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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洛阳的造化 望殿下安坐 ...

  •   城墙的厮杀如同一锅滚沸的热粥,雾气腾腾,血肉横飞。

      不时有箭矢从城下飞上来,守城的军士来不及躲闪,中箭倒地,旋即有同伴堵住缺口,又开始新一轮的搏斗。

      成朗扶着女墙,望着天地间茫茫雪幕。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束起的发髻也散了几缕,混着融化的雪水,越发显出面色有几分苍白。

      太子左卫率裴子敬从城头兜转,气喘吁吁道:“殿下,城头太危险!请殿下移驾城内,这里交给臣和沈校尉!”

      成朗一动不动地盯着城下,平静道:“无妨。”

      裴子敬有些急了,高声道:“殿下身为储君,岂容半点闪失?刀枪无眼,万一——”

      “有什么万一?”成朗看了他一眼,沉沉道,“将士在城头死守,我身为主帅,却退到城中,让他们怎么想?”

      裴子敬“哎呀”了一声,还要再劝时,一只纤细的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无咎不知何时站到他身侧,仰着小脸对太子说道:“阿兄,左卫率所言极是,阿兄不能在此地久留。敌军虽然势众,可一时半会儿打不上来,眼下有诸位将军便已足够了。后方的粮秣甲仗亦是大事,阿兄在这里空耗着,如何能调度全局?”

      成朗皱了下眉头。

      无咎上前拉住他,恳切道:“阿兄!大军围城,不是一天两天能解的,阿兄断不能在此处耗着。”

      成朗沉默了片刻,终于从城下收回了目光。他转过身来,对裴子敬道:“城头便交给左卫率。我到刺史府,有紧急军情,立刻来报。”

      裴子敬抱拳道:“殿下放心!”

      成朗走下了城楼,无咎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甬道里挤满了伤兵,或坐或卧,有的还能呻吟,有的则不见声息,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

      因着全城戒严的缘故,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枯败的杨槐在风中萧瑟,阵阵呜咽混杂着金戈喧鸣,无孔不入地往人耳朵里钻。

      无咎随成朗匆匆赶回刺史府。正堂里点着炭盆,暖融融一片,她这才发觉脸颊已冻得冷硬,浮起细密的刺痛之感。

      成朗却恍若不觉,径自到案前坐下,吩咐道:“来人。”

      几个幕僚和属官鱼贯而入。

      成朗顾不得寒暄,开门见山道:“立刻清点城内的粮食、水源、武器、药材,一样一样登记造册。尤其是哪家有存粮,哪家有铁器,都登记上来,非常时期,不得推诿。明日之前我要看到数目。”

      座中有僚佐站起身来,拱手领命。

      成朗微微颔首,继续道:“城里的男丁、工匠,也要逐一清点,安排精壮劳力运送物资、修缮城墙。必要时,狱中的犯人也放出来,编入民夫,戴罪立功。”

      徐长平略一沉吟,道:“殿下,囚犯凶恶,桀骜不驯,得有人盯着。”

      “你来安排人手,凶顽之徒,严惩不贷,”成朗向前倾了倾身子,又道,“此时城中不能生乱。派人巡防,严防奸细。可疑的人,严加盘问。若有人造谣生事,或是趁火打劫,即刻下狱。”

      众人飞快地记着,有人道:“殿下,若算上民夫和苦力,府库的存粮怕是不够……”

      “按照每人每日口粮减半计算,还能撑多久?”成朗问。

      仓曹参军为难道:“回殿下,城内存粮原本够三月之用,可近来河东流民入城,开支日增,再加上民夫苦力,只怕至多撑一个半月。”

      成朗轻叩着几案,道:“到时候便征用百姓余粮,待战事平息,两倍偿还。”

      众人领命,正要散去,堂中忽而响起一道女声。

      “兄长方才听言,俱是紧要之事。妾想到了两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无咎。徐长平难掩意外,几个僚佐面面相觑,都莫名所以。

      成朗眸光微动,道:“说吧。”

      无咎直起身子,温声道:“其一,敌军围城,水源断绝,城中的水井,不能只清点,还要管控,以防有人囤积居奇,或是奸细投毒。妾以为需得派人看守,只许里坊取水,外人不得靠近。”

      成朗点了点头:“还有呢?”

