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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宸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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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傅绝。”
手被紧紧抓住,傅绝慢慢睁开眼。
眼前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他面容慈祥,一件素朴的亚麻衬衫,整个人有着脱离现实的古朴感。傅绝道了声谢,松开手,觉得这老人有点眼熟。
此地是一间孤零零的茶寮。
竹木搭成。
四下无人,远处的山影叠着山影,灰蒙蒙的一片。
一副混沌未开的感觉。
傅绝看向老人:“这里是第四重地脉?”
老人的声音不急不慢:“不错,坐下喝一杯。暂歇此处,等风等雨。”
暂歇此处,等风等雨?也是,时间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正好休息休息。有熏风拂过,此地是如此的舒适,傅绝舒展身体,见地面上,浮现出或明或暗的地脉光亮,温温吞吞地浮动着,也很熟悉。
傅绝终于想起:“你是景家家主?”当年来到人世间走过这一条类似的路,牵着他的老人神似眼前人。
老人:“终于想起了么?”
傅绝:“原来是您。”
老人微笑:“如露如电,如晨如昏,老夫仍记得来时路。”
傅绝却陡然凝神,眼眸变犀利:“但假如这里是第四重地脉,你不可能在这里。”
老人:“为何?”
如果这里是行宫地脉的第四重,就不可能会有人类。即便是人形,也应该是某种化人之物。更何况,景家家主已逝。傅绝捻动掌心火焰,老人的容颜即刻变化。
老人被揭穿还是笑:“来时混沌,在这里还能保持清醒的,很少呀。”
傅绝冷静道:“你的安魂,于我无用,你是谁?”
老人嘟囔一句真不好糊弄啊,将手重新放在膝上。
“如你所见,此地不可能有人类。”老人的身形变幻,丝丝缕缕的,语气也缥缈,“我是镇守者。镇守第四重地脉。从第一代至上筑起这座行宫的那天起,我就在这里了。我没有名字,没有形状,没有那些复杂的情感,你就直接叫我镇守者吧。”
傅绝指出矛盾:“既然没情感,为什么幻成景家家主的模样?你分明就是想让我的神智混沌。”
镇守者:“镇守者,镇守地脉也守护至上,自然要幻成你们能信任的模样。”
傅绝能跟着景家家主来到人世间。
确实很信任。
傅绝还是质疑:“那你应该幻化成我的少年伙伴,才最让我信任。”
老人说着「那就满足你吧」,旋即幻化成少年白栩,有点一俏有一点怯,像春日枝头刚冒头的雏鸟,嘴角挂着一丝试探性的笑。傅绝的脑神经一抽,这个脑壳疼的感觉一如既往。
镇守者却说:“你居然不爱白栩。”
傅绝:“嗯?”
“你关心他,保护他,觉得自己应该对他好。”镇守者用着白栩的神情和声音,分析说,“但你分得清关心和爱,即使你们从年幼就睡在一起,亦公开过恋情,但依然不那么爱。”
傅绝不置可否:“你比我更了解我。”
镇守者:“身为镇守者,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实现愿望?
居然是能许愿的地脉吗?
显然,傅绝的愿望就是破除第四重地脉,走出行宫。不过之前没有一个至上许愿,破除这一重地脉吗?
镇守者轻俏一笑:“没有。因为行宫地脉维系整个宸京,宸京又关系着宸州,前任至上们的最优解是想修复。行宫地脉变质,是近一两百年前开始的,想要破除的至上唯有焰启,可惜祂没能抵达这里。”
原来如此。
镇守者:“我是镇守者,这一重地脉被破除,我会消失。所以,我希望能修复则修复。当然不着急,你可以在这里随意走走,再做决定。即使被破除我也无怨,我,终究是执行者。”
酷似白栩的脸上蹙起一丝伤感。
双眸如水。
傅绝如他所愿,随意走走,镇守者陪在身边絮絮地介绍着。不得不说,确实很像白栩,当两人走到一个缓坡上,镇守者说:“天气真好,这里休息一下吧。”此地是很适合休息的地方,风暖暖的。
傅绝笑了:“你不是镇守者。”
镇守者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僵滞:“那我是谁?”
傅绝没回答,指间捻动,一簇火焰无声燃起。镇守者一秒远离,身体迅速稀释,像一滴墨落入水中飞快扩散,将整个天地染成了黑暗。没有风,没有回声,连呼吸声都被这片寂静吞掉似的。
镇守者再次质问:“那我是谁?”
