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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雪凛篇(五) 鞭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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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雩苏赶来。
见状先揽下责任:
“是我让傅绝在四处熟悉熟悉。古之规矩,巫祝与祝事在宫中可自由行走。傅绝既未喧闹,也未有怪异举止,无需兴师动众。”
亲卫首领一脸为难。
看向大总管。
大总管负责寝宫事务,说话带笑:“巫祝久未归族,不知法令也正常。几年前君长下令,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寝宫。列位大巫祝思虑君长的安危,深表赞同。实是抱歉,没有提前为巫祝讲解。”
“乌松竟有神之下不能踏足之地。”
“此条法令,自是问过神明,获得神许。”大总管扫过傅绝,“这位祝事坏了规矩,按法令,当鞭打一百。”
一百鞭?
怕是魂魄都要鞭没了。
傅绝愣了,这位不仅不解围还架起了火烤。刚才的首领都没说体罚,这位倒好,一上来就搬法令,果然笑面虎最可怕。首领的脸皮也抽了抽,欲言又止,估计怕误入神仙打架的地盘。
雩苏故作讶然道:
“我们初归,并不知晓该法令。”
大总管做出为难状,深深作揖:“这是属下之过,未能及时告知巫祝。按法令,属下也当受罚五十鞭,甘愿领罚。”
他一派大义凛然的样子。
周围人都傻了。
傅绝想,总管真的这么执法严明?此时大总管不经意一眯眼,嘴角流露一丝讥诮,又迅速板成铁面无私的模样:“传令,让行刑人过来!”
他一副舍命陪君子罚定了的样子。
雩苏也怒了。
亲卫首领眼看事要坏,赶紧插话:
“巫祝,我有话跟您一说。”
首领将雩苏请到一边,小声询问:「巫祝,记得我吗,我是你兄长的好友冉晓。」「记得。冉大哥。」「记得就好。现在不比你走时,法令更严苛,君长也远比当年严厉。事情若闹大,只怕罚得更严重,甚至……」「甚至什么。」「可能连你一起罚。当下法令大过天,就算神使也不能逾越。」
首领撂大白话深怕雩苏犟下去会吃亏。
那傅绝得领罚。
一百鞭下去就能收尸了。
亲卫首领焦急,小声:「不过一个随从,总比触怒君长好,君长若是发怒……这样,我悄悄让行刑人行个虚鞭。」雩苏还迟疑,首领又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得长远考虑。」雩苏:「好,你一定跟行刑人说清是虚鞭。」「知道。知道。」
雩苏忍住憋屈劲,走到傅绝跟前:
“你听我说……”
行刑都是有手法的。同样一百鞭下去,有的豆腐都没烂,有的干草都断成一截截。虚鞭,不伤人,就挥起来声势吓人。傅绝点点头,余光瞥过大总管,只见他也跟手下似乎在说着什么。
“委屈你了。”雩苏很难受,嘴唇咬得要出血。
“没事。”
那就按法令办吧。
大总管率先脱下袍服做准备,想让此事早点落定,不给旁人拦阻的余地。
雩苏别开脸。
大总管故意堆起笑:“多谢巫祝通情达理。王法如此,属下不敢推诿。只请巫祝在神前替属下告个罪,属下秉公办事不慎冲撞神驾,并非有意冒犯。”他对巫祝的态度很明显了:
恭敬中带轻慢,轻慢中又带畏惧。
傅绝有些不解。
忽地想到前晚雩苏对他讲述的往事。
其余小部落是轮流供养巫祝。
乌松自有大巫祝。
雩苏的兄长就曾是大巫祝。「我们世世代代是巫祝,兄长死时,我才六岁。乌松上下认为我不堪大任,将我送走,让青石里诸部族供养。」青石里等小部族无所谓,是个巫祝就行,反正都得轮流供养。
由此,雩苏在青石里部族生活下来。
之后乌松有过三任大巫祝。
但接连离世。
前几年乌松还凑合,这两年大灾连连,有天灾有人祸,甚至连君长都受了重伤。民间谣言越传越凶,说大巫祝换了一个又一个,源于没一个被神认下,才招来这些祸事。
反观雩苏,卜算灵验,年年求雨没有不应的。
几个小部落人丁兴旺日子顺当。
乌松才将雩苏接回来。
不知是为了堵悠悠之口,还是他们真的怕了。
回到眼下,大家敬畏巫祝神罚但又一口一个君长法令。
结合雩苏遭遇,傅绝如醍醐灌顶:
根源是王权和神权的较劲。
这时期,神权已近崩塌,王权正一步步往上走。可神权不会轻易让位,王权也不会慢慢等禅让,这是一个血淋淋的过程。反应到具体的事和人上,就是底下的民众还敬着巫祝,统治阶层却早已磨刀霍霍。
“这位祝事,按规矩你先受罚。”
他的思索被打断了。
行刑人拿着鞭子站在席子的旁边。
周围是执矛守卫。
雩苏拦住,还有些不甘:“慢着。祝事一职虽微,也是奉事神明的职分。不可同常人一概而论。责罚次序,该是寻常人在前,他居其后。”
意思就是让大总管先领鞭子。
众人看总管。
大总管脸色一沉,旋即浮起假笑:“奉事神明啊……自然,属下当在前边受罚。”说罢走到席上,面朝下趴着,这一打下去就更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是铁了心要让傅绝受罚。
啪。啪。
鞭子抽下去,响声清脆,血也见了。傅绝看得分明,行刑人的手上使了巧劲,属于看着凶其实只蹭破皮肉,没伤着筋骨。
雩苏悄声地跟傅绝说:
“看,这就是虚鞭,你别怕。”
五十鞭打完,背上皮开肉绽,有点骇人。旁人赶紧上前搀扶,大总管看上去极虚弱,连路都走不了,路过雩苏跟前还不忘说:“属下已受罚,巫祝,方才应下的事勿忘啊。”
虚鞭是不用怕,真受50鞭不是这样。
不过……
傅绝瞥过大总管,又见他嘴角流溢出一丝讥诮,立时意识到:
总管挨的是五十虚鞭。
但自己必会结结实实地挨一百鞭子。
因为大总管就是王权的大刀,要挫的是神权的锐气。如今还不好直接对巫祝下手,但拿一个小小的祝事开开刀,正合适。雩苏作为被接回来的巫祝,头衔都没更别说实权,真吃了哑巴亏也不能怎么样。
受一百鞭?
