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假面》担花

74、洛阳崔宅 殿下可是要

　　无咎心事重重，有几分食不甘味。待回过神来，才蓦然发觉今日席间气氛沉闷，丝竹管弦犹自在耳边萦绕，可上到太子，下到僚属，都是一般的寡言少语。

　　偶尔有人零零落落地开口，话题终究还是绕到了战事上。

　　“胡狗都找上门来了，便在这里干等着？要我说，直接过河，把蒲坂夺回来，杀他个片甲不留！”有人一拍桌子，语气颇为愤愤。

　　隔着影影绰绰的纱幔，无咎看不清那人面容，听声音，该是个年轻将领。

　　又有年长的将领摇头道：“蒲坂如今究竟是何情形，你我都不知晓。这两日派出的几拨斥候，都还没回来，再等等……”

　　“斥候有什么用？”有人接口，“前些日子派出的，回来的不到一半，打听的消息也不一样。慕容癸在不在蒲坂城，都还不一定！我还听人说，那是大臣假扮的呢。”

　　眼见人要吵起来，沈归壑清了清喉咙：“斥候不明，乃是胡人胡弄玄虚，虚虚实实，让我等摸不清底细。”他目光平静地从座中扫过，道，“越是纷乱时节，越要稳住心神。否则，便中了胡人的奸计。”

　　堂首的成朗微微颔首：“沈校尉所言极是。当务之急，还是摸清敌军动向。只是……”

　　只是他心中隐隐不安，不知是斥候的音讯先来，还是晋国的兵马先到。

　　沈归壑拱手一礼，道：“还请殿下放心，容臣再等几日。”

　　丝竹管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偌大的堂中鸦雀无声。纱幔一侧传来杯盏轻响，一道轻柔的女声旋即响起。

　　“沈校尉，妾有一事不明，还望见教。”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纱幔，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徐长平听出了无咎的声音，不由得与成朗对视一眼。

　　沈归壑微微侧首，客气道：“殿下但说无妨。”

　　无咎不疾不徐道：“我听闻河曲要地，西连关中，南邻司州，而蒲坂险固，亦非一朝一夕所能攻克。胡骑虽长于突袭，却不擅攻坚，倘若强攻蒲坂，势必迁延日久。”她稍稍一顿，问道，“难道他们不担心，被我朝夹击？”

　　沈归壑皱了皱眉头，总感觉对方意有所指，又不好说些什么。他沉吟片刻，道：“我军尚在观望，胡人也未必不是。”

　　无咎淡淡一笑：“既然如此，沈校尉仍然要等？”

　　沈归壑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他并未回答，只是道：“没想到殿下对战事颇有兴致。”

　　无咎自嘲道：“妾一介女流，哪里懂这些。不过在金陵偶尔听圣上议论，这才略知一二。”她微微扬起了声音，道，“何况妾兄长在此，妾不能不闻不问。”

　　沈归壑到底没有回答她的疑问，眸光沉沉地朝纱幔方向举杯，算是致意。无咎也端起茶盏，略作回敬。

　　待宴席散了，太子和太子妃起身先行，无咎没有急着走，慢慢踱步出门，在廊下等着沈归壑出来。

　　徐长平路过她身旁，神色有几分复杂，好一番欲言又止，终究无声地念出沈归壑的名字，皱眉摇了摇头。

　　无咎只是一笑，目送他离去，转身便看到了沈归壑。

　　沈归壑见她专门等候，讶异道：“殿下还有事？”

　　无咎以目示意，两人便沿着回廊并肩而行。

　　沈归壑落后一小步，未免忐忑，忽而听到对方开口。

　　“沈校尉，洛阳城……可守得住？”

　　沈归壑抬头盯着她，半晌道：“倘若当真有那一日，臣自当尽力。”

　　无咎停下了脚步，侧首望着他：“若是敌强我弱，如何守？敌骑来去如风，如何防？”

　　沈归壑难掩意外之色，没想到她竟然如此较真。他略一思忖，道：“敌强我弱，不能硬拼。金城汤池，利于固守。以静制动，方能不败。”

　　无咎点了点头，不由得看了他一眼。眼前人似乎极为谨慎，举止行事都力图万全，也不知是生性如此，还是单单对行军打仗如此。

　　她又问：“方才所言，俱是防守之道。不知何时该攻？又如何攻？”

　　沈归壑答道：“攻守之势，在于战局。看的是敌军是否有破绽。粮草不济，分兵他往，骄横轻敌，诸如此类，皆是可攻之机，务求一击即中。若非兵力雄厚，万万不可恋战。”

　　无咎笑了笑，赞许道：“校尉胸有韬略，想必读过许多兵书。”

　　沈归壑不知想起了什么，神情竟有些苦涩：“殿下谬赞。下官称不上懂什么兵法，所求的不过是保境安民，倘若有战事，莫让手下的将士白白丢了性命。”

