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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通事舍人 想来是天姿 ...

  •   崔戎似乎想说些什么,眼底闪过一丝难言的晦色,终究欲言又止。他松开了手,将她整个人搂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无咎伏在他胸口,彼此的呼吸交错,耳畔的寒风穿过回廊,隐约飘来喧嚣和人语。

      那些声音都显得格外渺远,仿佛隔了天际和人寰。

      “……你瘦了。”她说道。

      崔戎轻轻笑了下:“不打紧。”

      “你身子不适,为何不让人告诉我?”

      她真的对这件事很在意。

      “告诉你作甚?”崔戎神色微微一动,似笑非笑道,“你还能来照顾我不成?”

      无咎咬了咬唇,知道他说得对。她不能,她什么都不能,甚至连见他一面都要偷偷摸摸,跟做贼一样。

      “我不管。往后什么事,你……你要跟我说,莫让我担心。”

      她的声音闷闷的,崔戎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鬓角:“好。”

      无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地勾起了唇角。她的手还搭在他腰间,指尖摩挲着微凉的衣袍,心头的躁动也慢慢平息下来。

      檐外的树影将两人笼在暗处,沉默了良久,无咎问道:“你在洛阳去哪儿住?”

      崔戎想了想,道:“自然是回家。”

      无咎轻轻地“哦”了一声,暗淡的眸子难掩失落。徐长平借住在刺史府,她自是希望崔戎跟着他。

      “你说过家在城西,在城西何处?”

      “瑶光里,在金市北边……”崔戎细细描述了一番。

      无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从他怀里直起身,偏着头看他,好奇道:“你……你阿父,是怎样的人?”

      “他?”崔戎目光落在远处暗影里,沉吟道,“倘若要我说,想来是天姿威严,英明神武。”

      无咎闻言,禁不住噗嗤一笑。

      洛阳县署的流外小吏,竟然天姿威严、英明神武,她无论如何想象不出。但见崔戎一本正经地不似玩笑,她只得收敛了笑意,道:“如此说来,我一定要登门拜访一番。”

      崔戎抚摸着她的肩头,似乎笑了笑:“他如今不在城中。几个月前生了病,虽不是什么大病,却得静养着,一家人索性搬回城外庄子了。”

      见无咎若有所思,他压低了声音:“城西的宅子还空着,并无旁人。你若是想去,随时都可以。”

      无咎把脸重新贴回他胸口,蹭了蹭,笑道:“我去你那儿作甚……”

      崔戎不语,微微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些。

      无咎翘着唇角,忽然想起了什么,惆怅道:“河曲在打仗,你可知道了?”

      崔戎眸光闪了闪,很快恢复了平静:“知道。”

      无咎轻轻一叹,道:“你不怕?”

      “怕什么?”崔戎在黑暗中勾起一丝笑意,笑容却未达眼底,“难道怕北晋打到洛阳,城破了,我死了,见不到你了?”

      无咎被他说红了眼眶,咬着唇推了他一下:“莫说这种话。”

      崔戎眸子里的笑意淡了。他松开怀抱,抬手捧住她的脸,沉沉道:“我岂能那么容易死,更何况如今,我还欠你一个交代。”

      无咎担忧又疑惑地看着他。

      崔戎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也轻快了些:“此番西行,冯翊公施以援手,让我得了个官职。”

      无咎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他会忽然转到这里来:“是什么官职?”

      “东宫通事舍人,第九品,”崔戎自嘲地笑笑,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芝麻大的官,可也算是个正经职事。”

      无咎禁不住展颜一笑。

      在金陵自然是芝麻大的官,可是在洛阳,却不容小觑。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第九品……那可真是大官呢。”

      崔戎听出了她话里的打趣,忽而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角,道:“那你说,皇帝会不会把你嫁给我?”

      无咎闻言,霎时间红透了耳根,胸膛里心跳又快又重。她认真答道:“皇帝的心思哪里猜得到?我不嫌弃你便是了。”

      崔戎顿了顿,更用力地拢住了她。她感觉他胸口微颤,像是一声无声的笑。

      廊下忽而传来一声轻响。

      崔戎身形一僵,轻轻将无咎从怀里推开。无咎也有所察觉,循声看去,不远处灯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迟疑地走上前来,灯火忽明忽暗地映在他脸上。

      崔戎从无咎身侧向前一步,朝对方躬身行礼:“中庶子。”

      徐长平停在几步开外,脸上的神情颇有些复杂。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打转,来来回回看了片刻,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无咎整了整衣衫和鬓发,稳住了心神,道:“兄长……怎么出来了?”