绝对不行!
且不说傅绝不愿领这莫名其妙的一百鞭。对方若下死手,自己权能会失控。这里是地脉,他要么会被吞噬,要么被地脉排异出去。前者会致使陨落,后者,他再想进来可就难了,找「凛」更无从谈起。
怎么办?
跑!
傅绝看看周围,卫兵手执长矛或弓,都是冷兵器。以自己能力,甩开这些人轻轻松松。此时雨已停止,方便逃跑,也一定程度能阻碍搜寻。傅绝暗中积蓄力量,伺机而动。
“怎么不动?”
大总管拖长声音催促。
就在傅绝要行动时。
天际忽暗。
大家不约而同地抬头,只见天际飞来一大群鸟,密密麻麻,翅膀挨着翅膀。这鸟通身漆黑,很像乌鸦,只翅尖一线白。飞起来线白一明一灭,十分诡异。
乌鸦在乌松属于不详。
众人脸色一变。
凡事都怕「触霉头」。
何况他们将要鞭的一位侍奉神明的「祝事」。大家心里打鼓了,行刑人更不敢动,只盼黑鸟赶紧飞过去。却说黑鸟飞到头顶,就像天女散花一样纷纷飞下来绕着院子盘旋,翅膀扇起的风啦啦啦。
傅绝也纳闷周围又没鸟食,太不科学了。
雩苏何其机敏。
立刻上前,朗声压住满院的翅膀声:“天降群鸟,绕院不散,此为神不愿见侍从受罚。”
可说中了大家心思。
众人面面相觑。
大总管急了,顾不上装虚弱:“巫祝,神意归神意法令归法令。这人冲撞寝宫按律当鞭,不能凭一群鸟就把法令废了。”
“总管看仔细了,这不是普通的一群鸟。”
“就算……”
雩苏袖口一振,声音陡然拔高:“你口口声声奉的是王命,却不知王也奉天命。天降此兆,正是偏袒我乌松一族,期望诸位悬崖勒马。诸位若是执意行之,不仅折了自己福泽,日后风不调雨不顺,君长责罚下来,大家一个都脱不了干系!”
众人被震慑住了,大总管也不敢倔下去。
毕竟此时的人都很迷信。
有一只鸟俯冲而下,其疾如风差点啄到大总管。大总管大惊绊在阶上,脸上那点强撑的架子全散了,着急忙慌地说:“巫祝说得是,属下这就回去禀明君长……”雩苏打断他:“那就迟了,我现在就要施法,平息神怒!”
他转身走进院子中央。
刚下过雨,泥水沾湿鞋底。
雩苏站定了,两臂缓缓抬起。宽袖垂落露出一截白瘦的手腕。鸟群盘旋上方,雩苏仰起头,嘴唇开合,念出一串又低又长的辞,音调古怪,像风穿过石缝的呜咽。
才念了没有几句。
鸟群就陆陆续续往天空飞去。
雩苏的袖口一翻,手指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弧,一声长辞收尾。鸟群像听见命令哗啦啦全飞散了,越飞越远,最后连黑点也没了。
直至雩苏力竭地垂下双臂。
众人才敢呼出气来。
这还说什么,谁也不敢提鞭刑的事。大总管也识趣,低眉顺眼地奉承:“多亏巫祝,神才肯收怒。这份本事属下是头一回见,真是开了眼了。往后乌松再有什么要请神示下的,还得仰仗巫祝大人。这位祝事,就劳巫祝带回祝祠。待会儿君长问起,属下便照实回话了。”
雩苏把袖子拢了拢,目光从院里众人一个一个扫过去,慢慢地说:
“神降征兆,是神仁慈,仁慈越重,人越不可不敬。”
他虽年少,话一出口自有一股巫祝的威严。
院里一时没人敢直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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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亏我懂些鸟语,将它们驱散。”雩苏的眉眼飞扬拽着他跑,“快走快走,离开这晦气地方。”
“你先走,我要去寻个东西。”傅绝却驻足。
“啊?要找什么?”
雩苏傻眼了,好不容易连欺带骗平息此事,还有节外生枝。
“找雾气里的那个东西。”傅绝说。
刚才群鸦毕至,有气流涌动,与雾气的诡异涌动极其相似。
那诡影,绝对就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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