义的话吗？不是，它就是一句事实。”
　　“天才是百分之一的灵感，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这句断章取义的话，成功地欺骗了他们那个年代大多数小孩。
　　而姚海扬就是其中之一。
　　“我小时候经常误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所以遇到一些不好的结果，我就经常埋怨自己。再后来，我就不想努力了。”
　　“为什么？”朋友看他一眼，“你放弃了？”
　　“也不完全是。”姚海扬说，“我就是不想再被那种同情的眼神看着了。”
　　朋友意味深长地看了同学一眼，同学急忙解释：“我可不是那种人，我十分欣赏老姚。”
　　欣赏，又是这个词，姚海扬笑笑，没说话。
　　朋友只好安慰他：“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和不擅长的事，这也不怪你。”
　　“我知道。”姚海扬低了低头，“但我到现在都没发现我擅长什么、喜欢什么。”
　　朋友跟他碰了一杯，话都在酒里了，他从小成绩就差得没边儿，走的也完全是非主流的道路，所以这方面无法给予共鸣。
　　“但他跟我完全不同。”姚海扬又说到程风启，“那天我们聊了些有的没的，我发现自己开始羡慕他，甚至崇拜他。”
　　他顿了顿，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但我也知道，我没办法成为他。”
　　窗外天有些阴，但路灯的光线被云层反射，楼顶上浮着的是一片橙黄，姚海扬盯着那片模糊的颜色，和那天沙尘暴的样子竟有几分相似。
　　他一时间恍惚，觉得程风启又坐在自己旁边的位置，两人聊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肩膀与肩膀挨得那么近。
　　“我有时候觉得，他就像是我缺失的那一半自己，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有一种变得完整的感觉，所以我在想，可能也是因为这样，我才会……”
　　姚海扬说着说着就卡了壳，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勒紧了他理性的神经，让他无法定义那种感情，也无法面对自己可能真实的想法。
　　朋友和同学一句话也没说，他们几乎没有见过姚海扬的情绪有如此起伏，两人都没想好要怎么应对或者怎么开解，所以只好保持沉默。
　　姚海扬的话就停在没有结尾的位置，他发了一会儿呆，忽然问道：“你们见过沙尘暴吗？”
　　同学觉得猝不及防，支支吾吾回答：“就……在电视上看过。”
　　“比电视上震撼多了。”姚海扬说，“如果他不在我旁边，我可能就走不出那片荒漠了。”
　　回想起那天，他们开着晃晃悠悠的皮卡车，沿着导航的路线，最快不敢超过三十迈地开。
　　但荒郊野岭，信号很差，不到十公里的路，开错了至少有四公里。
　　“行不行啊程师傅。”姚海扬随口揶揄，“我都怀疑你是故意的。”
　　“嗯，故意的。”程风启顺着他的话阴阳怪气，“想多跟你待一会儿，不乐意？”
　　姚海扬没再多跟他说，有些玩笑再开下去就不对味了。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谁也不再说话，路上空荡荡的，除了车胎状态堪忧，也没什么隐患，姚海扬分了一半脑子去想别的事情，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程风启在看着他。
　　“怎么了吗？”他故作镇定地问道。
　　“没有。”程风启笑了一下，又把视线挪到前方，“就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姚海扬心里动了一下，他其实对这个评价有些意外，又有些欣慰，但他不知道如何表达这份诡异的窃喜，只好顺着本能反驳：“哪里有意思了。”
　　这不是个问句，程风启却回答了：“你害怕我，但又想接近我。”
　　他直白得让姚海扬有些措手不及，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欲盖弥彰反而显得太做作，姚海扬没想否认，但也没打算承认，只是问他：“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程风启对着后视镜摩挲自己的胡茬，“我就是暂时还想不通你的目的是什么，所以很有意思。”
　　姚海扬沉默一会儿，接着问他：“一定要有目的吗？”
　　“那也得有个动机不是。”程风启笑起来，“跟我们来这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不好玩，也不好看，你一个游客图什么啊？”
　　这人说话一套一套的，姚海扬也跟着笑起来，停顿间，他也开始琢磨，自己到底为什么就答应跟程风启他们走了。
　　“可能是好奇吧。”姚海扬最后得出这个结论。
　　“那你胆儿挺大的。”程风启感慨一句，“你也不怕我们把你拐到山沟沟里卖了。”
　　姚海扬犹豫了一会儿，跟他说：“我这个人其实又谨慎又保守，从我出生以来就是这样。”
　　程风启果然猛地回过头来看他。
　　“真的假的？”
　　“真的。”姚海扬有些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嘴角，“你昨天说我体面，其实不是的，我就是胆子小。”
　　“怎么说？”
　　“就是觉得……作为旁观者要比作为亲历者承担的风险少一些。”
　　所以，那些模糊的边缘他从不去碰，也不关心什么因果和来由，就只是远远看着，将“稳妥”作为自己的信条，习惯置身事外。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程风启评价道，“独善其身的人都是高明的。”
　　姚海扬没有接下他的夸奖，无意识地叹了口气，“时间长了就觉得挺无聊的。无聊久了，就开始好奇另一种状态是什么感觉。”
　　“那就试试看呗。”程风启打了个哈欠，“从小事儿开始，好坏都没什么损失。”
　　但姚海扬却不这么认为。
　　“小事不足以体会到另一种感受，而且很容易被惯性的处理方式带偏。”他说，“但太大的改变又会让周围人觉得突兀，不能那么明目张胆。”
　　程风启又笑起来，“所以在我这个陌生人面前，你就有点儿肆无忌惮了？”
　　“或许吧。”姚海扬点了点头，“反正陌生的人也不认识原来的我，所以我可以有无数次挑战自己的机会。”
　　“但每个人只能当一次陌生人。”程风启说。
　　“没关系啊，反正世界上这么多人呢。”姚海扬不以为意道，“在无数个陌生人面前，可以塑造无数个自己。”
　　程风启不说话了，半天过去，他还是感慨了刚才那句：“你这人真挺有意思的。”
　　“谢谢。”姚海扬的语气变得更加轻松，“你是第一个这样说我的人。”
　　“挺不错。”程风启往车座靠背上一躺，“那我这个陌生人还有点儿特权。”
　　“是呗。”
　　天被聊得很淡，云停在半空不走，他们依然在缓慢向修理厂行进的途中，这一带的路都被埋在沙石下面，勉勉强强能看到一点灰色的平面，车子开得歪歪扭扭。
　　“快到了，还有两公里吧。”程风启提醒道，“稳着点儿。”
　　“知道。”
　　姚海扬缓缓转动方向盘，就在他看向后视镜的时候，那个反光面投射过来诡异的一幕。
　　“程师傅。”
　　“嗯？”
　　“你看后面，好像不对劲。”
　　姚海扬踩下刹车，两人齐齐回头——有一卷灰黄色的异象直逼过来，在惨白的天空上自西向东铺开。
　　它没有声音，像章鱼在水里喷了一团墨，隔着玻璃的人只能看到暗色的东西缓缓蔓延开，带着缄默的恐惧。
　　姚海扬皱了皱眉头。
　　“这是……”
　　“快走吧。”程风启催促道，“沙尘暴来了。”
　　姚海扬被发动机扰得听不清他的声音，但本能地握住了换挡杆。
　　他挂档起步，开了五十米不到，忽然感觉身体猛烈地升降了一下。
　　车胎爆了。
　　他抬起头，眼睁睁看着眼前最后一段蓝灰色的天空被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