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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雪凛篇(六) 阿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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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追至山林。
诡异的气息突然消散。
傅绝烦躁,什么来头能让自己连连失手。
往回走了好一会儿:
迷路了!
他环看四周:这片山林是供君长及家族狩猎的,偶尔可见筑台掘沼的人工痕迹。林深处,有歇脚的亭台或小屋。天阴,辨不清方向,他这一迷又转了小半天。
下过雨。
枝上的水往下坠。
滴得衣裳半湿,风一吹,飕飕的冷。再迷下去就天黑了。傅绝想到一个办法:蒙眼!凭直觉走!这可不是瞎猫乱转,作为地脉化身他有本能指引。
说干就干。
他解下腰带蒙上眼睛。
暗红色的带尾垂在耳侧,衬得病容白皙,鼻梁挺直,嘴唇抿出一点红。他拿起刚才折下的粗树枝当拐杖,左右拨拉往前走。蒙着眼,感知更专注敏锐,风中细流,草下暗动,无不清晰。
摸索片刻。
忽然一股气流涌来,宛如雾气将把他包裹。
他猛地扯下蒙眼的腰带。
居然——
天黑了——
诡谲气流也一瞬消失,如那天浓雾一般。
傅绝都气笑了,又让这玩意儿跑了,怪刚才没沉住气。他平息心情,见天已黑,周围有野兽窸窸窣窣出来活动,不宜再瞎走了。
正好前方有个专门供歇脚的夯土小屋。
他推开门,见一木床,铺了干草。
还有个炉灶,灶上放了一块火镰,旁边堆了干柴。
屋后有一条细流。
傅绝用火镰打着火,烧了些水。
浑身烘得暖融融。
热水下肚,五脏六腑舒服了。他才意识到这小屋有多妥帖:木床,灶膛,清水,简简单单几样东西满足猎客们的所需。若有猎物,还能架起柴火放炉灶上烤,饱餐一顿。
时代原始。
人的脑子可灵光着呢。
傅绝刚才在林中吃了些野果子,肚子不饿,奔波一天也累了。
躺下就睡着了。
滴答。滴答。
旧忆入梦。
傅绝顶着小雨跑过去。
徐澈坐栏杆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下来晃,仰头朝天。
身上的衬衫早湿透。
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劲瘦的轮廓。他就这么仰着头,俊脸接雨,双眸紧阖,长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雨顺着下颌线,滑过喉结,在锁骨窝里积成一小洼水。
「嘿。」
眼眸骤睁俊脸回转,又惊又喜:「你不是说忙吗?」
「忙完了,干嘛坐这里淋雨。」
「啊没注意到下雨了。」
「傻呀,在想什么。」
「你说没空,我就想你在忙什么……」徐澈要跳下来,被傅绝按住了。
太可爱了。
傅绝情难自抑,一只手撑在栏杆,一只手捏住徐澈的下巴倾身亲上去。雨落在唇上,凉凉的。浅浅的吻,越溺越深,呼吸乱了,吻也乱了。
雨好凉。
徐澈的身上又滑又凉,贴在一起的地方又极滚烫。
满树的花在摇。
一直在摇。
傅绝将爱恋的人从花雨中捞起,忍不住恋恋「好舒服,徐澈。」一瞬间,满枝的雨水抖落浇了傅绝一身,他豁然睁开眼。
呼。
是旧忆也是梦。
他缓了会儿,看清细细的尘埃在阳光下飞舞。
小屋的窗子朝东啊。
傅绝起床,默默清洗干净,将小屋的物品各归原位,关上门离开了。太阳真好,落在身上有一层绒绒的暖意。
他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就是这一下,忽然攫获到那一脉诡异气息。
他毫不犹豫追过去。
不知是诡影的行动比前几次弱,还是傅绝发了狠。这次追得紧紧的,没跟丢,就是始终差那么一点点距离。不知不觉追出山林。
近了。近了。更近了。
就快要追上了。
就当傅绝要奋力一搏时,一抬眼,愣住了:「祝祠」不知不觉竟然追到了祝祠。一道道晨光沐浴下,檐角的铜铃发亮。雩苏正在整理祭器,听见声响,回头惊喜道:“傅绝,你回来了?”