      无咎接着道:“其二,城中民妇虽不能上阵杀敌,身体健壮的,却足以做些粗活,诸如缝制军衣、推车挑担、救治伤者,也能为将士分忧解难。”

      成朗似乎轻轻笑了笑,赞许道:“阿妹思虑周全,如此,甚好。”

      他旋即安排下去,众人各自领命而去,堂中顿时又安静下来。

      无咎暗暗地叹了一口气,望着门外一如既往的暗淡天色,脑子里乱糟糟的。

      尽人事,听天命。此番,便要看洛阳的造化了。

      *

      城墙的厮杀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

      晋军鸣金收兵,潮水般退回了营地。护城河的冰面上,尸体横陈,血水四流,冷冷地泛着幽光。

      城头的守军也几近力竭,瘫坐在女墙之侧,望着彼此一张张沾满血和泥的脸,仿佛还没从生死一线回过神来。

      沈归壑拄着刀站在墙垛边,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敌军营帐,心头也只余下了疲敝。

      “清点伤亡,”他哑着嗓子发令,“还能喘气的,抬下去。弓弩箭矢,滚木雷石,速速补上。”

      军士一一应了,拖着疲惫的身躯奔忙起来。

      沈归壑移开了目光,沉着脸从城头下来,一抬头,脏污的脸上露出讶异的神情:“殿下怎么来了?”

      无咎站在城楼下方,看着从城头抬下来的伤兵。他们有的浑身是血,有的被箭射穿,有的在痛苦地呻吟,浓重的铁锈气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任凭寒风呼啸,都挥之不去。

      这股血腥气息里,带着生命正在消逝的恐惧。

      仿佛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脑海,引得一阵阵头痛欲裂。她咬着嘴唇,狠狠陷了自己一把,勉强稳住了心神。

      “沈校尉。”她开口说道。

      沈归壑铁甲沾满了血迹,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他身后跟着几个亲随,无咎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并没有看到想要找的人。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又生怕沈归壑看出端倪,于是扯出一丝近乎苦笑的神情,道:“城头鏖战,殊为不易。我……我过来看看,也不知……不知能做些什么。”

      一位金尊玉贵的帝女,能做什么呢?

      沈归壑拱手一礼,道:“殿下心系将士安危,实乃我等之幸。只是此地混乱,望殿下安坐府中,静待官兵退敌。”

      无咎低垂着眼眸,半晌没说话。她猜测对方是要去向太子复命,于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着。

      往前走了没多远,一队军士抬着伤兵从道旁经过,个个灰头土脸的。

      无咎下意识看向担架上的人,那人似乎伤得不轻,一条腿用木板夹着,缠得严严实实的。

      幸好,不是崔戎。

      她稍稍松了一口气,一颗心又提了起来。崔戎跟着徐长平上了城楼,怎么偏偏没跟他下来?两军交战,刀枪无眼,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无咎用力甩掉了这个念头,可是一路也没有见到崔戎的踪迹。好在沈归壑心事重重,并未注意到她的异常。

      刺史府正堂灯火通明,司州军府上佐围坐在案前,摇曳的烛光照亮了众人难言的疲惫。

      沈归壑沉声说道:“殿下,臣以为,胡虏今日只是试探,并未尽全力。明日怕是有一场硬仗。晋主来势汹汹,不肯善罢甘休,此番战事不同寻常,少说也要半个月。粮草、箭矢、滚木雷石,至少要按这个期限来筹备。”

      话音刚落,座中有人摇头道:“沈校尉,半个月怕是说多了。诸位可莫要忘了,河面上的冰撑不了太久。再过半个月,天时回暖,冰面消融,胡虏被困在南岸,进不能攻,退不能守,着急的该是他们,因此一定会抢在河开之前攻城。只要熬过这几天,胡虏便不战自退。”

      “不错,”另一个僚属附和道,“胡虏人数众多,所需粮草辎重,并不是个小数目。河水一化,他们的补给便断了。臣以为不过七八日,他们必然退兵。”

      沈归壑不语,只是紧锁着眉头,面容在灯下忽明忽暗。

      无咎看看成朗,又看看裴子敬,见无人开口,于是道:“妾倒是觉得,沈校尉考虑得没错。或许胡虏并不想回去。”

      她声音不大,众人却听得清清楚楚,止不住讶异。徐长平微微蹙眉,想起她白日的议论有几分道理,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无咎端坐在成朗身侧,不疾不徐道:“诸位难道忘了晋主今日所言,还是说以为他只是空口大话?不止洛阳城,连整个河南之地,他都已视为囊中之物,如今自是有备而来。且不说城外敌营囤积的粮草辎重,便是纵胡骑四出分番剽掠,往来数百里,也足以供军资之用。更何况河冰消融岂是阻碍?架设浮桥,派遣粮船,并非难事。诸位不能寄希望于胡虏退兵,严修守备,才是正事。”

      堂中鸦雀无声。还有人想说什么,瞥见太子沉默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归壑向无咎投去一瞥,点了点头,道:“下官担心的,正是此事。”

      无咎望向成朗,低声道:“兄长,倘若不能退敌,还请早日……向朝廷请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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