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不眠之夜 今夜也未必 ...

  •   成朗并未立即回答。

      裴子敬知道他的顾虑。代天子出巡司州,却遭逢敌袭,两军刚刚对阵,便匆忙向朝廷求救,在旁人看来未免有几分软弱。

      可洛阳形势非常,倘若外无援军,仅凭一城之力,此战实在艰难。

      半晌,成朗开口道:“一切从坏处打算。”他微微一顿,吩咐徐长平,“晋主亲临,非同小可,此事需禀明圣上。你写一道奏疏,今夜派信使突围,送往金陵。”

      徐长平低头应下。

      众人商议罢了,鱼贯而出。

      沈归壑走在最后,无咎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问道:“沈校尉,胡虏来势汹汹,今日激战惨烈,不知将士伤亡几何?”

      沈归壑听闻此言,眸光动了动,似乎叹了一口气:“如今还在清点,阵亡者,只怕不下百人。今日尚有城防地利,等到明日,敌军摸清了底细,再全力来攻,我军的损失只会更大。”

      无咎侧首打量他,廊下的灯火映得他眉眼深沉,脸上还残留血污,儒雅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凌厉。

      她想起能容两车并轨的城墙,眸中流露出些许疑惑:“洛阳城池险固,远非寻常城邑,胡虏想要破城,也绝非易事。”

      沈归壑放慢了脚步,望着庭中沉沉的夜色,似是回忆道:“近世以来,鲜少有人能攻下洛阳城。下官从前听闻父祖说起,上一次城破,该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下官还没出生。守城的河南太守唤作裴善治,与胡虏宇文氏对阵,率军苦战百余日,粮尽援绝,城破被执,死于关中。”

      “裴善治……”无咎喃喃自语,心想这大抵是河东裴氏的忠良了。

      果然,沈归壑说道:“说起来,这位裴太守还是太子左卫率的族亲。”

      无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而想到了什么,皱眉道:“苦守百余日?那可是三个多月,难道没有援军前来相助?”

      沈归壑摇了摇头:“彼时朝廷混乱,四境不宁,无人来救。”

      无咎一时怔然。

      兵临城下,孤立无援,那位裴太守,该有多么绝望。

      四下里凉飕飕的,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沈归壑见她神情凝重,担心将她吓到了,连忙宽慰道:“那都是前代的事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我内外齐心,绝不会再让胡虏猖狂。”

      无咎看了他一眼,唇角扯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听闻校尉所言,我却是放心了。洛阳城不是第一次被围,当年的将士能苦撑下来,我军将士自然也能。更何况太子率兵到此,兵力雄厚,更非前代能比。我们一定能很快破局。”

      沈归壑捻须而笑,道:“殿下言之有理。”

      前面便是岔路,他停了下来,朝无咎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校尉留步——”无咎叫住了他,又上前两步,追问道,“校尉方才说,宇文胡虏攻占了洛阳,可又说,自那以后洛阳在未被攻破。我有些不解,这座城是如何重归大梁的?”

      沈归壑背对着她,静默了片刻,缓缓转过身来。摇摇晃晃的灯火照着他的脸,眉宇间的疲惫仿佛化开了,继而浮起一种难言的感喟。

      “是前朝末年,太平长公主西征,兵锋所至,无不披靡。驻守洛阳的宇文宗室献城投降,太平长公主兵不血刃,便收复此城,”他略略一顿,接着道,“后来慕容胡虏亦围困此城,也是长公主浮舟东下,自关中来援,才解了洛阳之围。”

      无咎听出他话中敬佩之意,微微张大了眼睛,讶异道:“太平长公主如此神武,难怪她在世之时,慕容胡虏不敢来犯。”她不知想到了什么,低低地叹息一声,又抬头望着沈归壑,道,“我若是能像长公主一般,便好了。”

      她一副极为认真的神情,反倒让沈归壑有些意外。

      他忽而一笑,道:“殿下能有此心,已胜过许多人。只是长公主天纵英才,十二岁便从军平叛,南征北战二十载,打出了大梁的半壁江山,纵是男儿也自愧弗如。殿下生于太平之世,长于闺阁之间,像这般打打杀杀的苦差事……自不必强求。”

      无咎摸了摸自己白嫩纤细的手指。这双手没有拉过硬弓,也没有握过长刀,连她自己都难以想象,该如何能与太平长公主相比。

      不过那并不重要,只要她的话能说进眼前人心里,便已足够了。

      “校尉,我不怕吃苦。”她抬头看他,亮晶晶的眸子满是坚定。

      沈归壑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已过不惑之年,家中稍大的子女,与无咎差不多年纪,虽则算不得纨绔,贵游子弟的习气也难免令他失望。