铜铃声响。
那一脉诡谲气息又一瞬消散开。
又差一步吗!
见鬼了。
傅绝飞快地四下张望,难以置信,还有东西能将自己戏耍到这地步。
“你找什么呢?”
问话粗犷,傅绝蓦地扭头:“……苍隼野,你怎么来了?”
“代父亲来上贡。”
苍野隼从角落走出来,懒懒的,有点颓,完全没有初见时劲劲的劲儿,将把玩的小祭器随手放一边。雩苏白一眼,端端正正摆好:“你俩前后脚到,路上都没遇见吗。”
“我一门心思找祝祠,没留心。”苍隼野回答。
傅绝:……
他压根儿没心思聊天,这东西一定在这里,这次绝对要抓住,他暗中催动全身的力量。
地脉忽悸,有一层淡雾从地面升起。
傅绝的眼眸慢慢扫过:
雩苏捋了捋宽袖:「这里不是聊天地方,到侧院吧。」有雾气从袖口散出。苍隼野拜完神像,起身撩了撩头发:「好啊,我没吃早饭。」有雾气从蓬发间飘出。「傅绝,走吧。」雾气从大大小小的祭器生出。「咦,傅绝,你要拿什么吗?」雾气充盈祝祠的每个角落。
傅绝置若罔闻。
一步步向前。
中间是一根圆木立柱,木色暗沉,柱身光滑不见一道裂。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柱身挡光,越近越暗。
他轻步走去,绕过柱子蓦地停住:
柱后站着一个人。
四目相对。
对方的眼眸淡漠。
傅绝有一瞬间的空白,这不是他想看到的。他想看到的,不是人,不是像这样背抵圆柱气质虚无的一个人。
“傅绝。”雩苏跑来拽住他。
“嗯?”
苍隼野紧接着到来,惊讶出声:“是阿沉吗?阿沉,你怎么在这里?”雩苏赶紧:“嘘嘘,小声些,外边有寝宫的人。”苍隼野压低声音:“哦哦,那个,不能一直在这儿吧?”“……”“装成我的手下吧。”
傅绝不知道这两人在说什么。
男子也置若罔闻。
名为阿沉的男子长相清肃,眉眼薄而淡,左耳坠着一支细长的兽骨钉。眼皮半耷拉,不与人对视,整个人很虚无。他就那么一动不动,任雩苏在双颊涂抹用于通神的朱砂。
不一会儿,阿沉的脸上赤红一道青黑一道橙黄一道,遮住原貌。
远比仅两道彩的苍隼野更脸花。
“好了,阿沉就跟紧苍隼。”雩苏叮嘱。
“……”
阿沉没吭声。
雩苏转而叮咛傅绝:“阿沉是我们的朋友。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出现在众人视野。你平常就当阿沉不存在。这事千万保密,被外人知道就完了。”
“嗯。”傅绝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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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祝祠,拐个弯,就到居住的侧院。阿沉要走进院子深处,被雩苏拉住:“一起吃饭,没事,这院子就我们,未经允许不让进。”阿沉便坐在餐桌最靠里边的椅子上,被门挡住身影,眼皮半盖,沉默得如同不存在。
两个好友心照不宣。
没找他搭话。
寝宫每日按时送来餐食,昨天的雩苏都留得好好,早饭也是想等傅绝一起吃,这下正好。雩苏拿出碗碗碟碟,摆在桌上。
“咳,苍隼野,你早晨觐见君长还顺利吧?”雩苏抄起话题。
“不顺利。”苍隼野一说就炸毛。
“怎么?”
“难怪父亲一直不让我来,一路受气。”苍隼野直性子,王八退房憋不住了,“一进城,小卒子势利眼不让我们全进来,说人太多什么规矩什么法令。今早献贡时,有个狗东西说年年都是粟米,都腻了,呸,上贡的是最好的我都舍不得吃。另一个马屁精说,石河边桑树好,制出的丝帛漂亮,明年上贡丝帛。”
“呃。”
“这不纯心找事吗。我能不知道丝帛好看。我们得先填饱肚子啊。”苍隼双手叉腰,脚后跟蹬了下地面,“还有……算算不说了,憋屈死了。啧,你这地方也不错。大。怎么没人?没给你安排随从吗?”
