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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河曲疑云 我不能坐视 ...
溯颖水而上,过了颍川郡,便到了司州地界。
天地间灰蒙蒙一片,连绵枯树被寒风吹得光秃秃,扬起的尘沙也随着山峦沟壑起伏。
饶是无咎神思不属,这几日也渐渐发觉,沿途不时有快马疾驰而过。
那装扮像是信使,匆匆马蹄扬起一路黄尘,连太子仪仗都要避让几分。
一颗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司州……难道有什么大事?
沈归壑,应当还在吧?
她把手缩进袖中,攥紧了手炉。
北风呼啸,黄沙漫天,临近年末,队伍终于到了洛阳城外。
离城还有十里远,司州军府的长史司马率众相迎,看起来在此等候多时了。
洛阳重镇,兵力雄厚,数千将士浩浩荡荡,一路将太子一行护送到东阳门下。
无咎掀开侧帘,远远地望见天地之间,矗立着一座巍峨城池。高高的城头旌旗猎猎,风声里夹着战马嘶鸣,鼓点和号角经久不绝。
东阳门外甲兵林立,长刀矛鋋,寒芒耀日。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中年官员,头戴进贤冠,身着绛纱袍,身侧一众大小僚属,黑压压一片。
成朗策马上前,朱衣官员迎上来,在马前跪倒,朗声道:“臣南蛮校尉沈归壑,恭迎太子殿下!”
众人齐刷刷地跪下去,山呼海啸之声回荡在城墙间,惊起几只栖在城头的寒鸦。
沈归壑。
无咎猛地攥紧了手指。
是他,就是他。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想要探头张望的冲动。如今众目睽睽之下,更应当规行矩步,免得让旁人生疑。
太子并未在城下久留,马车很快又行进起来。无咎缓缓闭上了眼睛,洛阳城的喧嚣如同潮水涌来,扑打着窗棂,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在敲锣打鼓,有人在齐声高呼,还有孩童笑闹声如同银铃,她一时有些晃神。
洛阳城对太子的热情,超出了她的想象。
他们仿佛迎接的不是储君,而是某种举足轻重的象征。
不对劲,似乎不对劲。
可是,到底怎么了?
车马行至司州刺史驻地,终于停下来。
无咎睁开眼,到时候了。
随行的阿翠阿罗扶着她下了车,她目光轻轻一扫,便落在太子近旁那人身上。
那人见了她也微微一怔,随即躬身:“想来这位便是公主殿下了。下官沈归壑,有失远迎。”
眼前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朱衣冠带,面容清瘦,长髯飘飘,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儒雅。
无咎暗自心惊。
在她心目中,当年的宁朔将军合该是裴子敬一般魁梧粗犷的武人,没想到这位沈校尉……竟像个家塾先生。
她含笑还礼,温声道:“沈校尉不必多礼。”
沈归壑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略一停留,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张口欲言,又觉得不妥,便只是笑了笑,侧身让开:“殿下请。诸事从简,委屈殿下了。”
无咎点了点头,紧随在太子妃身后。
沈归壑移开了目光。他隐隐觉得眼前的公主似曾相识,可那个人是谁,他一时想不起来。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搁一边,快步上前,替太子引路。
司州刺史府驻地,原是前朝北宫旧址,规模宏阔,格局完备,自非寻常刺史府所能比拟。莫说是太子和家眷,便是大大小小的东宫僚属,也都能安置在内。
倘若能这样,是不是可以跟崔戎见面了?
无咎也只是这般想想,话是半句不敢多说的,低眉敛首安分地听太子安排。
成朗斟酌一番,将她安置北宫一处别院。随行的侍女忙着收拾行李,在屋里点上炭盆,又煮了一壶热茶。
热乎乎的茶汤下肚,无咎周身都暖和起来。她静静地坐在窗前,手指轻叩着几案。
得找个机会,单独见一见沈归壑。
可她能以什么名义?她是来替桂阳王祈福的,贸然去找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南蛮校尉,难免打草惊蛇。
她暗自盘算,微微蹙起了眉头。
外头忽然传来叩门声。侍女去开门,进来了几个丫鬟,恭恭敬敬地端着各色蜜饯,说是沈校尉让人送来的。
无咎让侍女收下,随口问了一句:“沈校尉现在何处?”
为首的丫鬟答道:“校尉在太子那里。今夜在府中设宴,晚些时候便来请殿下赏光。”
无咎问好了时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外头的天色还亮着,今日的时间也还宽裕,等晚间见了沈归壑,再徐徐图之。
既然来了洛阳,有个地方她须得去看看,虽说希望渺茫,可是……万一呢?
她吩咐阿翠阿罗:“你二人随我出一趟门。”
阿翠阿罗都是一愣:“殿下,去哪儿?”