　　无咎勾起了唇角。

　　这个沈归壑，委实让她看不透。身为司州军府数一数二的官长，他竟然有些……与这个年纪不相匹配的淡退之感。

　　见无咎陷入沉默，沈归壑无意久留，躬身告退。

　　无咎独自立于廊下，庭中的冷风扑面而来，仿佛还带着北地的寒霜。她忽而记起，在这个时节，大河上下冰封千里，洛阳城北面的屏障，如今已名存实亡。

　　她暗自摇了摇头，心想自己可真是魔怔了，太子出巡司州，怎会坐视胡人打到洛阳来？

　　替旁人操这许多心，还不如想想如何接近这位谨慎的沈校尉，如何从他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无咎正往住处走，刚转过回廊，脚下便一顿。

　　廊柱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似乎已等候多时了。

　　无咎左右看了看，四下里空空荡荡，并无旁人。随行的侍女识趣地退后几步，低着头当没看见。

　　明明午前正堂拜贺时见了，无咎仍止不住欢喜，上前道：“你怎么来了？”

　　崔戎含笑道：“听徐三郎说，殿下在跟沈校尉说话。没想到说了这么久。”

　　无咎禁不住翘起了唇角：“你等我？”

　　崔戎并未否认，垂眸道：“我只是路过。”

　　无咎忍住笑，也没有追问，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风吹得鬓边碎发轻轻飘动，目光也有些凌乱。她拢了拢衣衫，低声道：“我是向沈校尉请教兵法。”

　　崔戎在身旁跟着，侧首望着她：“兵法？”

　　他似有疑惑，眸光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

　　无咎仿佛没看到，眼睛亮了亮，道：“他出身将门，常年带兵，我想跟他多学些。”

　　崔戎上下打量她一番，低声道：“仅是如此？”

　　无咎笑容收了收，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还能有什么？难不成我还跟他说什么不该说的？”

　　崔戎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只是好奇。不过沈校尉毕竟是司州僚属，与他打交道，还是谨慎为上。”

　　无咎深以为然。她在做的事见不得光，一旦被人知道，后果不堪设想。不过她自认有分寸，只是找借口与沈归壑拉近关系，若非时机成熟，她不会跟沈归壑吐露真相。

　　然而这些事，她不能告诉崔戎。

　　两人沉默了片刻，只听得廊下风声作响，隐隐约约传来铜铎叮当，清寂而遥远，仿佛在催人归去。

　　崔戎见侍女落在了后面，轻轻笑了笑，话锋一转，道：“我家里有件新奇的东西，你想不想去看看？”

　　“新奇的东西？”无咎张大了眼睛，见崔戎微微抿着唇，看不出什么表情。她不由得好奇：“是什么？”

　　崔戎的目光落在远处，斟酌道：“是一件……从西域来的物件。我也说不清，你看了便会知晓。”

　　无咎鲜少见他这么卖关子，忍不住笑了，点头道：“眼下多事，再过几日，我一定去看。”

　　崔戎喉结滚动了一下，盯着她，道：“过几日到底是几日？”

　　无咎歪着头想了想，手指在袖中慢慢捻着：“初七之前怕是不行，要准备去铜驼寺祈福。等过了这阵，我让人给你送信。”

　　崔戎“嗯”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样式很素朴，封口处系着一根红绳。

　　无咎接过来捏了捏，里面像是什么硬硬的东西。她问道：“这是什么？”

　　崔戎笑了笑，压低了声音：“我住在瑶光里最深的巷子，门口有棵老槐树。这是那宅子的钥匙。”

　　无咎禁不住攥紧了锦囊，脸颊没来由发烫，轻轻道：“好。”

　　崔戎望着她，眸光闪动着，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拱手告退，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无咎将锦囊塞到袖中，脸上的笑意久久未散。

　　崔戎的家啊……

　　她从来没有去过，也想去看看，不知道他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到底有什么新奇的物事。

　　她的心越跳越快，回了屋坐在妆镜前，镜中那张脸还微微泛红。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滚烫的触感。

　　阿翠跟阿罗对视一眼，终是忍不住，问道：“殿下，那位崔郎君说了什么？”

　　“没什么，”无咎压下唇角的笑意，从袖中取出锦囊，拉开妆奁的抽屉，把它放在最底层。

　　阿罗眼尖，心下也有了猜测，试探道：“殿下可是要去哪儿？”

　　无咎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缓缓点了点头。

　　阿罗忧心道：“殿下千金之躯，万万轻忽不得。洛阳这地方不太平，太子叮嘱了这几日不要出府。待祈福事了，还是早日回京为上。崔郎君那边……”

　　无咎不语，只是比了个嘘声，阿罗这才住了嘴。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