“还没。”
“要封了大巫祝才给配人吗。”
雩苏笑而不语。
苍隼野扭头肘了肘始终沉默得傅绝:“诶,你想什么呢?魂儿,回来!”
傅绝:“呃。”
雩苏从温灶里端出荤素好几盘菜,两俎炙肉,热腾腾的黍米饭,一碟黑乎乎的酱,满满一桌子。
日上三竿,大家都饿了。
苍隼野刚吃一口眼睛就放光,一扫颓靡。
直说这也好吃。
那也好吃。
“酱也不错,你们尝一尝。”
雩苏给三人各舀一勺。
糊糊的一团,傅绝不抱期待地尝了一口,呀,绝了,放到现代也算顶尖味道。苍隼野也是一震,说话都来劲了:“呀,这么好吃。这黑漆漆黏糊糊的玩意儿,是什么做的呀?”
是肉酱,费劲又费料。雩苏解释,先把肉剁碎,加十几样料,走十几道工序,配上专门的酒曲和盐,发酵百日以上才成。做一坛肉酱要用十几倍的肉,而且程序极难掌控,一不留神就坏掉,损耗率特高。
“嘁,乌松人真能吃,这太不划算了。”苍隼野顿时嫌弃了。
“一般也人吃不上。”
“只君长能吃?”
雩苏一顿:“你现在不也吃了?”
原来,寝宫在餐食上延的是旧制。大巫祝和君长一个待遇,大巫祝的餐食都是从君长的份例里拨出来的,相当于品质相同,份量不同。苍隼野倒不以为异「这是应该的,我爷说,古早时候君长见了巫祝都得先行礼。」雩苏未接话,要盛汤。傅绝飞快谢绝,这汤闻着就一股土腥味。
“你还挑上了。”苍隼野夹了一块炙肉放傅绝的碗里:“多吃点,你这气色熬过这冬天都费劲。”
“重新说!”雩苏斜目。
“嗤,又犯你忌讳了是不,破规矩真多。”苍隼野怪笑着改口,“行,我说,好好吃饭,我明年还想再见到你们呢。不止明年,年年都要见。这下总行了吧,巫祝大人。”
“哼。”
苍隼野的饭量大,又盛了一碗黍米饭:
“这米味道好。”
“这是洛尔部族产的精黍米。是好吃,产量少,种起来费事费田地。洛尔部族不愿意,跟君长争了几次。后来,洛尔换了新首领,划出一块地专门种它。”雩苏轻描淡写地说。
这分明前车之鉴:不同意,行,就打到你同意。
苍隼野:……
傅绝:……
三下五除二干完饭。
苍隼野迅速恢复元气,也该回部族了。
阿沉忽然开口:“云鹿。”
苍隼野的脸色骤然一变:“呃。那个。它……”
雩苏解围:“没骑来吧。”
苍隼野:“……”
雩苏:“要我也舍不得让云鹿翻山越岭,还是马牛的脚程好,适合走远路。”
苍隼野却没顺台阶下,握紧拳头,咬牙切齿:“不,来了。君长果然嗜好奇兽,一见我的阿白就爱得不行,非得要过去。我气得不行,那会儿,恨不能血溅当场。”
雩苏:“小声小声。”
苍隼野:“后来我愣是忍住了。”
雩苏:“留得青山在。”
苍隼野幽幽地说:“也不是。君长大悦,让我们欣赏刚训练好的铠甲士兵,好长队,好几排。而我,手头连根绳子都没有。”
众人:“……”
雩苏低眉笑了:“你能想开就好。山林奇兽多,肯定还能……”
苍隼野也笑:“对啊。”
看似豁达。傅绝坐在对面看得一清二楚,苍隼野的眼瞳都红了,涌起的杀意是真的,当然屈服于强大的武力差也是真的。大家自觉地转移话题,聊起这个冬天恐怕会比往年冷。
没想到阿沉冒出了第二句话:
“云鹿,被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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