      面前的少女看似柔弱,却心性坚韧,有几分谋略,相较之下,便多了几分可怜可爱。

      “下官相信殿下。殿下金枝玉叶,将来必有大展宏图之时。”沈归壑不欲多言,躬身告退,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无咎盯着他的背影远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急不得。洛阳的危局是她的机会,沈归壑,她势在必得。

      她略一思忖,低声吩咐了侍女几句,正要回别院,余光瞥见不远处走来两个人。

      前面的是徐长平,方才见他从太子那里离开,不知怎的竟又回来了。

      而他身后跟的那个人……

      无咎愣在了原地。

      是崔戎。

      他步态从容,神情平静,似乎没有受伤,只是身上沾了不少灰,发髻也有些散乱。

      徐长平先看见了无咎,也愣了一瞬:“殿下还没回去歇息?”

      从昨夜到现在,东奔西跑,担惊受怕,无咎身子有些吃不消。她勉强笑了笑,道:“我无妨。”

      她的目光越过徐长平肩膀,直直地落在崔戎身上。崔戎望着她,不由得一笑。

      “今夜……今夜也未必安宁。”无咎轻轻道。

      徐长平点了点头,侧身挡住了她的视线,温声道:“城头有左卫率和沈校尉盯着,我待会儿见过太子,再带人修补工事,以备不虞。殿下早些歇息去吧,不必担心。”

      无咎嘴唇动了动,看了徐长平一眼,犹豫一番,终于还是问道:“你们……有没有受伤?”

      徐长平白日一直跟太子在一起,自是全须全尾的,当然知道她问的是谁,于是笑道:“劳殿下挂念,都没事。”

      崔戎没有开口的余地,只好以目光示意无咎,他确实没有受伤。

      无咎稍稍放下心来,又有些后怕。

      今日她随太子回府,没有顾得上崔戎,他连身铠甲都没穿,若是被城头流矢射中了,后果不堪设想。

      往后绝不能让他这么冒失……

      徐长平冷不丁又开口了:“殿下,我有事在身,先行一步。”他朝崔戎使了个眼色,两人径自从无咎身边越过。

      走了没几步,崔戎回头看了她一眼。

      廊下灯火映得他眸光璀璨,直到回到了别院,无咎脑海中总还是闪着那一眼。

      她摇了摇头,竟有些不知所措。

      昨夜以来发生的一切,实在太出乎预料。晋主慕容癸亲率大军围城,虽然未必当真有十万之数,以白日所见,晋军兵力仍不容小觑,单凭洛阳一城之力,这一战很是艰难。

      倘若有援军……

      无咎轻叩着几案,微微皱起了眉头。

      距离洛阳最近的州郡,莫过于秦州、雍州和北豫州。秦州刺史元行落都督关中诸军事,兵强马壮,可堪大用,不过朝野上下对其多有疑虑。雍州刺史乃是梁帝第六子武陵王成秩,年少便居方镇,只是叔父竟陵王都督西州诸军事,兵马皆受其节制。至于北豫州,长沙王成皋对太子的态度,实在算不得友善。

      最重要的是,没有金陵的旨意,他们任何人都不能擅自出兵,即使在洛阳被困之人是大梁的储君。

      待金陵调兵遣将,洛阳围城日久,还不知是何情形。

      无咎起身推开了小窗,寒风涌入,吹得案头烛火明灭不定。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窗外天际低沉,隐隐透出几分暗红。

      侍女这时推门进来了,低声禀报道:“殿下,甲胄取来了。”

      *

      夜深了,城头的风刮得越来越大,火把的光影摇摇晃晃,把守军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沈归壑连夜巡视城头,一刻不敢松懈。他一路发号施令,派人加固城墙薄弱处,到城外设下鹿角拒马,又在城门洞里堆满沙袋石块……

      手下的士卒,征调的役夫,夯土的夯土,搬沙的搬沙,叮叮当当的好不热闹。

      待一切布置妥当,天都快亮了,沈归壑靠在垛口上喘了口气,目光扫过城墙上奔波的身影,忽地顿住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箭垛旁边,正在帮着整理箭矢。铁盔太大了,时不时往下滑,铠甲也不怎么合身,稀里哗啦地也顾不上整。

      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慢慢走到那人面前。那人低着头,还在专心致志地挑箭。

      沈归壑蹲下身来,伸出手,把那人的头盔往上推了一下。

      铁盔下,是一张白皙的小脸,已然沾满了泥灰。

      沈归壑一下子变了脸色:“殿下怎么在这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推推预收《女帝的品格》《凤凰台》 完结可宰《长公主升职手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