傅绝的声音穿透黑暗:“你,是规则。”
流火划破夜空。
傅绝继续说:“你是支撑起整个行宫地脉的规则。你一直在等我开口,以约束我。无论我说什么,让第四重地脉消失,或让行宫地脉消失。只要我说出来,就等于默认规则的可行。”
对方:“……”
傅绝:“而且因为我的参与,规则变得更坚固——只要,我认可你继续存在。”
天地间一声叹息。
镇守者:“你是怎么知道的?”很少至上能精准指出它是规则。
傅绝:“一眼就能看出。”
镇守者慢慢垂眸:“没错,我是规则,支撑起行宫地脉。最开始至上们到来,修订规则完善规则;不知什么时候起,你们很少出现;最后,出现的至上都满是伤痕。我支撑着这一切,不能倒下,否则行宫地脉就毁了。”
镇守者如少年白栩的身形微漾,垂眸,睫毛轻颤。等不到回应,他抬眼飞快地看了傅绝一下又低下去,眉眼中全是小心翼翼。不得不说,身形俱似。
傅绝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你说完了吗?”
镇守者的睫毛顿了一下。
“你说你在支撑,那你支撑的是什么?是最初的规则,还是被篡改过无数次之后、已经变成牢笼的那个东西?”傅绝的声音带着机质的冷静,“行宫地脉的规则初衷,是稳固地脉。但如今,我们被禁术折磨,抽走力量,困在行宫里永远出不去。规则,背离了初衷。”
镇守者的少年身形开始晃动。
带着眼泪争辩着。
白栩的眉眼、白栩的轮廓、白栩那让人心软的怯意。
傅绝忽然笑了:“不用再演了,你演得越真就越不像他,你这样只会让我更清醒。”
镇守者:“你、你骗了我?”
对。
傅绝选择了能让自己随时保持警惕的人。
镇守者也不装了,声音陡然嚣张:“就算你猜出我的底细,又怎么样?行宫地脉的稳固远超你的想象,你这样至上,我也见过多了。结果怎么样,宸州稳固如斯。而你呢,仅在第三重地脉,你就被反噬重创了两次,两次!你拿什么来挑战我?!”
声音在黑暗里来回弹跳,像无数面镜子互相折射。
把嘲笑放大千百倍。
傅绝站在嘲笑的中央,如礁石站在海浪中间:“挑战?我就让你看清什么是力量!”
金色的焰火从他的脚底炸开,将蛮荒之地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流火喷涌而出。黑暗一瞬间被焰光照亮,所有嘲笑、回音、企图压制他的力量在光芒中尖叫着汽化。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颜色:
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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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京。
地脉的异变来得毫无征兆。
数百年了,这片大地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地脉的持续沉闷的震颤,而后,一股从地缝里涌出的炽烈,将春日的熏和炙烤成夏。
很多人被惊醒。
好在,大地很快又恢复了宁静。
最高议事厅,亦是最高级的私人会客厅。
七八个掌权者在议事。
啪。
挂了几十年的舆图掉落。
与会的大家抬头,神色都有些变化。那些对异变的报告汇总成精炼的几页:地脉异变,力量流失,多人受影响,宸京整体无大碍。
有人起了头:“据此可以确定,他并非焰启,而是当今至上归来。”
有人:“嗯,不太妙。”
有人:“末代与初代之力量悬殊,堪比天与地的两端。”
也有人惋惜:“早知道,当年就该下狠手了——不对不对,当年已经是最狠手了——不应该啊,怎么会从焰启变成阿上呢?明明所有事,以及祂身边所有人,我们都严格控制着。”
有人:“先管当下吧。地脉禁术是禁不住他了。”
大家一起看向会议主桌的大佬。大佬发话,却很轻松:“各位,不用担心,他的力量越强大,核心阴阳轴就越强大。而且有了前两次的经验,我们的力量也都没有直接介入地脉,不会受到反噬。”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都轻松了。
该说说该笑笑。
此时,有人上前说了一句「他来了 」,七八人都停下闲聊,端起茶杯喝茶。不久,门开了,一个人进来了。
大佬和颜悦色:“小栩,来,坐。”
白栩点头,坐下。
三十出头的他不再有少年的怯怯,动作从容有余,坐得也很稳,稳到让人觉得这把椅子从被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是为他准备的。
大佬将资料推到他跟前:“这是详细计划。”
白栩看完:“是时候了吗?”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点点头,大佬亦很亲和,倾身靠近说:“我知道你等这一天很久了,现在,就是最佳时机,圣启管理枢这块就全权交给你了。”
白栩起身跟大家告辞,拿着资料走了。
不久。
行宫管理署署长姚序走进来。
他如同一个机器一样,将景希言、叶见曈、郑云驰等人的动向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一切都在控制之中。而鱼糖、徐澈、江星辞则还在行宫地脉中。
大佬点了点头:“白栩即将执行计划,你知道该干什么吧。”
姚序:“知道,确保他的心病,按时发作。”
大佬:“嗯。”
姚序:“我想知道作用。据我所知,归来的那位对白栩感情不再。”
大佬却摇了摇头:“如果只是感情维系,反而最不保险。你照做就是,很快你就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