“到城里走走,”无咎漫不经心道,“来都来了,总不能一直闷在屋里。”
阿翠阿罗面面相觑,不好扫了她的兴,只得服侍她更衣。
无咎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紫缬襦裙,把披风一罩,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官家女眷。
因着太子驾临的缘故,北宫上下稍显得有些纷乱。道旁杨槐在风中凌乱,干枯的枝条轻轻晃动,带着难言的落寞。
她们主仆悄悄往外走,只在出府时被守兵盘问。听闻九公主去往街市,守兵的头目硬是要派人远远地护卫,无咎无意遮掩什么,也就随他去了。
洛阳仍是记忆中的模样,人烟繁盛,车水马龙,俨然是北境的通邑大都。
主仆三人沿着长街往西走,离金市越来越近。这是洛阳城中最为繁华的所在,商贾云集,奇珍汇聚,高墙周回数里,恍若城池一般。
无咎隐约发觉,进出金市似乎比从前查得严。守门的兵士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视线充满了审视的意味。
她暗自称奇,面色如常地信步而入。
道旁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旗幌在风中猎猎翻飞,混杂着叮叮当当的铜铃,浮在喧嚣的叫卖声之间。
无咎放慢脚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自幼便知,洛阳的金市无所不有,远至波斯的琥珀马脑,近到西域的香料毡裘,只要出得起价,便没有买不到的。
只是如今此地虽依旧热闹,却仿佛少了几分从容。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忙,连讨价还价的声音都压得很低。不时有巡逻的兵士一队接着一队,脚步铿锵作响,刀枪泛着冷光。
似乎有些……不对劲。
无咎在金市转来转去,在一家皮毛行前停了下来。她认真看了看匾额,紧了紧披风,低头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半旧的羊皮袄,正在拨算盘。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谨慎地打量了来人一番。
“娘子想看点什么?”
这件商铺门面并不大,无咎目光扫过一圈,随意道:“可有乌貂裘?”
老者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下。他看着无咎,越发谨慎了:“娘子是外地来的吧?北边的东西进不来了。”
无咎诧异道:“这是为何?”
“听说河曲打仗了。北晋在攻打蒲坂城,离洛阳也就隔着一条河。北边的贩子早就跑光了,谁还敢做生意?”老者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娘子没看见城墙上那些兵?都说河曲撑不住,再打下去,下一个就到这儿了……”
无咎略略一惊,还想再追问。老者苦笑了一声,摇着头拨了一下算盘,不想再继续这场谈话。
无咎又问了几句北晋货品的事,老者都说没有。她只好道了谢,转身出了铺子。
站在金市的街上,不知何处的老鸦“啊啊”飞过,阵阵寒意从心底涌起。
河曲有战事……
怎么会这样?
她所挂念的人,可还安好?
*
司州刺史府正堂,硕大的舆图铺展在案上,案前坐着沉默不语的成朗。
沈归壑并司州长史司马诸上佐,以及裴子敬、徐长平等随行僚属列坐左右,俱是一般的沉默不语。
良久,成朗开口打破了沉寂:“……蒲坂被围了多久?”
沈归壑音声沉沉:“回殿下,戍候不明,少说已有大半个月了。北晋此番来势汹汹,据说……据说是晋主亲自领兵。蒲坂的守军不多,撑不了太久。”
成朗微微直起了身子,道:“沈校尉,你能否带兵去解蒲坂之围?”
沈归壑再次陷入沉默,终究摇头道:“并州刺史的确曾请求援兵,可臣这里……实在抽不出人。河南防线太长,臣不敢松懈。北晋若是声东击西,趁虚而入,只怕整个司州都保不住。”
成朗拧紧了眉头:“那并州就不救了?”
“救是要救,但不能从司州救,”沈归壑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蒲坂的位置上,往西划了一道弧线,“洛阳与蒲坂五百里之遥,出兵往来委实不便。不如让秦州从冯翊郡出兵,才最是切近。况且秦州兵强马壮,区区蒲坂自不在话下。”
成朗不由得看了沈归壑一眼。
沈氏和元氏乃是世仇,沈归壑人在洛阳,长安的元行落也不会好过。
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徐长平闻言很是不乐意,轻咳了一声,反驳道:“沈校尉此言差矣。胡虏围攻蒲坂,志在河曲,一旦攻下河曲,自是要往洛阳来,难道会挥师入关不成?”他冷笑着看向沈归壑,“洛阳与蒲坂,才是辅车相依,唇亡齿寒!”
他既是元氏的女婿,又是皇帝的外甥,沈归壑自知惹不起,索性一言不发。
成朗目光在舆图上逡巡,又问沈归壑:“沈校尉,以你之见,倘若胡虏攻克蒲坂,何时能到洛阳?”
沈归壑面露难色:“胡骑来去如风,等我军斥候发现,兵临城下也未可知。臣已经增派了哨探,只是仍需时间。”
太子看着他的脸,对方清瘦的脸上,有一双与文弱不相称的眼睛。
他点了点头,声音沉了下去:“圣上命我都督河南诸军事,我不能坐视河曲沦亡。”
满座寂静。
窗外寒风呼啸,案头舆图上,河西的山川城池铺展开来,渐渐隐没于斜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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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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