      徐长平这才回过神来,道:“太子见殿下出来久了,不放心,让我来看看。”

      无咎看了崔戎一眼,越过他来到徐长平身边,低声道:“兄长,我——”

      “行了,”徐长平抬手打断了她的话,“我什么都没看见。夜凉了,回去吧。”

      他说罢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自然,面无表情。

      无咎抬眸看了他一眼,微微欠了欠身,沿着长廊慢慢往回走。

      徐长平拉开了几步,狠狠地瞪了崔戎一眼:“真是胡闹!”说罢一拂广袖,快步跟了上去。

      正堂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欢宴正浓。

      徐长平坐回席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投向帷幔另一侧。

      无咎落座后,一直跟太子妃说着什么,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摩挲着茶盏,心里暗暗盘算起来。

      难怪来洛阳路上她暗戳戳打听崔戎,看来早就暗通款曲了。这算什么事?怎么跟长兄交代?怎么跟太子交代?怎么跟皇帝交代?

      不对,等一下。

      徐长平微微皱起了眉头。他的好兄长,当真不知道这件事?怎么会偏偏这么巧,让他们两个都来了洛阳?

      他们怎么认识的?在宫里?不怎么可能。那是在徐府?这就牵扯的多了。儿女情长倒是无伤大雅,可细究起来,又麻烦得很。

      过两日便是新年,初七人日更是祈福还愿的好日子,等无咎去到铜驼寺了结了差事,还是赶紧打发她回金陵吧。

      徐长平长出一口气,又灌了一口茶汤,把那些烦心事一并咽了下去。

      *

      徐长平说他当作没看见,果真没有再提及此事,至少没有在无咎面前提起崔戎。

      然而她心中依旧难以安宁,仿佛有一场野火漫无边际地绵延。

      每每闭上眼,脑海中总会浮现崔戎的影子,暗夜里不甚明晰的眉眼,说话时低沉缱绻的声音,以及滚烫的怀抱和唇吻,都让她止不住脸颊发烫,呆呆地发愣半天。

      她想立刻见到他,每时每刻见到他,可也只是想想罢了。

      洛阳虽不像金陵规矩森严,她也不能过于明目张胆,于是思忖着找什么由头往太子那里多跑几趟。崔戎毕竟做了东宫通事舍人,说不定便能在太子近前碰到他进进出出呈递书奏的身影。

      这固然是她的私心,可话又说回来,沈归壑身为南蛮校尉,一定也常与太子议事,她若能多在太子身边待一会儿,找机会顺理成章地与沈归壑接近,岂不是一石二鸟?

      无咎拿定了主意,很快发现这事有些难。

      眼看新岁元日将至,按惯例司州各郡县长官都要前来州府拜贺,谁知太子改了主意,接连发出了数道急令,让那些已经上路的长官就地折返,严守在各自辖地,秣马厉兵,密切留意北晋的动向。

      太子整日与军府将佐在府中议事,连太子妃都不轻易打扰。无咎去了两回,见势头不对,只得无功而返。

      她的小算盘一时落了空,却也来不及失落。她不知道太子和将佐在说些什么,可南北之间山雨欲来的紧绷之势,好似隆冬寒意一般压倒了一切。

      随行的侍女四下打听了一番,府中和城中的消息都混乱不明。有的说胡骑还在蒲坂城外集结,有的说他们久攻不下已经撤离,还有的说他们到了数百里外的浮屠堡,随时有可能渡河。

      人心惶惶,市井喧嚣也仿佛萧条了几分,如期而来的除夜也少了年节的喜庆气氛。

      这一夜,太子良娣在北宫静室诞下一子,婴儿哭嚎声夹杂着呜咽寒风,在刺史府上空久久回荡。

      这仿佛是某种奇特的预兆。

      永安二十七年元日,天色未明,刺史府庭燎举火。火光在风中摇曳,照亮了堂前石阶上尚未褪去的薄霜。

      成朗朝服在身,腰束白玉带,头戴远游冠,与太子妃端坐堂首。无咎坐在太子妃下首,目光低低地掠过堂中。

      堂下黑压压跪了一片。司州上下僚属、大小将领、地方耆老,一一按品级列队,从正堂一直排到前院。

      众人依次上前拜贺,动作规规矩矩,贺词千篇一律,只是彼此不经意的视线交会,每个人眼底都藏着遮掩不住的焦虑。

      无咎在人群末尾看到了崔戎,心头不由得一紧。等到拜贺的流程走完,成朗留众人在正堂宴饮,无咎再去找寻时,崔戎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未免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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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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